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秀禾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沿着小径转过来,忽然见到林琬悺,新年气象让她的双颊红润了些,不再那般苍白,此时梅树下的她身姿优美,透着娴静。
她瞧见陈易跟秀禾一道走来,有些讶异,随后掩面从梅下离去。
“站住。”
陈易喊了一声,她果真就站住了。
林琬悺微微蹙眉,一副略有不愿的模样,秀禾端来酸梅汤,她让她放回厅里去。
“秀禾跟我说你想吃糖。”
“…她乱说。”
“你不好意思去拿,就叫我去拿好了。”
说着,陈易从兜里摸出了一把饴糖,递到她面前,小娘并未伸手,陈易知这女人别扭性子,索性抓起她的手,塞入手心,
“拿着吧,说了,做点小事还是乐意的。”
“……这算什么事。”
陈易不知她这句抱怨是嫌事太小,还是为抱怨而抱怨。
想了想,他还是道:“我今夜没法陪你,年夜饭,还是要去陪此间主人才行。”
“我本不奢望你陪我。”
“呵,这般傲娇。”
说着,陈易突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林琬悺躲闪不及,一下只得任他轻薄,
“旮旯给木里面,你这种女人是会最后攻略的。”
林琬悺眉头蹙得极紧,想挪开他的手,发现挪不动,悻悻然放手道:
“你这什么话,什么‘哥兰给木’,我都听不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易不禁怅然了下,周依棠不在,有天耳通的小狐狸也不在,没人能听得懂他的梗。
何况眼前这小娘,自持被强掳入府,素来不愿跟他亲近。
他松开了手,纠正道:“是旮旯给木。”
“…旮旯给木……”
听她讷讷地重复了一遍,纯是在应付,陈易到底是叹了口气,他就不该对跟她交心抱有希冀,道:
“听我聊起我开心的事的时候,你也该跟我一起开心才是,你这般无所谓不耐烦,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林琬悺这回都没有应他的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陈易转身就走,也不跟她多纠缠。
不错,他愿为林琬悺做些小事,可林琬悺连交心都不愿,所以也就仅此而已,还是要把更多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
………………
一半的暮色沉入远山,王府的庭燎已映红半边天。
画上墨迹已干,秦青洛低头轻轻吹一口,细细凝望,总有不满意之处,只是年节事务忙碌,好不容易才能抽空作画,摆弄丹青,已是无可厚非。
画中唯有两人,一人骑马在前巡视河山,一人随侍在后,悠悠远行。
这画是饯别送的,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南疆,先前听他提及西晋之事,她便已知去意,倒也懒得多挽留,他的根不在这里。
包着油纸的饴糖搁画幅的角落,秦青洛把画卷晾晒时拿到手里,抛了一抛。
因只有一颗糖的缘故,秦青洛一时没舍得吃,如此念头,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所以自嘲地笑了两下,
“就当感动那婊子吧。”
她收入兜里,想着年夜饭时与陈易一并分食。
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庭燎有辉,与灯笼的暖光交相辉映,年意十足。
不多时,秦青洛将晾干的画卷小心卷起,用丝带束好,与那颗孤零零的饴糖一并收在袖中,她理了理衣袍,走出画厅。
转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内院里供一家人日常用饭的宴厅,此刻厅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秦青洛尚未踏入,便已看见祝莪熟悉的身影正在其中忙碌指挥。
祝莪着了件稍正式的绛红色莲纹对襟长袄,头发绾成端庄的倾髻,正侧身对几个婢女吩咐着什么,手指轻点着桌案上的碗碟陈设,烛光下,她眉眼依旧精致,神态却是王府主母操持事务时的认真与妥帖。
秦青洛脚步在门槛外顿了顿。
前几日园中那场因陈易而起的争执虽未再提,芥蒂却如同薄冰,未曾真正消融,此刻面对祝莪,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如常开口。
踌躇片刻,她才迈步入内,声音带着讷然:
“祝姨。”
祝莪闻声转过头来,看到秦青洛,脸上并无异样,反而眉眼一弯,绽开一个温婉亲切的笑容,仿佛那些不快从未发生。
她放下手中正在调整的一只青玉酒壶,款步迎了上来,声音柔和道:
“王爷终于来了,祝莪好不容易将这里布置停当,正想着差人去请王爷来看看是否合意呢。”她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略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
秦青洛见她如此,心下稍安,也顺着她的话将目光投向焕然一新的宴厅。
祝莪引着秦青洛,细心地指点各处布置,“王爷看这桌围,是库里新翻出来的苏绣,这‘蝠’纹与‘寿’字连绵不断,取的是‘福寿绵长’的好兆头。
餐具用的是江南的雨过天青釉,清爽不腻,映着这红桌围也喜庆,每副碗碟旁配了银箸、调羹,都已着人用细盐擦得亮堂。”
走到厅角的多宝阁前,上面错落摆放着几样清供。
“这盆水仙是暖房里新催开的,摆在东南角,应个‘瑞气东来’。旁边这尊红珊瑚盆景,是前几日滇南土司进献的,色泽正红,摆在年节宴上最是应景,鸿运当头啊。”
最后,她指向厅中悬挂的宫灯,灯上绘了四季花卉和祥禽瑞兽,烛火透过细绢,斑斓光影投在地砖上,“灯是今早才挂上去的,里头的蜡烛都是新灌的羊脂蜜蜡,耐燃且烟小,气味也清香。”
祝莪细细说完,转回身看着秦青洛,眼中含着笑意。
秦青洛静静听着,这般周到细致的家常絮语中,因那人而起的芥蒂被一点点浸润、软化。
