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殷听雪听罢滞涩了下,很快回过神来,平静道:“暂时算了,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离开这里,若我发现真相,说不准便要杀你。”
“要杀就杀吧。”
陈易满不在乎地说完这句,往前加快走了几步,数了三声。
身后没有别的动静,她只是默默地跟了上来,陈易慢慢松了口气,
一切都如他所料。
可能是习惯了刀光剑影,如今做魔教圣女的小狐狸段位没那么高了,无论是跟人周旋,还是拿捏人心,都不如从前。
要说怎么样的话,陈易其实更喜欢好对付的小狐狸,好对付的小狐狸才好肆意欺负,最好多反抗反抗,这样他才能狠起心来欺负。
只可惜小狐狸太聪明了,半点错误都不犯。
可转念一想,她半点错误都不犯,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每一个犯错的办法了?如此说来,是该好好欺负才是。
回去见到后就欺负吧。
心念几度漂浮,无明世界一片静谧,殷听雪默然地与他并肩而走。
东宫若疏飘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间来回打量。
不知怎么说……
好像还是很别扭,又好像没那么别扭了。
…………………
仿佛先前所遭遇的法会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一路上,陈易絮絮叨叨地讲述了许多过去的事。
殷听雪在一旁默默听着,期间大多时候一言不发,偶尔才会问上一两句。
比起先前面对仇人的针锋相对,她连冷言冷语都少了许多,只是默默地听着,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为避免殷听雪本就从惶然无措中缓过来的心境紊乱,陈易尽可能地把过去的事蒙上一层薄纱告诉她。
他的确是在说真话,里面并无多少假话,最重要的是,连情感也是真挚的。
“你是说…你我两情相悦?”
沉吟了不知多久,魔教圣女低沉着嗓音出声问道。
“不然呢?”陈易笑了一笑,颇有一丝炫耀般道:“你那个时候可粘人了,每天使尽法子劝我给你个孩子,只是我怜惜你,想到你还年纪尚小,不是要个孩子的时候。
你为了给我生孩子,还背着我偷偷买药呢。”
殷听雪脚步一顿,没来由地脸色倏地飘起飞红,她默默咬牙,她怎么会这般举动呢。
难道理性告诉她不要信,心底却不由自主地信了么?
魔教圣女蹙了蹙眉头,缓缓道:“你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有点不对劲。”
后半句话她并未说出来,她怎会为仇人生儿育女?
她自然是相信自己再如何走投无路,都绝不至于为仇人生儿育女,可这话要是说出口,说不准便会破坏自己的计划。
“说了,爱信不信,难不成你想去买的是避子药?”
殷听雪本有怀疑,可见陈易这般信誓旦旦,也只有蹙起眉头,不置一词。
陈易回过头,不再看她,其实到底还是没忍住,跟小狐狸说了假话,念及此处,他不住泛起一丝苦笑。
真是啊,连自己也知道,愈是这样说,愈是因为自己心有愧疚……
就好像…或许那时本该像他诉说那般如此,本该留下些…更美好的回忆。
二人一路走着。
身后飘着的笨姑娘始终没有掺和二人的对话,只是左看看右看看。
像是说了太多的话,需要些口干舌燥的沉默,可她和他彼此又不愿相隔太远。
这时,东宫若疏才有些熟悉的甜味。
脚下的道路很长,周遭一切都很灰暗,又冰凉,仿佛从极远处蔓延到这边,弥漫着沉郁压抑之感。
“不远了……”
殷听雪忽地出声道。
陈易明白,是她所说的五毒死树不远了。
其实不难猜,她抛下自己离开,无疑是去寻觅出路,她既然踏入过这里一次,自然也知晓离去之法,而正如先前她无法推开禁地大门一样,她也无法从此地离去。
昏暗仍旧无边,人眼看不到尽头,这条路好像还能走很久很久,陈易却忽然不想离开这里。
万一…眼前这殷听雪…真是自己显化的无明……
他的脚步停住了,侧过脸看殷听雪,怔怔地没有说话。
仿佛心有灵犀,他的前世仇敌,此刻也在凝望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错开了视线。
“我推不开那扇门,不代表你就能推开。”殷听雪佯装平静,一字一句道:“你不用想你能轻易离开这里,像我跟你说过的,若不了却无明,便无法从此地离去。”
沉郁的黑暗像是慢慢逼压过来,哪怕停在这里,路却似乎越缩越短。
“…我知道。”陈易轻声喃喃,旋即笑着道:“我想我很难出去,我大概…没有了却无明。”
昏暗的世界仍旧昏暗,他的面孔在殷听雪眼里有些模糊不清了,仿佛随时都会从视野里消散,她眸光微垂,可是说不准,会烟消云散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一切又归于虚无了,像是雪花春暖花开时会融化,而天底下没有同一片雪花。
“有时候我其实不懂,无明到底是什么。”他忽然问。
“无明是…”殷听雪不愿提及佛门的言语,缓缓道:“…放不下的东西。”
“是啊,所以其实……”
他那温柔话音落下,殷听雪心底忽然一抽,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暖流涌过。
可这暖流终究是假的,流淌过,也就干涸了。
殷听雪眼角酸涩起来,这素来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圣女仿佛已疲倦至极,心绪汹涌,她好像不能再自欺欺人。
而陈易把下半句补齐了道:“其实是…殷听雪你放不下我。”
本欲濒临消散前彻底解开记忆的魔教圣女猛地一顿,一双杏眼瞪大看他。
一时无声。
半晌后,笨姑娘没忍住,“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想什么呢,小狐狸,哪怕我是假的,你也不可能是假的,还涅槃成佛?我给你涅槃的机会了吗?”
