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魏无缺慢慢道:
“看来真是昆仑派掌门,你竟然能猜到。”
“其实我怀疑过他是孤烟剑,但我总觉孤烟剑要更厉害。”陈易缓缓道。
孤烟剑与断剑客师出同门,陈易觉得怎么想,都应该是三品境界,而不是四品境界。
除此之外,练过杀人剑,陈易明白杀人剑的剑意偏向果决,不同于杀人刀的快意,杀人剑是摧枯拉朽的果决,所谓一剑有真意,可斩二两风,若剑如其人,绝不会像唐泽这般忌惮来忌惮去,四处玩弄心眼。
魏无缺道:“他不可能是孤烟剑,他就没见过孤烟剑的真面,也没听过孤烟剑的声音。”
“没见过真面可以理解,但没听过声音?”陈易略微困惑,“难道说…”
魏无缺慢慢揭露道:
“孤烟剑不会说话。
他是狼孩,是个哑巴。”
陈易闻言震了一震,眼眸微微眯起,魏无缺这话说得何其惊世骇俗。
与断剑客师出同门的孤烟剑,竟是狼孩。
所谓狼孩,往往都是那种被遗弃在荒郊野岭的幼童或小孩,都不会说话的年纪,就给丢到山里等死,而在这些孩子,有一小撮人不知幸还是不幸,会被母狼带走抚养。
最后养出来的人,不通人言、脑子混沌,行事与豺狼走兽无异,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样一个人,竟然能练剑,还能臻至三品境界,在江湖之上游走十数年,与武林人士打生打死。
陈易不由问:“此话当真?”
魏无缺淡淡道:“喜鹊阁的情报。”
这话点明了含金量。
陈易想了想,又问道:“那么,他去了重阳观剑池然后被发现行踪,如今一众西晋谍子掩护着他的下落,这些都是真的对吧?”
魏无缺回道:“都是真的。”
陈易点了点头,得到了魏无缺的确认,哪怕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他都能从中判断出很多东西。
魏无缺转过头去,缓缓走到屋脊边沿道:
“不久后,我会派人过来把这搜一遍,若是闵千户感兴趣,大可到翠峰院来寻,到时自有人接见你。”
说完,魏无缺便自高处跳下,身影没入到夜色之中。
于他而言,今夜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陈易不难猜到,他之后得为新县令的事忙活了。
屋脊上独留陈易一人屹立,冷月凄清,夜凉处刮来秋风,拂过他发梢,他三两步飞跃到尖顶,这时他才有时间俯瞰这座山同城,一半是过去的繁华,一半是如今的凋敝,时间还没到一更三点,不是宵禁,但城中灯火却是屈指可数,多是青楼勾栏处,余下的是各家武馆。
微风掠来,带着些许血腥气,脚下的清风馆仍在躁动,隐约可听见道人们惊慌失措的吵闹声,闹得鸡飞狗跳,陈易不用去猜,都能想到殷惟郢一副云淡风轻、人前显圣的模样,他不禁笑了笑。
乌云拂去,月色打在脸庞,血雨腥风过后,陈易忽地由衷宁静,唐泽临死的执念、赵彦被斩的惊骇、以及一众砺锋阁杀手各异的面目,都不过是浮云掠过,再留不下半点痕迹,他不为所动,慢悠悠擦去剑上的血,迎月盘坐下来。
“左右无事,何不赋诗?”
轻敲剑身,剑鸣如乐,风助兴起,陈易想吟诗一首…
不会。
反而把自己弄得有些尴尬…
再敲刀鞘,陈易清了清嗓子,想高歌一曲…
太多人了,舍不下面子。
没法子,陈易摸一摸腰间看看喝个酒咋样…
摸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没喝酒的习惯。
夜幕沉沉,皎洁光华伴清风,拂过喧哗吵闹,陈易就干坐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作诗不高歌,就只剩仰天长啸一声,幼稚一回,可那样会被陆英和殷惟郢看见,像猿猴一样大叫,那就丢大脸了。
抚摸着无杂念,陈易没来由地去想:如果是闵宁,她会做什么呢?
