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
周遭尽是黑暗,连意识也迷迷糊糊,
像是沉在深水底,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出水面。
东宫若疏只觉得周身动弹不得,思维也像是生了锈,转动得极其缓慢。
朦胧意识间,她一边试着醒来,一边努力回想……
当时…似乎泼天的大水淹没了过来……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再一环顾四周,随即涌起一阵惊慌失措。
陈易!殷听雪!他们怎么样了?那大水会不会……
猛地惊醒后,东宫若疏喘了几口粗气,思绪一下动得极快,
不行,必须找到他们!
在这无明世界里,她一个孤魂野鬼,若没了那两人,又能做什么?
她下意识就想朝感觉中的前方灰暗冲去,大声呼叫,然而,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角传来的清晰痛感,让她整个鬼都懵了。
额上一阵生疼。
她用手捂住被撞的地方,那里传来的痛感真实无比,她满脸惊愕,她分明是鬼,怎么会……怎么会像活人一样被撞回来,甚至还感觉到了疼?
她现在到底在哪?
惊愕过后,她环顾四周,却只有一片黑暗,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密闭空间里。
还不待她想明白,惶惑不安时,外面隐约传来了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内容。
“……快些,法会吉时快到了!”
“这尊药师佛旁的肋侍菩萨像,可得小心摆放,万万磕碰不得!”
“知道了管事,这就搬出去。”
法会?菩萨像?东宫若疏心中疑惑,哪来的法会?
不等她细想,整个空间猛地一晃,随即是一种失重般的移动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以及罩着自己的空间被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外面传来火工道人们用力的喘息和谨慎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移动停止了,她被稳稳地放在了某个地方。外面传来几声虔诚的跪拜和祈祷的低语,似乎是将她安置好的人在行礼。
东宫若疏愣了好一阵,
她虽然有很多地方都弄不懂,但弄清了一点……
她现在…是在菩萨像里?!
………………
寺庙上方回头看去,数以万计的善男信女,如经上所说的千千万万比丘、比丘尼们一样,从四面八方云集到孤独园前,聆听真言。
解厄消灾大法会。
解谁人的厄,又消谁人的灾?
殷听雪眸光微敛,自上而下地览视云云而来的信众,眸光间并无丝毫怜悯。
“这里发生过什么?”
见殷听雪似有回忆,又像先前一般入魔的表现,陈易便径直出声问道。
“发生过什么……”殷听雪停顿片刻,几乎下意识地问道:”我没有告诉过你?”
陈易满脸疑惑。
殷听雪自知语失,大抵那些本该封印住的记忆似有外溢,让她思绪不知不觉间有些错乱,停顿片刻后,缓缓道:“也没发生过什么,解厄消灾,有厄有灾的人,才要解厄消灾。”
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陈易微蹙眉头,好好的小狐狸,怎么也变做谜语人了,正欲再问,山寺大门前一阵人头攒动。
山门缓缓开启,数百僧侣齐诵佛号。
阳光穿透檐角的尘埃,照亮佛像。
光芒自佛像身后打来,如似灵光笼罩,善男信女们齐齐在低头,口中随着僧侣念“阿弥陀佛”,光线的折射中,他们再度缓缓抬头。
檀香如云雾掠过。
于是如梦似幻,他们便一一变了样,显了相。
离他最近的一位老翁,面容枯槁,脖颈乃至裸露的手腕皮肤上,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扭曲的文字,如同刻印上去的药方与咒语,却又模糊不清,仿佛他自身成了一本承载无数病痛的医书。
他身旁的妇人,怀中虽空无一物,双臂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环抱、摇晃,脸上洋溢着慈爱,而眼窝却深陷,仿佛怀里有个死了许久的鬼婴。
更远处,一个衣着富贵的肥胖男子,身体却虚浮,面容内凹,形如枯槁,好似腹中尽是观音土,与地狱中的饿死鬼无异;另一个年轻书生,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并非愤怒,如夜叉忿怒,所求的金榜题名始终求而不得。
梵音依旧庄严,檀香依旧馥郁。
法会之上,众生一一显相,纵使只是一掠而过。
陈易敛起眉头,意识到方才所见绝非幻觉。
“看到了吧。”
“这是怎么……”
殷听雪回忆起往事,无比平静道:“那个菩萨,她让我…度了这些人。”
陈易猛地转过头,意识到这其中定然有药上菩萨的某种布置和安排,而一路所见的魔教圣女的无明,都与之有莫大的关系。
药上菩萨要让她觉悟,立地成佛,陈易从来知道。
“她想让你就此觉悟,而你不愿,于是…便留下了心中的无明?”
听到这话,那魔教圣女少有地没有炸毛,只是微微颔首,就此默认了。
陈易见状,细细思索了片刻,想了一想,还是心有所惑,毕竟在他这边,药上菩萨早就死绝了,其中这菩萨的许多谋划和布置,都已不得而知。
殷听雪抬头再望了眼山寺,缓缓道:“进去吧,想要从这无明世界里离开,就要入到寺内。”
陈易听罢,转头看向了金光熠熠的佛寺,旋即道:“说起来,你还没跟我说过,我们到底该如何才能走出这无明世界,或者说,你先前是如何走出来的。”
“了却无明便是了。”
殷听雪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让陈易有些预料不到。
他蹙起眉头,又问道:“真有这么简单?”
