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楼巅夜风倏然一静。
下一刻,一线清光自金灯楼顶飞掠而下。
陆英身形已从原地消失,整个人与剑光浑成一体,掠过数百丈夜空,直直撞入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潮之中。
最前方数十头鬼魔甚至未曾抬头,但见清光一掠而过,狭长街巷骤然寂静,一道道漆黑身影轰然崩溃。
黑潮之中,硬生生裂开一条百丈清明。
陆英在百丈之外落下,足尖一点,稍一驻足,她微微侧过脸。
五感齐开之下,整条长街所有鬼魔的动作无不映入心湖。
于是清光再起。
一人一剑,逆着铺天盖地的魔潮杀去。
一心二用的陈易仍旧高坐天穹,俯瞰南郑城内的群魔乱舞,与此同时,眸光微微一侧。
在他左手边,真假大道自无穷远处突入这方天地。
它既像一条横亘天外的灰白长河,又像一株倒悬而生的参天古木,深深扎入天地之中,形体真假相间,虚实难辨。
陈易第一次看见它时,就觉得恢宏浩瀚,而如今对峙日久,更觉得碍眼。
南郑城中魔气骤然升腾,原本尚算平稳的光阴长河也随之波澜四起
真假大道似乎对此极为排斥。
陈易侧眸看去,不置可否。
眼下城中群魔提前现世,无疑是叶法善留下的后手。
叶法善或许不能预知今日发生的一切,却早已预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沿着光阴长河追查他的踪迹,甚至试图更改那些由他亲手摆布的真假,所以才在南郑城中埋下如此多的魔气。
一处不起眼的县城,竟也藏着足以一夜间倾覆全城的群魔。
像这等修行千年的老乌龟,走过哪里,便把后手留到哪里,或许今日埋下一缕魔气,明日留下一道法旨,百年后随手收一名弟子,五百年后再借弟子的弟子落下一枚棋子。
如此耐心,着实令人惊叹。
这也是陈易两世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敌人。
陈易低下眼帘。
南郑城中,铺天盖地的魔潮已将长街淹没,屋舍倾倒,无数鬼魔前赴后继地向前涌动,唯有一线清光逆流而上。
身得武乩加持,那袭素白道袍在群魔间起落不止,陆英一人一剑,硬生生杀穿小半片魔潮。
陈易见状,心底稍稍安定下来。
大师姐得了前世的剑道领悟,的确已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气象,照此下去,纵然不能在明日以前荡清群魔,也足以护住城中百姓,稳住南郑这段光阴。
只是……
陈易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虚处。
他总觉得不止如此。
围棋落到中盘时,常常大龙厮杀,声势惊天动地,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可真正到了官子阶段,彼此争夺的反倒不再是什么生死大势,而是从棋盘边角一寸一寸地收拢。
先前落下的闲棋,弃在角落的残子,看似早已无用的几处断点,都会在收官时一一引动。
高手弈棋,不会只顾着眼前乘胜追击。
他会将此前埋下的草蛇灰线尽数拣起,不遗一子,不漏一目,直至把棋盘上最后一点余地也收入囊中。
叶法善已显露了城中群魔这一手。
那么,其他棋子呢?
陈易念头方起,仿佛正应了这份预兆,左手边沉寂已久的真假大道倏然一震!
犹如有人在不可知处猛然扯动丝线,贯入南郑城的那一截真假大道顿时泛起层层波纹,震荡光阴长河。
波纹先向今时扩散,而后竟违反水势,自下游回溯上游。
一圈又一圈。
一岁又一岁。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探入光阴长河,五指张开,绕过南郑城中不知多少次兴衰荣辱,向着千年以前一拨,南郑城外的景象变幻无定。
叶法善。
陈易猛然拧头。
城外无数景象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倒退,白发老者重新变作垂髫稚童,倾颓屋舍拔地而起,朽木重生嫩芽,埋入土中的骸骨生出血肉,一座座城池毁而复立,王朝旗帜变换不休。
五百年、七百年、八百年,
直至千年之前,滚滚不息光阴才倏然一停。
山河仍是那片山河,天地却已换了颜色,远处烽火连绵,黑烟自地平线上升腾而起,几条官道上尽是拖家带口向南奔逃的百姓,车马相撞,哭声不绝,北方目所不能及的遥远处似有一座雄城陷在火海之中,繁华骤然成灰飞,杀声远隔千里里仍隐隐可闻。
天宝十四载!
