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49章

作者:蓝薬

“嗯…陈易…小师弟……”

她心湖间,也荡漾起久远的记忆,那有陈易的脸。

…………

天色溟漠,周依棠已于王府花苑内布置好一处法台,各设黄缎、幡旗、九坛、牌位,南郑郡王出了名的好问神仙之术,所以此举无人怀疑,更无人在意。

暮色将至,城内即将宵禁,到处都是匆匆赶路的行人,王府内却挂起了许多纱灯,府门前方也点起一排排灯盏,车水马龙从那条大道延申到这条大道,喧哗热闹,往来不绝。

今日王府为庆端午将至,大宴宾客。

赴宴之人点起随身灯笼,车与人与马,连成一片灯河,而灯火通明之上有更通明,夜幕彻底沉下,朦胧昏黄的夜色中,一座高企的楼阁如同曳起的金星般,漫射起璀璨灯火。

金灯楼。

这座南郑郡王府远近闻名的楼阁,每至宴席,必然悬起数十盏明灯装点,涂着红漆的墙面,也透光般漫射光泽,建楼时选用的暗色琉璃瓦白昼时发蒙蒙灰色,夜时灯火一起,便泛起鎏金的光泽,此举不算逾越礼制,却也只是一步之遥。

阁顶龙盘凤翥的藻井,更镶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衔于栩栩如生的雕龙之口,数十盏明灯于一珠中彼此折射,光彩夺目,这便是当之无愧的“金灯”。

高居楼阁,可一览城中一切景象,南郑城北高南低的山势也一并映入眼帘。

羁糜于西晋鞭长莫及的汉中之地,离丰腴富饶的蜀中也只一步之遥,宇文翛高居此楼时,眼帘里或许掠过如公孙述、刘备、李雄等人的名字,不知何时生起不臣之心。

陈易缓缓自楼阁而下,从各处赶来的宾客多是汉中名士、各派掌门、其他藩王的来使,彼此间枝蔓纵横,宇文翛或许曾有无数图谋付诸于今夜,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世上再无宇文翛。

楼内摆开数十桌筵席,以来宾身份贵贱高低分作三层,一层一桌五人,二层一桌一人,到布置最为雅致的最上层,只一桌,陈易独享。

原来这最上层是齐聚宇文翛最为重视的贵客,有十余桌,可陈易是为与真假大道化敌为友,不是为宇文翛取而代之的,自然就自己一桌。

夜中就着金灯赏美景,也算不错。

有美景,当然也有美人。

冬贵妃、闵鸣各自梳妆打扮后,由侍女护送,一路登上金灯楼最上层,二女皆见那雕龙下斜靠屏风默默饮酒的陈易,周遭灯火光彩夺目之余,也是微微一惊。

他本不是个初看就惊艳的男子,眼下灯火映照,远眺漆黑夜幕的眉目略有几分忧郁。

“随意落座吧,贵妃娘娘,你先来抚琴可好?”

陈易抬手相请道。

冬贵妃、闵鸣也便落座,侍女早早搬来一张瑶琴,冬贵妃便在琴前屈膝而坐,轻试琴弦,闵鸣则到陈易身边,捧起玉壶,一袭春水芙蓉长袖的美人为他斟酒。

楼内来客渐次增多,响起雅致的诗文歌赋声,陈易埋头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以酒肉之欲化解眉目间的些许低落。

夜风轻幽,不多时,调试好瑶琴的冬贵妃捻起琴弦,轻缓奏乐。

她奏琴前,轻轻瞧了闵鸣一眼,

她们上楼之前,可是有所相商,不知闵鸣听没听进去呢?