殷听雪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先行一步拾阶而上,随着人流涌入到佛寺之中。
从山脚至大雄宝殿,漫长的石阶上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如蚁附膻,却又井然有序。
幢幡宝盖,迎风招展,帛锦流苏,光彩夺目。
殿宇之内,金光耀目,巨大的佛像宝相庄严,普照着佛光,低垂的眼眸仿佛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檀香氤氲,如云似雾,将整个道场笼罩其中。
漫步入寺中,众人收起了种种魔相,垂首在佛光里。
………………
菩萨像外,种种嘈杂的声音交错,东宫若疏不知听到了多少数不清的祈求。
僧人们引导着信众们来到佛前,佛唱连连,梵呗之音浑厚悠扬,如同来自天外,与低沉连绵的钟声、清脆悦耳的磬音交织在一起。
听得东宫若疏一个头两个大。
她受够了,干脆点就直接冲出去了。
如此想着,东宫若疏竭尽全力地一撞,周遭的空间微微摇晃。
宝殿上,响起几声惊呼,
“菩萨动了、菩萨动了!”
“菩萨显灵了!菩萨保佑啊,观世音菩萨!”
“蠢啊,那不是观世音,哎哟,日光菩萨保佑,日光菩萨显灵啊!”
……凡此种种之声,随着东宫若疏的撞击接连不断的响起。
出不去……
连着几次撞击都毫无作用,东宫若疏绞尽脑汁寻觅办法,她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不行,得想办法出去……
东宫若疏思索再三,旋即一屁股坐了下来,很不轻易地决定放弃,
算了,不出去了。
等陈易来救就是了。
第七百零九章 佛相(二合一)
檀香寥寥,自寺中弥漫寺外,宛如一条白色的河流,缓缓流淌,伴随阵阵梵音,叫人躁动不安的心念逐渐回归平稳。
几乎肉眼可见的,人群摩肩擦踵间的浮躁之气消弭淡薄了许多。
陈易略作回忆,殷听雪曾跟他提到过两次如何从无明世界中走出,一次是说一念有明,随后从五毒死树中离去,一次是方才她透露,她当年从中走出,是了却无明。
二者并不冲突,
只是……
陈易有些许的疑惑在于,既然殷听雪当年走出,是因为她了却了无明,可如今再走入这里,怎么一路所见,都是她的无明显化。
她当真了却了无明?
再有一点,一路之上,仅仅只有她的无明显化而出,而自己跟东宫若疏,都未曾有无明显化,若东宫若疏也就罢了,这笨姑娘素来心大,可是自己这般心胸不算宽广之人,自重生以来便有数不清的执念,然而却未曾见过这般的显化。
陈易先前还想过几回显化出众女大被同眠的景象,那样请君入瓮,他也只好将计就计,只是想了半天却连半点影都没有,让他很难不察觉到端倪。
再不济,总得让自己朝朝这黑化的小狐狸吧,如此无明的心想事成,怎么就是实现不了呢。
唯一有关的解释便是,殷听雪的圣女身份,又或者说……
陈易再度环视这方景象,一时疑窦丛生。
“菩萨真的在显灵啊!”
“菩萨又动了!菩萨慈悲啊,降世度人了!”
“菩萨,求子啊,我老李家久久无子,求你行行好赐个儿子啊!”
“扯什么呢,又不是观世音,这菩萨也没儿子啊!”
倏地几声惊呼在殿中响起,众目都随之转过去,前方人群的步伐明显急切了许多,朝着大雄宝殿鱼涌过去。
陈易微挑眉头,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听见“菩萨”两个字,实在叫人不得不警惕。
陈易借着身法悄无声息地挪到殿门一侧,走到角落,从人群摩肩擦踵的缝隙间朝宝殿内望去。
只见大殿深处,莲台高筑,一尊巨大的佛像沐浴在无数灯火之中。
那佛像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琉璃金色,并非凡间常见的金身,光华内敛。
佛像左手置于脐前,托着一只药钵,钵内似乎空无一物,又仿佛盛满了能救治疾苦的甘露,右手自然下垂,结施无畏印,五指圆融,仿佛拨苦济生。
陈易一直对佛门之物无感,往日小狐狸念佛书的时候,他总是止不住眼皮打架,呼呼大睡,白白浪费了小狐狸的一番好心,每每小狐狸偶尔出声抱怨,自己念得如何用心,他却一点不听云云的时候,他总是混不吝地笑笑,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可心底深处,看着她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失望的眼神,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总会像小虫子般悄悄噬咬一下。
凝望佛像,陈易收敛心神,目光变得锐利。
然而,经历过那么多事,再怎么无感,陈易也认出眼前的佛像是药师佛像,恰好,正是药上菩萨给殷听雪准备的佛果。
眼前这尊在无明世界中显化的药师佛像,以及这场法会都绝非偶然。
陈易兀自琢磨之际,看着鱼涌过去的人群愈来愈多,而那被称颂显灵的菩萨,果真肉眼可见地动了一动。
陈易瞳孔微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只是当他正欲再抵近细观时,身后传来声音。
“这位女施主,你有佛相啊!”不远处身后传来低声惊叹,嘈杂的人群间,作为武夫的陈易瞬间捕捉到,他猛一回头,便看见一位身着袈裟的高僧满脸惊奇地打量殷听雪。
那老僧眉须皆白,身披赤色金线袈裟就在几步开外,双手合十,眼睛里满是惊异,紧紧盯着殷听雪,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僧脚步刚动,正欲向前,一道挺拔的阴影却倏然压下,横亘在他与殷听雪之间,将少女完全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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