………
凄寒的风刮过染血的土地,对半破开的牌匾一高悬一杵地,前是“恶人”、后是“山寨”,倒在泥泞血地的土匪头颅嘴唇微张,似乎还留着“西北玄天一只鸡”的黑话,血流不止一处,却四处寂静风吹、万籁无声,只见一侠客利落收刀,刀与鞘摩擦出呛啷声响,她按了按斗笠,昂头见夜幕烁着冷光,天上有繁星,地上无恶人。
风吹过耳,闵宁左顾右盼,疑惑一问:
“这恶人寨里怎么没一个恶人?”
无人回应。
下一刻,她忽地昂天大笑:
“原来都被闵大侠杀尽了!”
………
一缕冷月破开云雾盖到巷间,映得青石板明晃发寒,如盖了层薄冰,打卷的秋风刮过道袍衣摆,宵禁的钟鼓声悠悠传来,两位女道一前一后走在巷间。
白衣女冠头顶偃月观,眼眸微垂,俯瞰世间般的气韵,身后紧随的剑甲首徒则左顾右盼,好奇打量周遭环境。
“就在这边吗?”陆英问道。
“不错,太华山置办的院落就在那,寒舍素朴,还望包涵。”女冠回道。
陆英点了点头,回忆下殷惟郢清风馆时的淡然神色,不禁心生艳羡,她道:“殷道友当真天生道种,一席话便稳住了众人,讲明砺锋阁的来龙去脉,江心真人都连番赞叹呢。”
清风馆忽遭血洗,道人们自不胜惶恐,然而太华神女出面镇场,短短数语便揭开了清风馆的隐秘,最后赢满座赞叹——原来太华神女殷惟郢早已洞穿清风馆的血腥隐秘!
一连串的画面引得陆英暗暗惊奇,哪怕她也是全程经历,但当时根本就做不到这么冷静,心里将自己跟殷惟郢一比较,更是自愧不如。
面对陆英的话,殷惟郢只是轻轻摇头道:“不过小术,不足道尔。”
陆英心里又暗叹一声。
走过几步路,清冷的月色忽遭阻隔,长长的身影拉了下来,阻在二女前路,陆英心里一惊,夜色黏稠,瞧不清来者何人,殷惟郢停下脚步,只扫一眼,并无表情。
“请问两位要去哪,方便借宿吗?”
那嗓音慢腾腾的,带着调弄意味。
“我以为是何方妖魔,”
殷惟郢脸色恬静,摇了摇头道:
“原来是头猪。”
陈易神情一僵。
知道是谁拦路的陆英噗嗤笑出声来。
陈易吐了口气,按捺住想让殷惟郢就地翻白眼的冲动,时隔半年再度相见,怎么都该卿卿我我一番。
哪成想殷惟郢越过了他,抛下一句:
“跟来吧。”
陈易眯了眯眼睛,深吸一气。
没过多久,三人便来到了一处小院外,院落被高高的围墙罩着,牌匾为“玄府”,玄并非谁人的姓氏,只是这院落是太华山置办,算是宗门产业,就以此命名,二人一到院落,马上就有仆妇开门,这院子不常用,所以里面也只有三两妇人打理。
入了府邸,殷惟郢不急不缓地招待二人坐下,随后命人打理下客房,接着就素手点起茶水,幽幽茶香浓郁,陆英从她点茶的姿仪便瞧出女冠的手法高超,不下于自己,便又是暗叹一声。
太华神女亲自点茶,陆英自是慎重以待,她正襟危坐之余,眼角余光看见陈易很是慵懒地瘫在椅子上,心里不愉,这虽是夫妻,但也不该如此随意才对。
外人面前,总归要相敬如宾啊。
陆英一边想着,一边接过茶水,接着见殷惟郢对陈易的坐姿没有数落或管教,心中不由惊奇,难道他们其实并不恩爱?
真如陈易那时所说,他跟殷惟郢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罢了?
不知怎么地,陆英就想起了他讲的那神雕侠侣,深入一想,殷惟郢不也是道士吗?难不成尹志平影射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念头刚起,陆英就心里啐了自己一下,自己怎能妄自揣测。
陆英,想象力这么好做什么?
