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07章

作者:蓝薬

混沌之中,那身影缓缓而来。

先是一只赤足从雾里探出,脚踝上那圈细细的金铃无声晃着,明明听不见响动,却让人恍惚间觉得有铃声在耳畔回荡。

像蛇滑过水面,她整个人从混沌里浮出来。

她的身姿妖娆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腰肢细软,往上却是丰腴得近乎放肆的曲线,往下是饱满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弧线,肌肤间带着香料的气味。

“你是谁?”陈易开口道。

她停在几步外歪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混沌里亮得不像话,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又像是猫在暗处窥视猎物时的瞳仁。

陈易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这来历不明的天竺女子。

“我是……”

不知过了多久,天竺女子朱唇轻起,可下一瞬整个人倏地消失在眼前。

再出现时,她的嘴唇靠在他耳畔,像是要咬他耳垂一口。

“…褒姒。”

陈易微一侧眸。身旁的女子已换了成一身春秋时的曲裾,深衣曲裾缠绕,宽袖收腰,乌发挽成高髻。她盈盈一礼,姿态端庄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直起身时朝他莞尔一笑,古老的寓言故事里,周幽王就是因这一笑亡了国。

陈易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左臂侧已有人按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重,柔柔软软,他猛一侧头,这回是汉时的装束,高髻堕马,她的面容比方才更精致了几分,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是貂蝉。”她噙笑着说。

话音落下,又是倏然消失,陈易再一回头,一道丰腴的身影从雾中拢面而出,瞧见陈易时眉目自然而然地惊讶,赶忙放手而下,她站在那里,便是一整个盛唐的气象。

“是杨贵妃。”

说完,她福了一礼,半边丰腴随着腰肢的弯曲而轻轻颤颤。

“陛下,儿媳杨氏,恭请圣安。”

陈易眉目微凝,她愈是变化,陈易愈是面色沉凝。

他抬起手,轻轻一撩,剑意横推出去,将眼前那层迷离的雾气削去了一层,视野清晰了些,那唐时女子的身影在雾气里晃了晃,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看着他,嘴角还噙着笑。

“这些都不是你。”

她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像褒姒,不像貂蝉,不像杨贵妃,又像是三个女子杂糅起来。

“这些都可以是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取决于你想要怎样的我。”

她伸出手,指尖轻拢慢捻地勾了勾,朝他招手。

“你想要怎样的我?”她问。

雾气在她身后涌动,像是无数张脸在雾里浮沉,褒姒的端庄,貂蝉的妩媚,杨贵妃的雍容,还有更多世上艳名远播得女子……她们都在雾里看着她,看着她,等着陈易开口。

陈易嘴唇嗡动,欲言又止。

她微微而笑,目光愈来愈亮,聚焦着这世间罕有的一品武夫,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下尸如此茁壮,欲念如此深邃,连阳气也异于常人的男子。

无疑是她降世最好的护法。

“我说…你……”

“我听…什么都听。”她嗓音妖媚。

“你…是处子吗?”

天竺女子身形停住,目光一怔,面色抽抽间竭力止住肌肉的松动,

“别逗你姐姐笑了。”

那人却面沉如水,好似笼在阴翳里,她惊奇地发现她在这种好色入魔的男子身上感知到了…难以言喻的失望,他竟在对她失望。

“我是天魔女,波旬之血裔,身份岂是寻常能比,”爱念幽幽开口道,故作伤心涕泪姿态,“可是会许多处女必然不会的技巧呢,怎非好破瓜这一口?”

“技巧以后可以学,但有的东西没了却不会再有。”

他却格外冷淡,身影比方才更为凝滞,失望之后,周遭的剑意愈有锋芒。

爱念面色一变。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尽是不解,她想不明白,方才还被她撩拨得情丝躁动、阳气翻涌的男子,怎么忽然就变了脸。

那眉目间的阴森沉郁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猛地阖上了一扇门,把方才那些暧昧全都拒之门外。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翻涌的欲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是消退了,是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陈易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平静道,“我还以为自己能多一个体贴人心的妾室呢。

可惜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

那“可惜”两个字落下来,爱念双目微瞪,她一时竟不知这男人自言自语里有何意味,她见过无数男子,帝王将相、高僧大德、武林豪杰,哪一个不是被她三言两语就撩拨得神魂颠倒?哪一个不是在她面前放下身段、放下矜持、放下一切?可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她从未见过。

他明明已经被她撩拨起来了,她分明能感觉到那股翻涌的欲念,可他说收就收,说冷就冷,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按了一个什么机关,把那些翻涌躁动、呼之欲出的东西,全都遏止在心房里。

她还没想明白,陈易已经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我不知你是哪来的天魔,竟敢钻入我师姐的心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麻烦你死一下。”

爱念脸色骤变,觉察到杀意,那张妖冶的脸上,媚态尽散,她阴狠道:

“好狠毒的性子!竟要辣手摧花?”

她退后半步,那丰腴的身形在雾气里一颤,纱丽的边缘猛地一甩,像是蛇受了惊,猛地竖起上半身。

“你都并非处子,”她一字一句道,“竟然要求我是处子?”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是什么人?波旬之女,魔佛血裔,娆佛的三公主。她活了多久?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服侍过多少帝王?她更记不清了。她是天魔,是欲念的化身,是这世间最为古老纯粹的诱惑。“处子”两个字比她的诞生还要晚。

可此刻站在这人面前,被他那目光盯着,她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像是被人看轻了,像是一件被人挑三拣四的货物,像是……不值。这种感觉,从前只在佛陀身上有过,可佛陀是悲悯地看着她。

陈易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理所当然道:

“我不要求你,

难道要委屈我自己么?”

