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46章

作者:蓝薬

原是梦中之梦……

桥头上根本没什么乞儿,所谓乞儿只是他闭目养神的一场庄周梦蝶!

崇夷真人如遭当头棒喝,顿时通悟过来,起身时已又是宽袍广袖,神功大成,他洒然大笑,吟诗道:“一枕清风梦绿萝,人生随处是南柯……修道法悟大道,一时失态,让郡王爷见笑了。”

“无妨,道在屎溺。”陈易面无表情,绷得很住。

崇夷真人脸色略有难堪,却无处可以挑剔,便缓缓踏上马车,陈易也紧跟而上,崇夷真人一挥手,马车徐徐而行。

心念沉浸在神功大成中的崇夷真人,愈发仙风道骨,道心波澜不兴。

一心二用于高处俯瞰南郑的陈易,如俯瞰棋局,也微微而笑,道:

“不如殷惟郢。”

从前是见女子来这一句,如今是见草蛇灰线的仙家道法来这一句。

此句非同彼句。

城中本有宵禁,乞儿的兀然出现,无疑是那酆都真人的一着后手,陈易始终留意,故在崇夷真人认识变幻的关头,保留了崇夷真人的一寸道心。

酆都真人以端倪让崇夷真人原地兜兜转转,藏匿住蛛丝马迹,陈易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端倪让崇夷真人从所谓“庄周梦蝶”中清醒过来,并顺势而为,篡改了崇夷真人的记忆。

两方以崇夷真人为棋盘、为棋子,来往交锋已十数手。

若是从前,陈易说不准便被蒙混过去,始终在一地打转,然而久经大殷的草蛇灰线,陈易对每处细节都留了心眼。

一句不如殷惟郢,也不是虚谈,他家大殷在谋划败露的前一刹那,都隐藏得极好,甚至有许多堪称神来之笔的妙手。

只是时运不济。

马车驶过石桥,转入深巷之中,总算朝南郑城那缺失一角的光阴长河而去。

崇夷真人端坐如旧,身在局中浑然不觉。

马车兜兜转转,掠过诸多弯弯绕绕,一头攒进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马车四蹄并两轮好似踏虚而行,若从上空俯瞰,不难看见南郑城版图的这一带缺了一个口子。

这便是那位酆都真人隐匿光阴长河的大神通。

而此前接连斗法,终于让崇夷真人将陈易带到这个位置,陈易坐于马车,静心凝神。

马车的脚步愈来愈慢,像是在以此拖延。

原先仙风道骨的崇夷真人,不知何时额上渗出些许冷汗,他慢慢睁眼,心头有局促不安之感,莫名心生异样。

流落街头的景象接连闪现,犹记得他从前富贵,却因赌博败尽家财,冬日时还冻死了老娘……

奇怪,自己不是神功大成了么……怎还会被这些虚像所困……

崇夷真人疑惑不解,自己应是神功大成,据祖师所授,大成之际,必然能看破种种幻景。

“崇夷真人,怎么了?”对面的郡王爷出声问道。

崇夷摇摇头,抹去冷汗道:“无事。”

说“无事”之人多数不能无事,他总觉得无法描述的奇怪,总觉得周遭一切没有实感,譬如……

譬如眼前的郡王爷,就当真…是南郑郡王宇文翛么?

崇夷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他低头看了眼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纵使高龄仍洁白如婴孩,鹤发童颜无过于此,可是这一双手,当真是自己的手么……

自己当真是崇夷么?

一副空皮囊如空水缸,他恍若有乞儿的魂魄被灌进这具名叫“崇夷”的空皮囊之感。

马车于某处缓缓停下,崇夷真人如梦初醒,示意陈易不必下马车,他自己下去。

崇夷真人自马车而下,踉跄一两步,心绪始终不宁,他不由回望那车帘后安然端坐的男子,倏然毛骨悚然。

不对,不对,此人不是宇文翛!

