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陆英浑身发僵。
师尊也?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暖的眼睛,此刻却怎么看怎么可怖,她想闭上眼睛不看,可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合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靠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
袇房里一片漆黑。
昏暗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而后打了个寒颤。
她环顾四周。
没有陈易,没有黑暗,更没有那只攥得她骨头生疼的手……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软了下来。
是梦,只是个恶梦。
师弟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有时候不正经,虽然有时候会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可他从来、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他只是嘴贱,心里是好的,她一直这么觉得。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腕骨上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烫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坐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道袍的下摆贴在腿上,黏糊糊的……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蒲团表面。
她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烧得厉害。
第二十一章 剑在天地
苍梧峰上过冬不比别的地方热闹,寅剑山另三十五峰哪一个不是热气腾腾锣鼓喧天,该回山的回山,该访友的访友,来往人群络绎不绝,唯有人丁凋零的苍梧峰上仅仅是聚一块,灯火也仅仅局限于一屋之内,三人还各怀鬼胎。
但陈易仍旧尽量把这一日张罗好,他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孤零零一个,仰头看星星都是自己一人,正是因为孤零零一个,所以才想把身边人尽力抓住牢牢不放。
酒饱饭足,陈易先送陆英回去,她今夜小斟了些酒,不胜酒力醉得不省人事,待把她扶回床上后,陈易识趣告别,独自一人走在山坡路上,两侧矗立的树木连着天空是黑压压的苍茫。
自是不可能回自己住处。
推门而入,屋内灯光亮着,周依棠侧坐窗边单手翻书。
灯下有佳人,陈易并未打扰,只手法娴熟地点起了茶水,不消多时一盏茶点好,搁在她手边。
二人不针锋相对的时候,陈易还是十分愿意当个体贴妻子的丈夫。
周依棠默默翻书,待到烛光清减,手边茶水都未尝一口。
房间越来越昏暗,她放下书时,陈易道:“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
周依棠垂眸思索,而后摇头。
陈易点点头道:“就这样吧,明日启程。”
陆英走火入魔突遭天魔袭扰,魔佛波旬之女趁虚而入,此事由不得陈易不严阵以待,周依棠更是直言陆英只怕已被邪魔盯上,既然如此,那就唯有他这师弟下山除魔。
只是下山归下山,千里远行,一来一回不知多少时日,周依棠不能留于寅剑山,否则假以时日破开封印,修补剑道,重回一品境界,那斩妖除魔归来的陈易绝对逃不开卸磨杀驴的下场。
当夜,也是留在苍梧峰的最后一夜,静谧的夜空让人没有什么男欢女爱的心思,过冬的温馨烟火气也未散去,陈易便抱着她,仰面看床外星空。
繁星闪烁,多如河沙,小小一格窗子里竞相争耀,陈易无不幼稚地一颗颗数起星星,身边是女子倦怠的脸。
他的剑仙师尊虽不通人情,可念及他为陆英斩妖除魔,倒并未如往常般扫他的兴。
数到后面也不知第三十七,还是四十九,陈易感受着她肩头肌肤的细腻,道:“我以前就在想,哪一天我娶老婆后就跟她靠在窗边数星星,她可能会骂我幼稚。”
“不是也骂。”她不咸不淡道。
“那你承认了?”陈易搂着她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周依棠冷眼看他,而他仿佛预判到她的嗤笑道:
“我有情就行了。”
周依棠沉默不语,不与他争此口舌之利,当年被迫与他成婚结亲,强加姻缘,此等欺师灭祖之举,日后重回一品她自不会为此桎梏,必亲手清理门户。
愿他死后悔悟,来世重新做人。
陈易自顾自地享受着这得之不易的温馨光景,这种时候他们才有一点夫妻该有的样子,黑压压的山峦向上高耸延申,满天星斗把天空压低,天与地好像只此一窗之格,这般美景让陈易想起当年的芍药花。
“你为什么喜欢芍药花呢?”陈易问。
“我不记得。”
“你为什么收我为徒呢?”
“我也不记得。”
“或许,是因为我会为你带来许多美好。”
他又想起了她那时微勾的唇角。
“我们有过美好?”
她冷笑道。
陈易不知如何作答,只默默叹了口气,他不再说那些幼稚的话,把它们留在可以一厢情愿的地方。
期待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就好像干渴的人在沙漠里期待蜃景,你明知那是蜃景,却还是心怀侥幸,等待奇迹……似乎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会突然回头,抛下所有,所以你跟了很久很久。
可你应当质问…为什么我跟你在荒漠里走了四十天,吃的是野兽和虫子,你却什么都不给予?
而她会诧异地说,你没有跟着我,你是自己走进的荒漠里。
慢慢地,云雾散又聚拢,周天星斗黯淡下来,这里也昏暗了,彼此都没睡下,却也没有要说的话。
过了不知多久,周依棠只抛下一句,便阖上双目,
“一路上且勤练剑。”
她终于有声音,陈易睁开眼双目一亮,大手猛地一拍。
啪!