……………………

女子间的八卦心总按捺不住,陈易回去路上,冬贵妃恰好就见他眉目微有郁结,心下便猜测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在谁人哪里碰壁了吧。

善事人的高丽女子如何瞧不出来,又一见他回来的方向,当下猜到是谁,陈易虽未明言,可眉目间可以读出许多。

冬贵妃迎上前去,意欲分担,高丽女子总是如此,眼力极好,心思又细,远远瞧见陈易眉目间隐有郁色,又是从从陆英的客院方向回来。

当下便上前去,女子为男子分忧,最能得男子之心,然而陈易只应付了几句,寥寥作罢。

他从来疑心她的来历,这层隔阂自长安起便横亘在二人之间。

冬贵妃无可奈何,唯有目送陈易远去,转身穿过回廊去寻闵鸣,闵鸣正坐在檐下发呆,心有隐忧,至今心神未定,生怕误人子弟,见冬贵妃过来,她还是打起精神相迎。二女随意寒暄了几句,说的无非是今晚宴席的琐事。

王府宴席将至。

周依棠也翩然而来,落入楼中,二女不曾习惯她的神出鬼没,匆匆起身福了一礼,都口称“大夫人”,周依棠并不多礼,向来寡言少语的她径直到二女面前,嘱咐今夜个中要点。二女需上金灯楼,一人抚琴,一人伴饮。

为何非得如此,只因光阴长河中,这一夜有一位南郑名妓在金灯楼上奏琴,琴声清越,惊艳了满座来宾,事后被引为美谈;而伴饮的女子则得南郑郡王席前作诗一首相赠,那首诗也在光阴长河中被诸位来宾传抄,誉为“琴诗双得”。

这些都是光阴长河里不可或缺的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依棠交代过后便就此离去,其后王府的侍女们捧着妆奁衣匣,如云般纷纷涌入,二人被引入内室,妆台相对而立,铜镜里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人端丽绝美,乌发堆云,一人丰腴秾艳,出水芙蓉。

那都是陈易日夜近在咫尺的脸庞。

侍女们为二人放下相应的衣裳,一人月下紫竹,一人春水芙蓉,衣裳都用沉香熏燎过,是郡王爷这场夜宴中特意吩咐的,原先的光阴长河里,宇文翛请来两位名妓为顶楼众贵客助兴作乐,周依棠则遣去那两位名妓,让陈易一人独享冬贵妃和闵鸣的陪侍。

她们手脚利落地为二人梳妆挽发,闲来无事,冬贵妃便自然而然搭上了话头,问出她早就想问的话,

“闵妹妹,想得如何了?”

不需多上哪怕一个字,闵鸣便猜到她问的是什么。

想得如何,闵鸣也难说清楚,对镜见好容,侍女细细镜中人儿敷粉,冬贵妃那番话语,她权当笑谈,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安后…不,陛下固然有所谋划,只是当真会计较她这一无足轻重的女子么?

冬贵妃见状,轻声道:“莫要以为我是诓你,我们生为女子万事不容易,要不寻得好郎君倚靠,以后怎么立足。”

闵鸣微垂眸子,冬贵妃说的道理,正中下怀,与她俗日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女子恰如浮萍。

“可不说他是不是好郎君,我也有个妹妹了。”闵鸣委婉推拒道。

冬贵妃却冷然一笑,忽道:“你自以为有恃无恐,忘了天威难测?”

不知何故,话音落耳,闵鸣倏觉一寒,仿佛回到了景仁宫跪地不起的日子。

冬贵妃给予的威压不及那凤袍女子的十分一,可闵鸣仍旧一瞬间提心吊胆。

闵鸣不动声色地扶住侍女手中的定发簪,道:“对齐些,不要放歪。”

侍女稳稳按住轻颤的乌发,簪入簪子固定住如卷的秀发。

冬贵妃道破一分天机道:“陛下早有谋划,他必败无疑。”

她之所以笃定陈易必败,并非小觑了他的修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他的实力,才更明白他这一回要面对的不单单是某个隐世千年的真人,更牵涉到一桩犹为久远的谋划。

佛门自天竺东传以来,便从未停止过对中原地府的染指,酆都本是中土的幽冥之地,酆都大帝掌阴司审判,五方鬼帝各镇一方,道门斋醮超度,神祇巡狩阴阳,虽与佛门偶有交集,却始终自成一系。