陈易微微抬起眸子,斜了眼崇夷真人身后黑洞洞的漆黑,心底一声冷笑,

终于按捺不住,露出马脚了。

漆黑如云雾般翻腾游走,留有诸多后手的酆都真人已无法仅凭后手对弈,浓郁漆黑中,崇夷思绪无法抑制地紊乱不堪。

而酆都真人愈是不愿直接暴露,愈是篡改崇夷真人的记忆,那诸多事先留下的后手,譬如阵法、譬如符箓、譬如因果……也渐渐越来越铺陈在“老天爷”的视野里。

追根溯源,

千年以降,唐高宗年间,悉召神仙方士,广征长生不老之术,化黄金以治炼仙丹,此时有一得道高人自百官而出,请谏天子……

此道人号罗浮真人……

后至玄宗年间,赐越国公。

此道人于史中留名……

叶法善!

三字落于陈易的视野里,崇夷真人如蒙天劫,整个人倏然一止,他的视野里,天空消失了,地面也随之化为虚无,那无数本该存在的东西都消失殆尽,而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又接踵而至。

我是乞儿,还是真人?!

穷困潦倒,得道高人,孰真孰假?!

他久久呆立原地,一时再也分不清自己是乞儿,还是崇夷……

两方斗法顷刻落幕,再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无论是陈易还原回的崇夷,抑或是酆都真人混淆的乞儿,都失去了支撑,思绪刹那崩解,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在光阴长河那一角虚无中打转。

陈易缓缓闭眼,不再一心二用,再一睁眼,已端坐云端,光阴长河缺失的一角渐渐填补,内里的景象不再模糊。

在那小院高楼的方寸之地,矗立着一道虚影,仰头看天,似与“老天爷”遥遥对视。

虚影仍辩不出面目,陈易进一步将光阴长河逆流。

无数冬秋夏春,四季倒流而过,光阴长河不断向久远的时空回溯,直至追溯到“叶法善”之名出现的千年之前。

景象越来越古旧,那一角光阴长河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当陈易将光阴长河倒流到千年之前时,南郑城与如今的模样大相径庭,然而那一角先前空无一物的光阴长河豁然开朗。

一位面容清癯、金紫法衣、银印青绶的鹤发道人矗立高楼,与沉沉暮霭的天穹遥遥相视。

光阴长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陈易敛眸而视,缓缓抬手,这一场斗法,还未到尽时。

高楼矗立的叶法善似有所觉,又似早有所料,远眺天穹的他目光逐渐凝实,眉目紧缩,俄而,他倏然勾唇,一声冷笑,

“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贫道罗浮真人,时年一百三十八,与天地手谈,争天一子!”

声如洪钟大吕,响彻天地。

陈易却没有看他,而是猛一抬头。

笼罩南郑的光明天地不知何故倏然一震,像是有谁在外部挤压。

陈易瞳孔猛缩,光明天地之外的天地在挤压而来!

譬如人正值壮年之时,来去自由,无所拘束,不知疾病缠身奄奄一息时的痛苦。如今千年之前的天地,并未如今日分崩离析,眼见另一处相似的“光明天地”到来,再由叶法善这一道教真人引动天地异象,使得这座天地无法对陈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刹那,天幕毫无预兆地裂开一角,浓郁的祥云奔涌而入,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由外而内挤入其中!

叶法善不知何时自高楼而起,飘飘然飞向云端,踏到大道之上,刹那间,有若天尊临世,

他朗声而问,如大道纶音:

“不知这座天地是真是假,是梦是幻,是否庄周大梦一场?”

刹那,天地陡然一震。

大道其名“真假”。

第九百八十六章 真假大道(二合一)

陈易垂眉敛眸,端坐云海之上,屹然不动。

斗法斗到这种地步,先前并非毫无预料。

觊觎并图谋天尊果位的酆都真人,当然不会那般轻易便败下阵来,恰如难解难分的复杂棋局,非要杀到黑白两条大龙彼此绞杀不可。

周依棠所推算的卦象,非吉非凶,前后都是平卦,就注定这修行千年的叶法善是他多年来面对过最为棘手的敌人之一。

光是藏匿身影,就施展了隐匿光阴长河的大神通。

而在这大神通后,仍有这一招后手预留,意图以千年前的天地,并自身坐镇大道,摧垮陈易这座新生不久的光明天地。

一环扣一环,手段不可谓不层出不穷。

“所以说佛道这些修行人,就是不如武夫干脆利落。”