爱念竟一时哑口无言,下一刹那,待她组织好言语时,倏然一剑扑面杀来。

那一剑来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

不是从陈易手中发出的,他的手还垂在身侧,剑是从雾里生出,自虚无中凝成的,无声无息凭空出现爱念喉前三寸,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她看见。

爱念瞳孔骤缩,她的身形倏然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剑锋穿过那团烟雾,只削下一缕紫色的纱丽边缘,那纱丽在雾里飘了飘,便也散了。

“好狠的心。”爱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开口。

她的身形重新在十丈外凝聚,那张妖冶的脸上已不见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她看着陈易,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猎物,

“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

陈易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值得他再费心的事物。那目光让爱念心里莫名一紧,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贪婪、痴迷、敬畏、恐惧,可她从未见过这种目光。他看她,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雾里又生出剑来。

这一回不是一柄,是三柄,一柄从她头顶斩下,一柄从她身后刺来,一柄从她脚下挑起。

三剑同时出现,同时发力,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爱念冷哼一声,身形再次散开。这一回她没有凝聚,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小的身影,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蝴蝶,四散逃开。

飞散的蝴蝶落向四面八方,渐渐拉伸变大,那道道身影栩栩如生,有着不同的面容、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媚态,褒姒、貂蝉、杨贵妃……还有更多她方才没有展示过的面孔,赵飞燕,妲己,西施……

她们从雾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是一场从历史深处刮来的胭脂风。

陈易抬手,轻轻一按。

既无剑锋也无剑气。

可方圆百丈却如承受巍峨重压,生生往下塌陷一截。

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齐齐一顿,然后如琉璃盏般砰然碎裂,美艳各异的面孔们,在一声无声的哀鸣中化作漫天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爱念的真身从碎屑中狼狈地跌出来,她纱丽破损,发髻散落,几缕长发垂在脸侧,眉心的火焰纹剧烈地跳动着,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她看着陈易,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她的嗓音有些发颤,“你不是修道之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必在意。”

陈易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她毛骨悚然,这人只淡淡道:

“爱念,你给我死。”

爱念咬紧牙关,双手在身前结印,十指翻飞,瞬间无数法印变化,来回的残影难以让人看清,那眉心间的火焰纹猛地一亮,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辰,然后她变了……

不是变成那些人间艳名远播的女子,而是显出从这一劫开始到现在的真身。天魔女,波旬的血裔,娆佛的三公主!

【《四十二章经》载:天神献玉女于佛,欲坏佛意。佛言:革囊众秽,尔来何为?去!吾不用。天神愈敬,因问道意。佛为解说,即得须陀洹果。】

她的身形暴涨,从七尺变成丈二,从丈二变成三丈,从三丈变成十丈,那丰腴妖冶的肉身顷刻化作了一尊让人望而生畏的天魔法相。

她的面孔不再娇媚,而是变得庄严、肃穆、不怒自威,眉心那道火焰纹化作一团真正的烈火,在她额间熊熊燃烧,照临四方。

她的身后,又生出两对手臂,六臂齐张,各持法器,金刚杵、钺刀、人骨念珠、嘎巴拉碗、天杖、法鼓,每一件法器上都缠绕浓黑业火。

“你以为,”她的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像洪钟大吕,震得整片心湖都在颤抖,“你能杀我?天魔女,波旬血裔,娆佛之人,爱念!”

她猛地踏前一步,六臂齐挥,六件法器同时砸下,顷刻周遭景象天塌地陷,像是整座须弥山被人从顶上推下来,直直地朝陈易压去。

那人抬头看着她。

看她巍峨法相,看她三头六臂,看她业火重重,却无畏无惧亦不惊。

然后他拔剑出鞘。

爱念瞳孔骤缩。

她看不见有剑,却清晰地感知到有剑从剑鞘而出,她猛地收拢六臂,将那六件法器合在一处,化作一柄漆黑如墨的刀。那刀身长三丈,宽三尺,刀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在蠕动、在挣扎、在哀嚎,她双手握刀,猛劈而下。

而他只一剑。

爱念低头。

她看见那柄剑穿过她的胸口,从前面进去又从后面出来,没有血,没有痛,只是有一道细细的明亮的光,从她胸口那个小小的伤口里涌出来,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盏灯,然后把灯罩向外戳了开来。

她的法相急速崩塌。

那十丈高的身躯,从最末端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化作碎屑,她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碎屑从指尖飘落,忽然笑了,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有意思。”她声音很轻,像叹息道:“真有意思,原来这就是悉达多说的涅槃。”

然后她碎了,由内而外也由外而内,巍峨法相,三头六臂,业火重重,全都在那一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雾气向外震散,纷纷扬扬落下,就像忽如其来的大雪。

陈易收剑入鞘,站在那里,看着那漫天的光点飘落,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消散,陆英的心湖终于回复平静。

他轻轻叹息一声。

不是叹息世事变幻,祇园精舍之钟声,有诸行无常之响,娑罗双树之花色,显盛者必衰之理,再好的美人也如尘土般烟消云散。

而是叹息,

“可惜不是处子,不然让她跟师姐共用娇躯也好……”

这样他就有妾了。

第二十章 诱惑考验

骄奢者不久长,只如春夜一梦。强梁者终败亡,恰似风前尘土。

天魔女临死前的自语“真有意思,原来这就是悉达多说的涅槃”,让陈易忽有些许感怀,他一时怀疑,自己这般执着追求色相,到底是否误入了歧途。

可脑海间浮现起周依棠的那令人痴迷的面容,陈易还是摇了摇头。

纠结是否误入歧途并无异议。

哪怕这是歧途,都已经误入了,人要为自己每一个选择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