安史之乱。
南郑城外的一座孤山,有一宽袍广袖的道人高坐山巅青石,膝前横放一柄拂尘,清净自在,潇洒逍遥,他面天而坐,叉手行下一礼。
山道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位锦袍黄门手脚并用地攀上山顶,他身上锦衣邋遢凌乱,面无人色。
他到叶法善跟前,慌忙整理衣冠,朝叶法善深深一拜,瓮声瓮气道:
“仙师,咱家奉圣人口谕而来。”
“请说。”
“如今安贼势盛,两京危急,天下兵戈四起,圣人夙夜忧惧,特遣奴婢请问仙师,”
他稍稍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尽是希冀之色,
“可有法子请天尊降世,赐福王师,荡平安贼,以解社稷倒悬之危?”
黄门胸口起伏未定,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番大军日夜兼程,沿途所见尽是溃兵流民,大唐半壁江山尽数沦陷于烽火之中,太子又于马嵬驿擅自离了行伍,至今仍不知所踪。
经汉中退往蜀中,圣人已是退无可退,大唐也面临倾覆,才会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这位仙师身上。
可他看着叶法善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心底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念想,此刻已凉了半截。
叶法善仍未开口,目光越过山林,遥遥远送,望向远处南郑城的方向,双目微敛间,唇角显出一丝笑意。
黄门等了又等,终于按捺不住,壮着胆子道:“仙师……?”
叶法善缓缓抬起手中拂尘,朝南郑城的方向遥遥一指。
他的嗓音犹如敕令,“回去禀告圣人,南郑城如今已被安贼祸乱,城中有一效命伪帝安氏的道人,正摆布南郑,荼毒百姓,此人妖法通天,意欲以此城为祭,谋害圣人。请圣人亲领大军,踏平此城。”
他顿了顿,拂尘在空中轻轻一划,
“妖道一除,天尊自会降福,安贼必败无疑,还我大唐煌煌盛世。”
黄门略略吃惊,他遥望夜色中的南郑,实在无法想到,眼前南郑与安禄山到底有何联系。
叶法善忽地反问:“怎么,不信么?”
黄门不敢回话。
叶法善淡淡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亦不妄语,你将这话一并带到吧。”
黄门连忙再度躬身一拜,应声道:“是。”
叶法善没有去看黄门匆匆退下山巅的身影,目光仍凝望于南郑,穿越遥远的光阴长河,仿佛与那位“老天爷”遥遥对视,细语喃喃:
“明尊…好一个明尊……只是不知,圣人大,还是明尊大。”
……………………………
陈易高居云端,正尽览南郑城外兀然变化的景象,心绪微微一沉。
远处,夜幕与地平线交接的黑暗里,忽然起了一阵闷雷。
一线漆黑的潮水正从地平线上涌来,千万马蹄踏地,声如雷震,万马齐奔中,铁甲叶片相互撞击,旷野上滚来金戈铁马,兵临南郑!
南郑城不算绵长的城墙仿佛耐不住惊恐微微发颤。
无数支火把在黑暗中涌来,密密麻麻,明黄色的龙旗在火把映照下猎猎翻卷,旗面上那五爪金龙被夜风吹得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旗面上扑下。
天子亲征的旗号落于南郑城外,旗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骑兵与步卒,无数大唐禁军跨越时空,浩浩荡荡朝南郑杀去。
地上骤然掀起一帘箭雨,自下而上席卷漫天。
第九百九十五章 李隆基(二合一)
漫天箭雨。
千万箭矢拔地而起,犹如一片漆黑暴雨倒卷上天,遮住月色,越过城垛,再从南郑城头倾盆而落。
“杀!”