清脆的声响只有上好的臀峰才有。
迎着她微颤双肩,他笑道:
“走,你我夫妻去江湖行走。”
…………………
陈易打开一木匣,木匣不大形制古朴,内里两截断剑银白无光,他啪地一声阖了起来,指尖滑过封好了开口。
那是周依棠的若缺剑。
马车下了苍梧峰,徐徐前行,由纸人纸马驾驶,陈易不怎么通道法,遂让周依棠施展此术,他虽封了她剑道,却没有真正封住周身窍穴,只在关隘处下手脚,所以也不至于让周依棠手无缚鸡之力,杀杀四品的能耐还是有的。
陈易将木匣放在深处长椅下,离周依棠不远,近乎是一步之遥,独臂女子耳观鼻鼻观心,眼不见心不烦。
魔佛显于西方,他们这一路自寅剑山先南下到京城,再西行去往汉中,而后再北上,如此便到了那生灵涂炭的西晋。
路程不短也不长,但这可不是夫妻散心,而是斩妖除魔,更事关陆英性命,故此向来寡言少语的周依棠近来多有提点陈易练剑。
“剑势太重,你气多过了一处窍穴,反而过犹不及。”
今夜马车到一山林深处湖边露宿,陈易便在湖边走剑,算是温习过往剑法剑招,精益求精,独臂女子一旁观望,从旁指导。
陈易持剑走出一剑一式,每走一步,水花便被剑势牵起,斜斜掠过身侧,脚下一错,人已掠出三步,剑光卷水在月下展开。
周依棠坐在松下的青石上,看他演剑。
“肩高了。”
她忽然开口。
陈易的剑微微一顿,肩头下意识往下压了半分,剑势未停,顺势转入第二式,这一式是横斩,剑锋平推而出,激起的气劲将水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腕僵,力憋在骨缝里。”
陈易调整手腕的角度,剑锋顺势翻转,第三、第四式已接踵而至,他的剑招并不生疏,每一剑的位置与发力大致都对。剑光在月下连成一片,湖面被剑气割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纹,一圈圈推远又折回。
“这一剑转得太急,气从膻中走,你却偏要绕到肩井绕半圈再下来,剑直却把气走弯。”周依棠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卷极枯燥的经文,“还是急,上一剑的余劲未消,下一剑就慌忙抢上,急着刺谁?”
陈易不说话,只是将剑招一五一十地使下去,一套剑走完,陈易收剑入鞘,如释重负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出口便凝成一缕白雾,盘旋了一息才缓缓散开。
待这一息散去,她缓缓道:
“你的剑,意不足。”
陈易静静站着。
她继续往下说,道:“活人剑的意蕴,在手中亦在心中,剑未出鞘便已生势,不分大小,只论圆融。你的剑却处处想分高下,处处想压人一头,势是有了,可势太重,反而压没了活人剑本该有的生气。像活人剑,又非活人剑,近于杀人剑,却又不是杀人剑。”她抬起眼帘看着他,“似是而非,四不像。”
“我不求剑道极境。”他说。
周依棠折下一根树枝,扯去枝叶,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你是在糟蹋我的剑。”
陈易敏锐地觉察到一丝杀气,眯了眯眼睛,道:“你我都糟蹋呢。”
独臂女子并没有被这句话哽住,淡淡道:“你辩不过我。”
陈易闻听此言略有郁气,他扫了周依棠一眼,这女人已跌境四品还如此大言不惭,而他方才不过是不用境界演剑,她却仍如同他是七八品的武夫般看待。
怎么,莫非他的剑如今还不如她么?
陈易决心摧破那点可怜的自尊,故此欲擒故纵,笑吟吟道:“我压境至同境,还请师尊赐教。”
“好。”
周依棠面如古井无波,仍坐青石上,独臂女子手中新折松枝举起,轻描淡写地一招一剑。
陈易气聚丹田,贴身错步,剑锋正自下而上拔起。
一点寒芒忽然划开夜幕,天地分开一线。
他重重剑势迎刃而解。
陈易瞪大的双目间,一丝鲜血自眉心滑过人中。
灼热滚烫。
“剑在天地,你悟得到么?”
第二十二章 天地在流动
陈易今夜格外粗暴。
“呵,剑在天地,很厉害?”
“厉害在哪?请问。”
他整个人仿佛熊一般压在周依棠背上,双手在圆月间抓出红痕。
把她身子侧过来,疯似地亲吻她紧闭的唇线。
终于收尾停歇。
山深处的夜很静,夜风摇动车帘,清澈月色随车帘摇曳的大小间隙落在被褥上,一片片淡白摇动,周依棠靠在枕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束发的莲花冠已不知何处,她青丝散在枕面上,半铺床垫,呼吸已渐渐平息,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只是锁骨下方还残留着一片淡淡的绯红。
她闭着眼,没有说话,翻身背了过去。
陈易躺在另一侧,气息还算均匀,只是胸膛仍有起伏,他喘多两口,抹去额角细汗,手掌轻车熟路地勾过周依棠的腰肢,稍微屏住呼吸凑近。
他方才确实有些许失态了。
轻描淡写的一招一剑,将他这些年所悟的重重剑势迎刃破解,末了那句更是让人怒火中烧。
一时有点破防。
所幸他不是当年那任她严厉苛责只有唯唯诺诺的弟子,一股郁气不能久留心中,陈易素来不留隔页仇。
怒火渐渐平息,消弭于无形,此时才听得到山林多么安静,长久的无声里唯有几声山林深处的“赫、赫”的雀鸟啼鸣。
陈易稍抬过头去看她,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勾勒出一条淡淡的银线,她没有睁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心有些许愧意,陈易垂首轻轻吻她被发梢覆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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