此前斩杀许登,斩了便斩了,许齐并未给许登留什么后手,更没有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技不如人,当死则死而已。

而如这些草蛇灰线层出不穷的佛道中人,陈易平生最为厌恶,但眼下又略有不同,厌恶之余,略有兴奋之感。

就像臭棋篓子,好不容易时来天地皆同力,这一局竟与国手拼杀得难解难分。

几乎头一回做棋手的陈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了半场好棋。

随着真假大道的倏然降临,光明天地中的一切犹如山中晨雾,无论是苍梧峰抑或是辽阔的气运大海,都变得朦胧不清。

这是真假大道所带来的天地异象。

叶法善千年来所修炼的神通在崇夷真人身上就已初露锋芒,变“真人”为假,变“乞儿”为真,如今则是要将陈易的光明天地变化为一片虚假。

陈易不为所动,心念常住,天地间顿时起三万八千烦恼风。

他面容倏然变幻多端,似怒似悲似苦似哀……

人生在世,烦恼无数,无穷无尽,故佛家讲究看破世间虚相,远离烦恼,道教讲究远离红尘俗世,超凡脱俗。

可倘若烦恼不为真,那么天地一切也难为真。

叶法善立于大道之上,金紫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沉静如水。

烦恼风起时,天地间一片萧瑟。

忧愁、怨憎、悲苦、焦虑、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世间八苦化作无形的锋刃,裹挟在风中,吹过光明天地的每一寸角落。

凡风过处,山色黯淡,水光失色,连陈易座下那片云海都开始微微颤抖。

陈易的神色却渐渐变了,方才那忽悲忽怒的变幻面容,此刻反倒一一松弛下来,他逐渐适应了这无休无止的烦恼风,心生平安喜乐。

前世杀孽缠身,杀人剑如跗骨之蛆,是烦恼,今生羁旅漂泊,四处树敌,是烦恼,与众女恩怨纠葛纠缠不休,哪一桩不是烦恼?他这辈子,从来就没离开过烦恼,那些修道之人避之不及的俗世尘缘,他每一条都沾了,每一条都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又何必躲这阵风?

陈易盘坐云海之上,嘴角微微一勾,忽然朗声道:“一点浩然气……”

言出法随。

天地顿生千里快哉风!

一道道清风扶摇直上,卷入高天,与那三万八千烦恼风彼此相撞,水乳交融,一切化解于无形。

整座光明天地的气机为之一振,更为凝实。

叶法善立于大道之上,看到这一幕,面容依旧沉静,而后,出手三次。

三次分别为:天劫、地龙、衰朽。

陈易一一化解,与化解烦恼风并无不同。

一手平息浩荡天雷,抚平凶烈天威,一手按住涌动地龙,使之动弹不得,漫山遍野的衰朽转瞬而至,他忽吹一口清风,天地一切生机从死里翻涌。

而后,陈易双目掠起灿金,凝望了有若天尊的叶法善一眼。

叶法善本欲再施第四手,不曾想一眼过后,他宝相庄严的身躯瞬间支离破碎,崩如无数琉璃。

而待下一刹后,叶法善的身躯才重新聚拢,比先前黯淡数分。

他唇角微笑,似觉有趣,

与他手谈的“老天爷”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如此,他罗浮真人、景龙观主、越国公,没有不为千年后的自己还上一礼的道理!

叶法善略整衣冠,如为一场罗天大醮准备,而后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朝天,左手掐了一个剑诀,指尖凌空一点,口中缓缓诵出一段咒文。

那咒文音节古奥,不像后世道门的韵文那般朗朗上口,倒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祭辞,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双手结印,十指交叠成一座山形,双目微阖,朗声道:

“太上敕令,玄元降真,神霄玉府,北极驱邪,伏请祖师垂慈,假弟子一剑,以辨真伪,以判虚实,急急如律令。”

光明天地之外,千年前的天地顿生异象,

一道真假难辨的剑光犹如璀璨银河,泼墨般倏然洒下,破入光明天地之中,与此同时,一心二用的陈易惊觉天地中忽然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