可自佛法东渐,这一切便开始悄然改易,佛门先是将天竺的阎摩罗阇搬入中土,化“阎摩”为“阎罗”,立起十殿阎王,以因果轮回之说取代了酆都原有的阴司审判,又派驻大愿地藏菩萨巡守幽冥,生生自原有的神祇手中分割出一份地府权柄,以致于如今各方鬼帝都默认了如今的局面。

如今天下将变,这桩谋划已近收官,不可谓不是处心积虑,而届时一旦功成,收益最大的莫过于如今在世为王、出家为佛的大齐女帝。

若真到了那一天,若大齐女帝当真功成,自己这高丽女人仰赖陈易,能当一当从龙之臣,而她的夙愿也才有实现的可能。

既然如此,与其坐看二人争斗至死,不如以心劝诱,让二人和则两利,就从陈易身边人起。

面对冬贵妃的话,闵鸣不知其中跟脚,只轻声道:“我掺和不了这样的事。”

冬贵妃继续道:“他必败却可活,可你约莫是死。”

闵鸣浑身一僵,头没动,眼珠子轻轻拧向冬贵妃。

冬贵妃缓声道:“我只得点到为止,你也不想想,他固然人中龙凤,可如何比得上陛下一国一朝之力,萤火岂与皓月争辉?”

为能让闵鸣明白,她已是往小了说,当今大齐女帝所得倚仗,不止一国一朝,转轮圣王百世一出,在世为王,出家则为佛,佛门自入中土以来千年积淀,陈易无非螳臂挡车。

闵鸣一妇道人家,所能见的有限,虽然计算不了太多,可如何听不出冬贵妃的笃定,心有戚戚然。

闵鸣凝住心神,问道:“冬夫人便不怕我告密么?”

“还望你不是这样的人。”冬贵妃莞尔一笑,镜上初妆的她更显柔美。

她知道,能问出这样的话,闵鸣心到底是已有些微乱,女子一乱就难以梳理条理,冬贵妃点到为止地没有继续推波助澜。

侍女们默默为二人妆点,恍若未闻,富贵人家里,她们总守规矩地不听不该听的话,耐心做好手中之事。

不一会,二女各自都已妆点完毕,不算浓妆艳抹,镜中是两位相宜的美人。

闵鸣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瞟镜中的自己,又瞟了一眼对面镜中冬贵妃的侧影,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贵妃娘娘真好看”,冬贵妃闻言微微侧头,也轻声回了句“闵姐姐才是真国色”.......

一来二去,二女在镜中对视了一眼,不像寻常的青涩女子初上盛妆后,羞郝地别过脸庞,反而都彼此噗嗤一笑。

二女分明都不觉彼此谁压了谁一头,都自觉自己才是二人中更美,偏偏又要彼此相让,又偏偏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这善于察言观色的两位女子呵。

第九百八十九章 美人一舞(二合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又一群侍女敲门入内,将两位美人引出殿内,二女并肩而行,灯影下步摇轻晃,彼此低头窃窃私语,将入金灯楼时,冬贵妃提议由她抚琴。

周依棠只交代一人抚琴,一人作诗,人选则由二人自行计较,冬贵妃现在便以出身高丽,汉学不显,为免贻笑大方为由,索来抚琴的要务。

在京城时闵鸣多以琴声惊人,跪坐苇席坐于琴前,隔着镂空雕刻的竹帘蒙上薄纱,先闻琴声,才见那映在帘上婀娜人影,来客不见其容,只知大概是美人,所以闵鸣本欲抚琴,可听冬贵妃这理由,也只好答应。

