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祝姨莫想这些,我来烦恼便是,劳累了一夜,先回去歇歇吧。”
陈易这么说,祝莪也不好回绝,也便自行回去了。
陈易倒不急着走,在花苑里留了一会,随意闲逛,似在等着谁出现。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薄雾,将园中草木染上一层浅金。
他负手立于一棵老榕树下,目光看似落在假山流水之上,心神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果然,未过多久,一缕清风悄然袭来,不带丝毫烟火气,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随着这缕清风,一道素白道袍的身影如自晨光而出,飘渺而现,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衣袂随风轻扬,宛若神女临尘。
正是殷惟郢。
她面上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眸光清亮,正正落在陈易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在此处等候。
陈易抬眸瞧她,尚未开口,便见殷惟郢缓步靠近,步履轻盈,不染尘埃。
行至他面前三步处,她停下脚步,也不待陈易开口,便听她忽然道:
“我可是料你定有此劫。”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
当时陈易火急火燎地赶出去,殷惟郢第一时间预感,他定有艳遇。
陈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笑了声道:“你倒是神机妙算。”
秦玥出现的时候,自己就隐约猜到是谁叫过来的了,府上奶妈不可能自作主张把她引到花苑,林琬悺则人生地不熟,东宫姑娘不提也罢,所以自然就只有殷惟郢了。
而且切入时机很巧妙,也只有他家大殷这般精于仙家算计的人能做到。
殷惟郢见他这般模样,唇角笑意微深,却不深入这话题,转而道:
“年后你就要去西晋了,这王府的事还是要化解好,莫要徒留牵挂,走得也不安心,何况你对她们也是喜欢的,还是要高高兴兴地走为好。”
陈易微微挑眉,讶然道:
“我家仙姑不吃醋?”
殷惟郢嗤笑了声,本来想拂袖驳斥,可这样难免激他,便道:
“我们这边,你一路能陪,不是么?”
陈易听罢,不住柔声唤她的字:
“鸾皇……”
女冠莞尔而笑,不置一词,拂袖径直转身而去,徒留一身背影凝固在他视野里,
殷听雪那一套,掌握起来也不难嘛,
从来不难。
小小陈易,尽在掌握啊。
…………………………
前几天跟林琬悺、殷惟郢她们一起度过,算是提前跟她们吃了年夜饭,到底是在安南王府里,年夜饭还是要跟秦青洛祝莪一起吃。
王府里的气氛越来越浓,内外院的仆从们捧着各色年货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连带着整座龙尾城,也从南疆湿冷的冬日里苏醒过来,街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火药特有的硫磺味和家家户户准备年食的香气,一种暖融融的生机在升腾。
然而,这份暖意似乎并未完全浸透王府的某些角落。
自那日花苑风波后,秦青洛对陈易和祝莪,明显冷淡了许多,倒也不是疾言厉色,只是那种无形的疏离,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以招架。
陈易将这些看在眼里。
杂事大多已处理完毕,如今得了闲暇,他时常能看到秦青洛陪伴秦玥的身影,或是高大女子抱着小女儿在庭院中漫步,指点着新挂的彩灯;或是坐在暖阁里,看秦玥笨拙地摆弄着年节玩具……每当此时,秦青洛那冷硬的侧脸线条会不自觉的柔和几分,蛇瞳中的锐利也一时匿去。
陈易往往只是远远看着。
他知道,自己若贸然靠近,那点难得的温情便会立刻冰封,小家伙秦玥似乎也察觉到父母之间微妙的气氛,有时会眨着大眼睛,看看冷着脸的父王,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爸爸,小脸上露出些困惑。
今日除夕。
恰好早上秦青洛要安排些许王府的事宜,陈易得了空,便想着去暖房寻秦玥,人还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
他走到门边望去。
只见暖房院子花木葱茏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像只灵活的小雀儿,在肥厚的绿叶和嶙峋的假山盆景间飞快穿梭,正是秦玥。
而跟在她身后,提着略显繁复的裙摆,有些笨拙又急切地追着的,竟是东宫姑娘。
她的面容因奔跑而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地贴在颊边,却是兴奋极了。
“来抓咯,追上咯!”
秦玥回头咯咯直笑,反而跑得更快,小身子一矮,就从一盆巨大的南国凤尾竹下钻了过去,还不忘奶声奶气地挑衅:“鬼姐姐抓不到玥儿!抓不到!”
东宫若疏忙绕过去追,裙角却被旁边的花枝勾了一下,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解,秦玥趁机又跑远了些,躲到一个半人高的紫砂花盆后,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得意。
就在这时,东宫若疏终于解开了裙摆,急着去追,却没留意脚下微微凸起的地砖边缘,足下一绊,“哎唷”一声,整个人便向前扑倒下去。
她摔得并不重,但显然吓了一跳,伏在地上,一时没有动弹。
原本还在嬉笑的秦玥见状,小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小脑袋瓜没反应是怎么回事,犹豫后从花盆后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冲到东宫若疏身边,蹲下身,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东宫若疏的背。
“我摔着啦。”东宫姑娘仰起脸道。
秦玥吓了吓,安慰道:
“鬼姐姐不疼不疼,不疼不疼哦!”
东宫若疏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看向秦玥,竟真的泛起了点点泪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嗯”了一声,显得越发可怜。
秦玥见她要哭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闯祸了。
“疼!我要吃糖。”
秦玥听到,忙不迭地从小荷包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饴糖。
“玥儿帮我剥开。”
秦玥便用力将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糖块,然后递到东宫若疏嘴边,语气带着十足的哄慰:
“鬼姐姐吃糖糖,吃吃、不疼!”