数万士卒同时向前,披坚执锐的大唐禁军齐声高喝,搭上云梯,撞击城门,轰然朝南郑杀去。
云梯上密密麻麻攀满士卒,犹如无数蚂蚁沿着树干争食而上,弓弩手仍在后方轮番抛射,漫天箭雨一刻不歇。
当中先登一人攀住垛口,肩臂发力,整个人猛然翻上城头,短刀高高举起,正欲放声大呼:
“先登者!”
声音戛然而止,一支金色箭锋骤然穿透他的咽喉。
他整个人应声栽倒,死前怒目圆睁的双目里,看见夜幕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通体灿金的身影。
无面无目,没有五官,甚至看不清铠甲之下是否有血肉之躯,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白光。
一众金甲士卒毫无预兆地现身城墙。
犹如仙家道人扬手洒下一把金豆,落地化人,撒豆成兵。
陈易高坐云端,眼帘微垂。
大唐禁军一件骚乱,又当即在主将指挥下摆好军阵,城墙上的金色,恰似一条忽然浮出黑暗的漫长天堑,城外无边无际的大军宛如大潮拍案,不分彼此绞杀起来。
到底还是小觑了叶法善。
尽管自己预料到叶法善不会没有后手,但实难想到,叶法善竟倒流千年,驱使这披坚执锐的大唐禁军攻打南郑。
若是南郑城破,那么无论自己如何做宇文翛做过的事,于真假大道而言,都是光阴长河遭到破坏,而身为光明天地的天地之主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免不了招致反噬。
届时棋盘之上,就会出现看似势均力敌,实则自己这边到官子时反而倒输三四目起,追根溯源,才发现中盘时就败局已定。
数十架云梯在士卒肩头缓缓前移,远看去犹如一条条抬起脊背的漆黑蜈蚣,轒辒车与木幔紧随其后,遮蔽城头箭矢。
城头上,金甲神兵与大唐禁军绞杀在一处,先登的死士成片成片地从云梯上翻进来,像是一道被强行推上高处的黑色浪潮,撞上了那道灿金色的堤坝,刀刃与枪尖在狭窄的城垛间相撞,火把飞舞,夜色中接连炸开火星。
陈易沉思琢磨,一边望着陆英在城中兔起鹘落,荡寇除魔,一边扫视城头间的厮杀,明白眼前局面之被动。
若放任叶法善不断摆下一道接一道层出不穷的后手,那么难保不会千里之堤,一朝溃于蚁穴。
既然如此,绝无只是见招拆招的道理。
…………………
天子所在的銮驾大帐内,李隆基被一众烛火团团围绕,本就苍老的面目更显疲倦。
自西巡数百日,他早已不是那个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终日通宵达旦的圣人天子。
连眼前一座小小的南郑城,都已不听圣旨,被安贼所把持。
李隆基览视眼前的舆图,缓缓问道:“贼人以妖法守城,罗仙师,何时能破去此等邪法?”
罗公远俯身摆布脚下阵法,拨动八卦,道:
“圣人,此等法门奇异诡谲,贫道生平未见,南郑仍在山川之间,舆图之上,然而以奇门遁甲推演,却仿佛不在此方天地。”
“不在此方天地?”李隆基缓缓抬头。
“不错。”罗公远沉吟道:“已自成一方世界,城墙为界,内外两分,城外仍是陛下的大唐,城内却自有其主、自行其道,这等奇异诡谲的法门,实在闻所未闻,若要从外部强行破去,还需些时日细细参详。”
李隆基眉目阴沉。
罗公远素来神通广大,与叶法善齐名于世,他东封西巡时,二人都曾随侍左右,驱鬼神、召仙官,种种玄奇手段不知见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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