忽然一番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魔教圣女心中触动荡然无存,否极泰来,旋即怒从心起,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当我一路上没看出来,唉,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比以前差太多了,那时你可会装了。”陈易口无遮拦,一时竟说出一堆不着调的话:“那时我也没有别人可睡,你惟郢姐半旬到一旬才来一次。都是你来承受火力,真娇弱,随随便便就累了、疼了、受不住了,一天得弄好几回才尽兴,事后呢,你就给我在那装可怜,还想哭着想软化我,一有机会就吹枕边风。”
殷听雪满面羞怒,她已分不清陈易所说的是真是假,她现在只想杀了他。
可正欲抽剑,手脚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步,以至于落入到他手里,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哪怕你真是我显化的无明都好,我也不会让你这样消失不见,”他几乎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旋即无病呻吟般道:“萍水相逢的前世仇敌,一路既离既和间情愫暗生,却在还未说出口之际便分离,多叫人遗憾啊的故事,真叫人回味无穷。
不过,遗憾哪怕让人回味,但不能为了让人回味而去遗憾。
所以…我不打算放过你。”
“你!”
听到这等无耻之言,殷听雪又羞又怒,她正欲不再与之周旋,直接出手,既然彼此有仇,那么当场就此打杀这个男人也好。
心绪还未落定,这时,殷听雪原本因羞怒而紧绷的面容骤然一变,瞳孔急剧收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陈易身后突兀出现的景象所攫取。
近乎毫无预兆的。
那座的破败寺庙,此刻竟无声无息地矗立在不过数十步之遥的灰暗之中。
殷听雪一动不动,陈易也觉察不对,慢慢松开她的手。
他缓缓转头,当看到那座本应在道路尽头的寺庙近在眼前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纵使说得再如何轻松,此时此刻,他都难以抑制地犹豫。
陈易心念电转,目光在那扇门上与身旁神色复杂的殷听雪之间快速逡巡,他下意识地想着是否该主动上前推开它,然而,就在他念头转动、脚步尚未迈出的刹那,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无明世界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大门,自行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后里面并非黑暗,而是万丈霞光,瞬间倾泻而出,将门前的灰暗驱散,也将陈易和殷听雪的身影完全吞没在这片光的海洋里。
光晕浸没着身躯,一种明亮感洗涤了他的魂魄,好像一下置身澄澈的天地之中,
陈易心底升腾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忽然间有一丝明悟,
过去的一幕一幕慢慢浮现,少女一点点的黯然神伤掠过脑海,自己有着数不清的纠缠、试探、怜惜、乃至那深藏心底不愿承认的……牵挂,他忽然明白了。
其实一路上,不是殷听雪在了却无明,
而是…我在了却我自己的……无明?
第七百一十五章 明尊(二合一)
置身于这片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光晕中,陈易并未感到不适或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屹立敞开的寺庙门前,仿佛听到了久远的日子里,流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日子是那么的漫长。
数年转瞬即逝。
回想过去,会觉得很久很久,再回想,那从前在银台寺中决绝烧掉所有银票的少女,已是那么遥远,那时她还是落难蒙尘的王女,而如今成了自己的妻子。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若非伤的太深,陈易对过去的事从来不算特别在意,自己的的确确是个记仇的人,可既然当下相爱了,那便好好爱吧。
前世身死的仇怨陈易还记得,虽时不时以此为理由欺负乃至欺辱她,可水滴石穿,慢慢的,都近乎消磨做了梦幻泡影。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
连顷刻花散落都是一样。
就像相爱后不会把仇怨长存,陈易不想把这种悲哀留在心底,自己会对小狐狸很好不假,这么多女子里也多顾及她,她的枕边风总是很有用,只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当下的相爱。
的确如此,因为小狐狸合自己心意,讨自己喜欢,又依赖自己,自己才会如此顾及她。
陈易周身被光晕所拥裹,暖流淌入心扉,好似光从外而来,又从他所处,他心绪宁静得不能再宁静。
他如今已足够爱她,往事都已翻盘,不必再提,过好当下就是了。
可夜深人静,听着少女均匀的呼吸,时不时微抖的肩头揽着微光,他总会不住想起过去。
许多细节都已模糊不清,可殷听雪的无助、彷徨,连着悲哀也沁入了心底,在他被殷听雪当做母亲后,愈来愈深。
这不是一个丈夫伤害过妻子的痛苦,更似是母亲背叛孩子的愧疚。
有些日子,看天清气朗,日头正好,她坐在贵妃榻上暖和和地晒着太阳,陈易便会佯装无意地笑着提起这事,
“那时候,小狐狸你是怎么想的,用得着哭那么厉害么?你想想,我哪里会短了你?”
他的确未曾在生活上亏待过她,而见她蹙起眉头,还会说些无耻话。
“怎么,不高兴?你看看,你现在都有些食髓知味了,知道舒服了。”
殷听雪只有轻轻摇头,总是咕哝一两句,她从来拿他没办法,他这样提起过去,就提起吧,如果他能好受些的话。
见她不回应,陈易便想带她出去走下,只是随便逛逛都好,
“走吧,多好的阳光啊。”
于是他们便出门了,到处走,到处溜达,然后一两根糖葫芦,一些杂书,还有些小首饰,让殷听雪开心个一整天。
陈易总觉得自己对殷听雪一直都好得不得了,可这个时候,自己也在抚平着自己的伤疤。
不错,对少女的所作所为,不只是在她身上,其实也在自己心底的某处留了一个疤。
像是遗弃过孩子的母亲,再寻回孩子时,会买许多糖葫芦给她,纵使嘴上说着管教,心里却不住尽力补偿。
庙门大开愈来愈多的光芒从中涌来,无声无物的无明世界似是陡然刮起了清风,朝外吹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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