“瞧,你这袭春水芙蓉纹长袖,要是静静抚琴,那就可惜了。”冬贵妃如愿以偿,牵着袖纹的一朵芙蓉笑吟吟道。

二女一上顶楼,不消多时,那赶赴王府宴席的宾客们鱼涌而至,闵鸣站在落地大长窗边外眺望,可见那连绵不断的脉脉人流。

热闹非凡,闵鸣一时想起京城时繁花似锦的日子,她也曾在宴席上隔着一张竹帘或屏风,为无数士族高门抚琴奏乐。

冬贵妃指尖勾动琴弦,调试过瑶琴后,默默拨弦。

琴声自顶楼飘荡游弋开来,曲调温柔舒缓,暖光里自上而下沉降,她奏的不知是何琴曲,只知有如情人间夜中细语,陈易慢慢走神着,心底那份思绪,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闵鸣跪坐一旁,照例为他斟酒,他先试过黄酒,摆摆手不喜,闵鸣换去一旁的银盏为他斟葡萄酒,许是之前那段西域路途走久了,改了改胃口,陈易觉得葡萄酒竟有几分可口,示意再来,闵鸣便取出一旁的琉璃夜光杯,为他满上。

陈易听琴奏乐,默默饮酒,漫无目的的思绪里,陆英的身影时不时浮现。

不知大师姐又在做什么呢……

………………………

“啊…陈易…陈尊明,小师弟…嗯……”

身上的些许颤动,轻轻自指尖逆袭,微抬的足掌慢慢高跷,脚趾蜷缩,陆英薄唇轻抿,心神昏昏。

阖起的眼帘下不断浮过陈易的脸,一瞥一笑,起剑收剑的英姿,他眉如墨画,眼如点漆,犹如魏晋时不忌世俗眼光般澹然而立,玉树亭亭。

不必说许多话,也不必有何动作,纵是如此,已聊以自慰。

陆英手上动作不停,心却异乎澄澈如明镜。

先前此举过后,她对他的心绪便淡薄许多,物我两忘之下,更是不起波澜,哪怕肉体如何激颤,都不过肉体的事,心头始终有一点清光亮在心头,驱散无数杂念。

一念清光常驻,犹如道门的琉璃心,亦如佛教的菩提心。

想来太华神女殷惟郢之所以那般逍遥洒脱,超凡脱俗,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与她眼下所经历,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英心中生起诸多明悟,暗暗感慨,心下可诵诸多道门妙语,只是不能诵之于口,还是继续念叨那人名字为好。

剑心通明澄澈,陆英一边指尖动作不停,一边内视心湖,湖水翻涌卷浪,渐生波涛,陆英心下疑惑,又忽然明白过来,是那先前灯。

之前那先前灯带来的记忆,往往是在梦中浮现,如今她心神尚且清醒,只是肉身还在半梦半醒,所以这一回,那先前灯翻卷起前世记忆,直接浮上心头。

来的正好,若是像之前一样,封住剑印再来,难免不道心动摇。

陆英微微阖上“眼眸”。

自己如今心无旁骛,重回物我两忘,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恍然间前世记忆如浪潮般向四方铺展,陆英的意识落于前世的景象里,待逐渐有些许实感之后,她缓缓睁眼,周遭色彩白的黄的混作一块,纵澄明心绪,前世所见的景象也仍略有恍惚之感。

她慢慢适应,发现自己似乎身处卧房内,接着便听到:

“啊…陈易…陈尊明,小师弟…嗯……”

陆英心念陡然一怔,恍惚间感觉自己正躺在榻上,然后指尖还深入被褥,两腿夹紧……

自己真在前世么?

不待她反应,身子骤地像有一条小蛇迫不及待向外奔涌,整个人在榻上直接腰背凌空弓了起来。

“嗯啊!”

雨后春笋,大汗淋漓。

“陆英”看见陆英不耐余韵地瘫在榻上,弓起的腰身及双腿无力滑下,她面上潮红极了,浑身发烫发麻,衾被里闷热得难受,少女却羞赧地不敢掀开。

成何体统?

“陆英”眉目微蹙,暗自冷哼一声,这般前世的自己,委实叫人失望。

不过本来也不当寄予厚望,前世自己既然于陈易有意,而不曾断情,那么想来未来也成就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