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797章

作者:蓝薬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三年游历,生死间也走过几遭,可今日还是凶险得出乎她意料。

驴车吱呀作响,碾过碎石土路,总算驶出了林子,天光稍微亮堂了些,虽然日头已经西斜,但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灰白的炊烟,显得很有暖意。

陈易坐在前头驾车,姿态闲散,侧耳听了听身后陆英过于安静的呼吸,知道她还在想方才的事。

默然片刻,他开口了。

“师姐这些年在外头,修为高了,剑法也精了,”

他顿了顿,略带玩笑道:

“而且……好像也更漂亮了些。”

这话来得有些突兀,陆英才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才偏过头,看向陈易驾车时挺直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给他肩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看不清他侧脸的神情。

“有吗?”她问。

“当然有。”陈易答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思索。

她又问:“哪漂亮了呢?”

这话问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像是主动跳进了一个不甚高明的玩笑里,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只好佯装镇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头驾车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说胸脯大了吧?太下流。

说脸蛋好看了吧?又太肤浅。

他摩挲了下粗糙的缰绳,琢磨了片刻,缓缓道:“眉毛,师姐你的眉毛好像…更齐整,更好看了,这三年里是不是偷偷学着画过?”

“才没有呢。”

“真没有?”

“谁有那闲工夫!”

飞快地说完,陆英皱了皱眉头,想到什么后问道:

“你哪学来的,怎么这话我听得有点开心?”

“是吗?”

“你不会常哄女人吧。”

“这倒没有。”

“呵呵,说起来,这三年游历江湖里,我碰到那个魔教圣女,你不跟我去游历,亏大了。”

“谁?”陈易一问,可一想还能有谁,“那个叫殷听雪的?”

“对,她真好看呀,你想不想看。”

“我对她没兴趣。”陈易义正言辞道,“而且,我是个道士呢,怎好娶妻。”

“德性。”陆英回忆了下那魔教圣女的容颜,继续道:“她确实很好看呀,不过,感觉还是没师尊好看。”

陈易点了点头道:“自然,实不相瞒,师弟我心里最好看的就是师尊了,旁的女子都比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英起初觉得没什么,可片刻后愣了下,有些怀疑地看了陈易一眼。

他何故出此言呢,平日里他最敬重师尊了,半点冒犯都不敢有,这话却说得…有些轻薄了。

再一想想,当年她在他房间搜出的那些秽书……

有些是师徒题材的……

陆英敛了敛神色,说起来,师弟也是个大男子了,难免不会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马车缓缓在官道上行驶着,途中经过拱在一条小溪上的石桥,陈易听到陆英让他稍停一下,先洗洗剑,陈易就停着等她。

她跳下马车,鞠起清水,用绢布擦洗起了剑身。

正值黄昏,暮色浸染半边天空,从这边到那边,田埂间蒙起一层金黄,陈易眺望远方,默默等待。

“师弟,你是不是对师尊有…觊觎之心?”

溪边洗剑的陆英倏然一问。

陈易停顿了一下,故作奇怪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男子,哪怕在寅剑山待这么久,你也依然是男子,这点不会改变。”

看着水纹自剑身流过,阳光下瑞彩道道,陆英目不斜视,平淡道:

“除非斩却三尸之人,否则是人即有男女之欲,你平日行事不羁,我担心你起些不该有的念头。”

“我可立誓天打雷劈。”陈易脸不红心不跳道。

至于到时天不打雷不劈,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不必,我信得过师弟你,知道你放浪归放浪,但还是知轻重的,只是,若你哪一日心生邪念,”

陆英抿着唇,将长剑从溪中抽出,以剑相向,眸中少有地泛起了杀气,

“若你胆敢欺负师尊,首先得从我身上过去。”

或许可能是被她的话语所摄,师弟滞涩了一下。

“莫慌,师弟,把丑话说在前头而已。”

“是。”

陈易默默地叹一口气,很是可惜。

已经欺负上了,能补回来吗?

陆英不说还好,一说顿觉自己亏了一个亿。

既然如此,回去以此为理由要挟师傅吧。

第八章 走火入魔

陆英侧坐在驴车上,她想坐高些,便起身坐到了车栏上。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土路上,速度不快。

陈易坐在前头,手里松松地攥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起伏的麦浪上,有些出神。

身后的师姐握着车栏,望着天边流转变幻的云霞,忽然轻轻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轻,断断续续。

陈易耳朵动了动,听清了那哼唱,握着缰绳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轻轻一勒。

拉车的驴子正走得顺畅,忽然被这力道一带,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它似乎有些不乐意,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蹭了蹭,想重新加快。

陈易看也没看它,握着缰绳的右手手腕随意地一抖。

啪!

