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不怕,有我在。”陈易顿了顿,故意交代道:“这里面或许是某种以魂魄相传的咒诅。”
殷惟郢滞涩了一下。
人死则死矣,虽有点担心,但她本尊远在天边,再怎么伤不着她,可如果是以魂魄相传的咒诅……
那下一个盯上的,会不会就是她?
殷惟郢打了个寒颤。
“你、你…你别离我太远,我不敢睡了。”她赶忙起身,紧紧抓住陈易的衣摆。
她刚才不过是在装可怜,现在是真有点可怜……一有危险,她就下意识会依靠陈易。
感受着衣摆被扯住的触感,陈易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一下又想不太起来。
再一回头,道人们已经动身,迟点再琢磨也不迟。
离开了古寺,道人们继续顺着古寺后的道路前行,周遭愈发昏黑得彻底,眼前道路却宽阔得近乎一望无际,仿佛走在阴曹地府。
不,阴曹地府没这般死寂。
古寺渐渐远去,但道人们还是心怀警惕,呼吸声愈发局促不安,眼前的道路仿佛有万里之遥,不知到哪里才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陈易一直在仔细观察,却始终没发现任何异样,唯一值得说的是,他侧眸看见青元眼眸微敛,似在思索。
或许周依棠看出端倪,又或许她早有预料,若是可以,陈易反而想当面现身去问上一问。
咔。
一声不同寻常的声音响起,众人都停住了脚步,踩到什么的那人停住脚步,低头一看,发现是瓦砾。
火光照过去。
巨大的阴影像是潮水般往外退开,轮廓在眼前起起伏伏、犬牙交错,一座座垮塌的石像散落在四周,半埋进地下,地层仿佛经历过塌陷,神像开裂,墙壁倾斜,与其说是一偏废墟,不如说是一尊尊神像的荒坟。
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火把摇曳的光斑掠过断壁残垣,照出满地碎裂的神像,那些神像形状怪异,像无数倒扣的陶碗嵌在土里,裂开的豁口里泛着湿润的青苔,无尽的荒凉弥漫,似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些…都是野神淫祀?”有人出声道。
“如果不是野神淫祀那些邪祟…怎么会被埋在这种鬼地方……”
“那得是何方神圣…把这些邪祟都埋在这里?”
话音落耳,昭熥面色惊疑不定,他忽然想到长辈们口中,龙虎山开山初时伐山破庙,镇邪封魔的故事。
而炼魔渊,就是由此而来。
若这些神像都是邪祟的话,从风水上来看,之前走过的那座古寺,是在把这些邪祟都镇压这里……念及此处,昭熥不觉间打了个寒颤。
他们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跨过这满是神像的废墟,那些神像也似在越过他们,满地的断壁残垣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连青苔也泛起浓浓的腥气挤压鼻腔。
眼前固然诡异古怪,但道人们唯有按捺住惶惶不安,竭力从四周打量更多的线索。
忽然有人在开裂的石像上发现了一行血字。
“伐我山、破我庙!此恨不平,终不为人!”
众人惊愕得说不出话,许久后才有人颤声道:“石、石泣血?”
民间总有传说,含冤而死之人,若本性良善,又不愿投胎,便会化为巨石,每当阴雨之事,便流血不止。
龙虎山开山已近两千年,这些血字至今仍留于此地,被生生镇死在这里的野神淫祀,到底有多么强烈的悲愤与冤屈?
昭熥喘了几口气,为避免动摇军心,安慰众人几句,带着大家继续前行。
火光在黑暗中慢慢推移。
但是不久,
像是撞上了一睹墙壁,火光忽遇阻碍。
道士们提心吊胆,一把把火炬聚拢,领头的昭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把周遭照开、照清!照出了……
一面染血的石碑!
驮碑的霸下的头颅断裂开来,有人脚下嗑到硬物,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只眼睛,那霸下手足亦是断口,像是活生生切断,仿佛眼前的不是石雕,而曾是某种活物。
淋漓的鲜血在碑上涂抹成一个个字迹,死者奋笔疾书之中,把有生以来的所有不甘都烙印了上去。
“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寻常事!”
众人浑身发软,有几人一跌坐下来。
噗!
有人突然口喷鲜血,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他的脸色并无变化,死前还没来得及惊恐.......
鲜血泊泊淌出,蔓延到脚下,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下一刻又刹那止住,眼睛突然爆裂出来,当场气绝......
什么征兆都没有,极其突兀的,又极其自然的,当场有两个人生死,在这之后,恐慌被彻底引爆。
有什么东西在取人性命,有什么东西在痛下杀手,那是什么,又在哪里?
陈易如同隔岸观火,尽量冷静地分析眼前的情况,可是却忽地感到一阵汗毛倒竖,浑身发麻。
像是有无形的剑尖刚好晃过,
紧接着突兀暴起,
朝他?
不,
是在朝他身后的东宫若疏而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十世之仇(二合一)
陈易几乎想也不想,刹那剑锋出鞘。
既然看不到,那也不必看到!几乎短短不过半息之间,陈易便横身转剑挡到东宫若疏的面前,剑意外放,一圈圈涟漪荡起尘埃,恰好飞舞的发丝转过她的脸颊。
殷惟郢慌张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见陈易面色狰狞且苍白,喉咙里蹦出闷哼声,浑身如注铁般屹然不动。
额上袭来钻心的痛苦,陈易不知这苦楚从何而来,尖利得像是一柄银针挑破濡湿的宣纸,拼命地要把他的脑子贯穿。
那是什么?