东宫若疏一口吞下了糖,马上就爬了起来。
刚刚好回过身,就看见了陈易,笨姑娘招了招手道:“陈易。”
陈易缓缓走近,不住疑惑道:“东宫姑娘?”
东宫姑娘飞快道:“她不怕我啦,不仅不怕,今早我路过,还主动找我玩呢。”
陈易眨了眨眼睛,小孩玩心大,前些日子还怕得不行的鬼姐姐这回就玩上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笨姑娘也玩心大。
东宫若疏吃过一颗糖,还觉得不够,转头道:
“我还疼,再给一颗…不是,要三颗。”
秦玥赶忙地又剥了三颗糖,一一放到东宫若疏的手里。
陈易见状不住哑然失笑,小声道:“亏东宫姑娘你好意思骗小孩,这么可爱你都骗。”
“是啊,你女儿真可爱。”
吃着糖,东宫若疏搜刮了下形容词,奉承道:
“好通人性啊。”
陈易:“………”
第七百六十一章 三个女人的饴糖(加更三合一)
陈易给整沉默了一阵,几次张口欲语,到底还是说不出话。
东宫若疏低着头,喜滋滋地吃着饴糖,入口没多久便化开了,麦芽的香气卷入口腔,她一下连吃三颗,却犹觉不够。
这会秦玥低着头也在剥饴糖呢,她刚刚剥开两颗糖,正打算自己吃,舌头都舔上去了,东宫若疏眼睛微转,又伸出了手,
“我还疼呢,给我吃。”
秦玥停住了动作,大着眼睛看她。
“你不给我吃我就一直疼,你把我弄摔倒的,待会跟你父王说你坏话,跟你娘亲也说坏话。”
秦玥赶忙把含到嘴里的饴糖吐出来,放到东宫姑娘手上。
东宫若疏吃了一颗,见陈易在,不太好意思,便把剩下的那颗糖递回给秦玥,道:“送你,说谢谢。”
“…蟹蟹。”
秦玥接到手,赶忙塞进嘴里。
见这一来一回的一幕,陈易更加沉默了。
几番欲言又止,可又觉得这点事说起来未免就太较真了,可不说吧,又有点难绷。
陈易只得默默叹了口气,东宫姑娘的性子,还是莫要把她当成年人好。
他蹲下身,伸手把秦玥抱了起来,秦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爸爸,陈易揉了揉她脑袋,女儿眼里瞧不见半点委屈的神色,看来跟笨姑娘玩得挺开心。
陈易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女儿,掂了掂,问道:“玥儿,父王去哪了,你知道吗?”
秦玥正含着饴糖,闻言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想了想,摇摇头,含糊道:“不不知道。”
陈易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顿了顿,又轻声问:“那玥儿告诉爸爸,父王这几天开不开心?”
秦玥这次连想都没想,用力点点头道:“玥儿开心!父王还带玥儿看了灯笼,好大!”
陈易失笑,用指腹轻轻抹掉她嘴角的糖渍,耐心道:“爸爸问的是你父王,不是你,爸爸看父王……好像不太开心,像是在生爸爸的气。”
秦玥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努力理解着这句话,过了几秒,她仰起小脸,问道:“父王生爸爸的气呀?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让陈易一时语塞。
为什么?这其中的纠葛,对不知情的旁人来说都已是一团乱麻,何况是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出口。
正当他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用一个孩子能懂的方式敷衍过去时,旁边吃完糖抹嘴的东宫若疏突然插话道:
“因为,你爸爸把父王弄得很痛呗。”
秦玥一下听懂了,至少听懂了她能理解的部分,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扭过身子,小手抓住陈易的衣襟,急切地问:“爸爸把、把父王…弄摔倒了?”
陈易哑然失笑,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软,他抱紧了女儿,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道:
“对……是爸爸不好,把父王弄摔倒了,在……心上摔倒了。”
“心上?”秦玥疑惑地重复。
“对,心上。”陈易点头,“有时候,比摔在地上还要疼。”
秦玥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小脸上满是困惑,但“疼”这个概念她是明白的。
“玥儿帮爸爸去给父王送糖好不好?”陈易顿了顿,继续道:“我给玥儿五颗糖,三颗糖你送给父王,两颗糖留给自己。”
秦玥眼睛更亮了,舔了舔嘴,贪心道:“玥儿、玥儿要三颗。”
“那不让玥儿送了,爸爸自己送。”
“玥儿、玥儿两颗,玥儿送!”
陈易笑了笑,把秦玥放了下来,伸手入兜里摸出早准备好的饴糖,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去吧,父王可能在书房。”
秦玥嗯了一声,迈开小短腿,攥着那几颗承载着爸爸笨拙心意的糖果,嗒嗒嗒地跑远了。
陈易吐了口气,让女儿去给青洛送糖,自己这么多的手法,这一招不算高明,而这恰恰就是高明之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饴糖,大年三十吃口糖打算甜甜喉咙,身旁的东宫若疏眼睛又亮了,陈易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剥开糖纸,用指尖捻开一半递给东宫姑娘。
笨姑娘以指捻过,一口便吃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陈易将手心余下的半块糖塞进嘴里。
接着便……
陈易想了想,遂决定去找祝莪。
临行前,能把姨甥这点小小的芥蒂化开了也好。
腊月二十九,上坟请祖上大供,无疑是最忙碌的日子,但到了大年三十便轻松下来,白天王府内外院皆无事,陈易不用想,便知道祝莪在她独居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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