喝过茶后,宵禁的钟鼓歇了,客房也收拾好了,殷惟郢便要领她去客房,陆英放下茶碗起身跟去,不知怎么地,一想到尹志平影射的不是自己,而是殷惟郢,她就有点空落落的。
就是一点而已……
捧着盏油灯,陆英阖上了房门,独自怔神了好一会后,才吹灭了油灯。
她寂寞地坐到床榻上,忽然想起陈易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尹志平和小龙女后面怎么了……
………
殷惟郢把陆英送去客房不久,回到正厅,便见陈易的位上没人。
她不由快走几步。
还不待她走近,身后闪来一道黑影,猛地把她拽到怀里。
殷惟郢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心慢了半拍,腰僵直了。
他是她的无明,她还是惧他。
软香扑鼻,陈易一手握手,一手搂腰,肆无忌惮把脸颊贴到她颈窝里,好久没见她了,当时清风馆一见面他就想把她揉进怀里,只是碍于局势,又碍于陆英在场。
腰肢软嫩得无骨,隔着道袍都能抚到丝绸滑嫩的触感,陈易呼吸急促起来,他已经半年没吃肉了,现在就想把仙姑的包子吸起来。
陈易直接道:“卧房在哪?”
殷惟郢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垂眉道:“你一见我就想这事……”
陈易冷笑反问道:“所以呢?”
殷惟郢微壮胆气,低声道:“满足你未尝不可,我得先问你事……”
虽说不喜她的语气,不过这才是殷惟郢,陈易多了几分温柔道:“什么事?”
她侧过脸直直看他,问道:“你是先去见了殷听雪,还是先来见我?”
陈易笑道:“当然是先来见你。”
“…真的?”
陈易不多解释,只是道:“我走过了寅剑山,却并未上山。”
殷惟郢眸光微亮,压抑住喜色。
他连寅剑山都不上,想来连周依棠都不曾见,就火急火燎地赶来见她,说到底,还是她在他心中最重。
三人虽说都是并娶的妻子,只是说一千道一万,并娶不过是为了照顾周依棠和殷听雪心情,大夫人终究还是她,念及此处,殷惟郢柔柔唤了一声:“夫君。”
“不说这么多了。”陈易喘了口粗气。
殷惟郢感觉到身后有什么顶在道袍上,她也脸颊微红,小声道:“你随我来。”
不一会就到了卧房,陈易喘着粗气就把她推到床上,殷惟郢也不多话,顺着他的意思卸去身上衣裳,眼神交错那一刹那,顷刻间就明白了彼此半年来许许多多的压抑。
那一瞬间好似覆上了朦胧雾霭、情意绵绵。
这半年卧虎藏龙,再度出世,便要龙争虎斗!
…………
江湖上卧虎藏龙,小院内又何尝不是?
困龙遇水,一飞冲天,是为上上卦象,而虎啸山林,威震一方,更是为一方奇景,如今龙争虎斗,彼此难舍难分,来回交手百来回合,竟一时难分胜负。
白虎是兵来将挡,赤龙则是水来土掩,纠缠不休,前者一时气力兴盛,前数十回合竟压赤龙撕咬,虎嘴咬龙头,绞得越发紧实。
但虎终归是虎,龙终归是龙,虎口渐渐松软,体力不支,最后告饶认输。
“够啦、够啦!”
“好、好不容易再见,你、你不珍惜、你不珍惜!”
接连的话音落下,斗虎何曾容易?龙也疲乏,脱身而去。
龙争虎斗之后,便是安宁的静谧,彼此心思平静下来,耳畔只有呼呼粗气之声。
殷惟郢绵软无力地拢着被褥,躺在陈易的怀里,给他搂着,习惯了半年的一个人睡,如今竟有几分不适应。
软玉在怀,满足过后的陈易心念安定下来,借着月色打量她那容颜,许是过于疲惫,一时竟看痴了。
殷惟郢把他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思索几许,忽地开口道:
“夫君,你该先去看看听雪的。”
陈易一怔,笑出声来,大殷不久前还因小殷的事吃飞醋,眼下反倒说自己该先去看看殷听雪了。
他试着想了想小狐狸待在苍梧峰上的模样,心软得发紧,不过嘴上还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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