好似一寸寸脑花迎着尖刺融化,脑子因发炎而昏涨,仿佛撑大数圈,陈易极力凝住心神,迷迷糊糊间,能见到一点拖曳的光影。
陈易竭力撑开天眼。
心湖湖水沸腾,震荡开来,水涛涛朝两侧推开,璀璨的金光照彻全身三魂七魄,陈易终于捕捉到光影的脉络。
找到了!
陈易一手如探出蛟龙出海,猛地把那光影自半空中拽下来!
那点光影似乎完全没想过会被抓住,整个轨迹骤然一偏,身形拧着就被狠狠砸向心湖,湖面炸起洪峰。
波浪不息的湖面上,陈易居高临下,以天眼观之,终究“看到”这东西的面目。
那是一团朦朦胧胧的东西,轮廓似乎无边无际,又似乎只局限于一隅之地,你可以想象它的面貌,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却始终看不清,与其说是看到,倒不如说是感知到。
就好像人在闲下来的时候,总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
陈易面色平静,凝神感知着它的存在。
既然露了血条,
那么做掉并不困难。
唯一的问题是,它…是怎么来的?
……………
“圣天子,我不明白,你既然说你是从龙虎山来的,为什么念的都是什么‘德行’啊、‘仁义’啊这些东西?”
笨姑娘挠挠脑袋,这些天来她在这宫阙里跟这圣天子交流了许多许多的话,后者瞧上去当真博学多识,像是活了几千年一样。
圣天子笑道:“因为那是最古老的东西。”
“啊,那你们正一道的‘逍遥’、‘自在’呢?”
“自然也是最古老的东西。”圣天子顿了顿,又道:“但正一道不是,龙虎山也不是。”
笨姑娘瞪了瞪眼睛,俨然没想到圣天子会这般与龙虎山划清界限,惊讶之余,显得更困惑了。
“你…不喜欢龙虎山?”
“他们的天地太小了,我从前以为他们是最有德行的人,但我还是看走了眼,所以我离开了那里。”圣天子眉宇低垂,似陷入回忆中,末了轻声问:“你见过从前的龙虎山么?”
“…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那时这里还有许多生灵,”他的嗓音格外温和,满是念及往事的怀念,“河道边有许许多多屋子,许多光滑的石子沉在水底,林木丛生,常常见群鸟飞过屋檐,可能是年代太早,大家都叫不出彼此的名字。
河流纵横山林里,不停流动,那时还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只是有的时候热点,有的时候冷些,但有天热得水像在燃烧,忽然有人说:‘去看看海吧!’,我们就找上三两个朋友翻山越岭去到海边,看着鱼在水里跳来跳去。
那时我常常会走到一处比较高的跳台,从那里张开手臂跳下,风就从我四肢流过,后来龙虎山把那里叫做‘炼魔渊’。”
一句一句勾勒而出的景象引人入胜,笨姑娘痴痴地听着,待末了三个字落耳时,她大吃一惊,这如鬼域般的炼魔渊,从前竟是那般地方。
圣天子把她的神色收在眼底,而后问:“你有没有发现那时的龙虎山跟现在的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笨姑娘努力想了想,如今的龙虎山,自是一处洞天福地,七十二殿依次排列山麓到山脚,白袍素衣的道士们山路间来来往往,清净得出尘脱俗……
仙意盈然。
“不太……灵动?”她不确定道。
山清水秀,仙风飘渺,
却没有圣天子口中的灵动。
圣天子微微颔首,轻声道:“这里是楚地,最多鬼神的地方,许许多多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鬼神聚在一起,这里的人们为我们建立了许多庙宇,我们也护佑一方,当遭了战乱灾荒,许多人也到这逃难,也带来更多的鬼神,而不久后…正一道便来了。”
笨姑娘想到什么,开口道:“你是说伐山破庙?”
在去往龙虎山的路上,她可是跟陈易请教过不少关于龙虎山的事,其中最出名的事之一,便是龙虎山立派之初,行伐山破庙、扫灭鬼神之事,他们清剿山中邪神恶鬼,灭绝诸地庙宇淫祀,最后终于还了此地一片净土,建立天下道门祖庭。
“我听说他们荡寇除魔,伐庙杀鬼,生人荡涤,干的都是大好大好的事。”
“大好的事?”圣天子付之一笑,似是默认,片刻后,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六天故气?”
笨姑娘哪里听过这东西,连连摇头,事实上别说是她,便是那些受戒修行的道士们也只是略有耳闻。
“初天师张道陵自老君手里得授正一明威之道,受旨罢废‘六天’,扫灭六天故气。”
圣天子嗓音微冷,
“太昊、神农、轩辕、少昊、颛顼,还有…昊天上帝,便是他们口中的六天故气。”
“女娲、祝融、伏羲,都是他们口中的鬼神。”
“既然如此,所谓的伐山破庙,伐的是什么山,破的又是什么庙呢?”
…………………
陈易终于弄清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一剑既下。
阴阳不测,曰神,民无能名,曰神。
不过是,被龙虎山镇杀千年之久的一尊不能磨灭的神祇而已……
他再度睁眼,脸上尽是冷汗。
再一转头抬眼,便见那些龙虎山道人仍在原地,各自结阵,一张张面色苍白,提防着不知何处袭来的危险。
不过,危险不在他们,而是在陈易手上,确切来说,是在心湖之间。
那点光影四处横冲直撞,奋力咆哮,却见剑意惊起于心湖,如同天地塌缩成一囚笼,将它困于其中。
没有泰杀剑在手,陈易也难以将之剿灭,唯有把它困入到剑意天地里。
缓过来后,陈易深吸一口气,
耳畔边,传来老圣女惊愕的喃语:“是这东西…这可是最古老的神祇……”
“……你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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