一声鞭响抽在驴身上,那驴子浑身一激灵,立刻老实了,乖乖保持着那慢悠悠的步子,不敢再躁动。

陈易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麦田。

有时很安逸,不可多得的安逸,会让人想走得慢一些。

黄昏是一道风,由远及近吹开千万顷麦浪,层层叠叠的波涛荡漾,这时她乌黑的发梢也随风飘荡,好几次都笼不回,日光斜斜地铺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温吞的金橙色。

这时不必去想苍梧峰上的总冷着脸的师尊,更不必为二人间的爱恨纠结,虽然都是他在爱,她在恨,想到这,陈易便想笑,可怕打断身后的歌声,便忍住了。

驴子在道路上慢慢地磨,车轮滚滚,陈易呼出一口气,久违地像是一个又聪明又懵懂的小师弟,初入山门,什么都不懂,完成悬赏后,给师姐鞍前马后,一路不说话,静静地驾着自己的车……陈易希望时间再慢一些,慢到回到自己对师傅和师姐都春心萌动的日子,那时他偶尔会纠结,哪一天她们突然喜欢上自己,该接受谁为好……

陆英的哼唱不知何时停了。

她蹙着眉,陈易感觉她几次瞥向自己,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的心绪是否被识破了,遂手有些抖,可转念一想,识破也好,挑明也好,这样便可以不装了,直截了当地把她收入房中,那句话怎么说,不上秤四两重,上秤了一千斤打不住,于是,手抖得更厉害了。

可陆英想的不是这个,她这时回想起先前那番关于师尊的质问与警告,虽然出于担心,可再一回想实在生硬了,自己怎么这么幼稚呢,落在刚刚并肩作战、又救了她一命的师弟耳中,甚至……有些伤人。

她并不是个心思弯绕、擅长言辞的女子,此刻想补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接道歉吗?好像又太郑重了,而且话题明明已经结束,再硬生生提起,反而更尴尬。

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车栏,目光落在陈易挺直的背影上,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车行了一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下车轮与风声。

终于,陆英像是下定了决心,清了清嗓子,重新挑起话头道:

“你……近来可有读什么道经?”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陈易登时大失所望。

而后,他想,她不是个会挑起话题的女孩子,不过幸好的是,他是个会接好话题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道经么……《常清静》翻过几遍,老生常谈。《黄庭》内景,总觉晦涩,比不上师尊讲解时那般透彻。倒是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得了半卷前朝散佚的《云笈七签》杂抄,里面有些炼气养神的偏门法子,看着有点意思,师姐若有兴趣,回头我拿给你看看?”

陆英悄悄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应道:“《云笈七签》……倒是包罗万象。那偏门法子,可稳妥?莫要胡乱修习,损了根基。”

“师姐教训的是,我也只是看看,未敢轻试。”陈易从善如流,“否则有朝一日走火入魔,纵是师尊,也不好应付。”

陆英噗嗤一笑,道:“师尊可是剑甲,你再走火入魔又能走到哪去,天下前十不成?”

“这可难说。”

拐来拐去,到底是拐到走火入魔上,懵懵懂懂的大师姐像是初春薄蓝色山雾间的梅花鹿,被一点点地引入到陈易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只要她一发现端倪,陈易便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桀桀桀,师姐…你不该这么机灵的。”陈易勾着嘴角,练习着笑声的角度,以显得自己到时候会有股邪魅劲而不显得猥琐。

马车顺着官道拐了个缓弯,驶入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林间光线顿时暗了几分,只有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易与陆英的闲谈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气氛似乎比刚才松快了些,陆英甚至因他那句“这可难说”又笑了一下,虽然很快抿住,但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陈易甚至开始琢磨,下一个话题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再往“师姐你觉得道侣双修之法,是否也算旁门”上引……

就在他心思活络、隐隐期待之时,

嗖!

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林木更深处传来,声音密集而急促,绝非鸟兽所能发出。

是箭矢,而且不止一支。

陈易眼神一凛,右手猛地向后一拉缰绳。

“吁——!”

驴子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车身剧烈一晃。

坐在车栏上的陆英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停带得身子向前一冲,差点摔下去,幸好及时抓住了车架,她脸色微白,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易:“怎么了?”

陈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凝神,屏蔽了驴子的不安响鼻和风声。

前方,箭矢破空声之后,更为清晰、混乱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金属撞击的脆响、刀剑劈砍的闷响、粗野的怒吼、凄厉的惨叫……还有那股随风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前面路上,”陈易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穿透前方林木,“有人在火并。听动静,规模不小,像是……义军和官兵。”

临近天开一角后,世道不知何时起,渐渐乱了。

陆英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住了剑柄:“义军和官兵?这……我们怎么办?绕路?”

陈易眯眼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绕路需要多走的路程和可能遇到的其他麻烦,他很快做出决定,摇了摇头:

“不必管。”他语气平淡,“我们继续走,直接穿过去。”

“穿、穿过去?”陆英吃了一惊。那可是正在厮杀的战场!

“嗯。”陈易不再多言,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开一个更响亮的鞭花,结结实实抽在了驴子臀部,“驾!”

驴子吃痛,猛地向前窜去,但普通畜生的速度,在这等险地显然不够。

陈易左手并指如剑,指尖灵光一闪,一张泛黄的符箓无声浮现,被他反手拍在了驴子额头上。符箓触体即没,驴子双眼骤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光,鼻腔喷出的白气粗重了一倍,四蹄仿佛陡然间充满了蛮力,拉动着驴车,以远超平时的速度,朝着前方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猛冲过去。

陆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得不紧紧抓住车栏,才能稳住身形,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