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初入王府、总是温柔笑着为她打点一切的祝姨,那些争吵、醋意、还有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人,此刻都了无影踪。
良久,秦青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道:“祝姨的布置得…一直都极好。”
简单至极,却已足够,祝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也真切地落到了眼底,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肩头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量。
“王爷觉得妥当就好。”她温声道,又看了看门外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该吩咐传膳了。官……陈易那边,我已让人去请了,玥儿方才玩累了,奶娘带着洗漱更衣,稍后就到。”
“嗯。”秦青洛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这充满年节气息的宴厅,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碰到了那卷画轴和那颗糖。
许是离得近的缘故,通感更清晰了,祝莪顿了一顿。
她隔着衣衫也微微碰了碰袖口,像是在轻轻确认。
里面是三颗糖。
……………………
夜色已浓,王府宴厅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张铺着大红苏绣桌围的圆桌上,已陆续摆上了各色菜肴,肥美的清蒸鲈鱼、灼烤的炙羊肉,红亮的红烧蹄髈、晶莹的冰糖肘子、碧绿的炒时蔬、香气扑鼻的菌菇鸡汤……皆是南疆风味,又兼顾了年节的丰盛与吉祥寓意,碗碟杯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厅角的小桌案旁,秦玥已换了身崭新的桃红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小髻,正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由奶妈陪着,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些她够不着的丰盛菜肴,小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糕。
踏踏踏。
门帘被撩开,陈易踏了进来。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已经落座的秦青洛和祝莪。
二女皆已换上了正式的衣饰,秦青洛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纹常服,墨发用金簪金冠束得一丝不苟,更衬得她面如冷玉,眉目深邃,高大的身姿端坐在主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而祝莪则是一身绛红,发上的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的温婉笑意与秦青洛的冷峻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女俱是绝色。
陈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难以抑制地心潮澎湃,一位是执掌南疆、杀伐决断的安南王,一位是玲珑剔透的安南王妃,夫妻二女共坐一桌,在这除夕之夜,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用力压住了嘴角。
“侧妃来了。”祝莪率先开口,声音温软,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含笑望着陈易,抬手示意空着的座位,“快些入座吧,今夜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岁岁团圆、和和美美。”
陈易依言走过去,这个座位安排也颇有意思,恰好将他置于两人之间。
齐人之福、两全其美啊......
他落座时,能感觉到秦青洛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了前几日那种刻意的疏离。
侍女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三人的酒杯斟满了澄澈的酒液,祝莪轻轻挥手,侍女们便敛衽福礼,无声地退了出去,只留一家四口在厅内。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食物的热气蒸腾。
秦青洛并未看陈易,只是屈起指节敲了两下。
笃、笃。
仿佛在提醒陈易,还不敬酒。
陈易从善如流,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先转向秦青洛,双手持杯,微微躬身,脸上换上郑重的神色,声音也沉稳下来道:“王爷,值此新春佳节,敬您一杯,新的一年里,身体康健,武运昌隆,南疆永固,万事顺遂。”
祝词说得中规中矩,却已是陈易事前想了一阵。
秦青洛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没有多余的话,只略一颔首与之碰杯,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易又为自己斟满一杯,这次转向了祝莪,眼底带着笑意,举杯道:“王妃,也敬您一杯,感谢王妃这些时日的照拂与……厚爱。芳龄永继,笑口常开,福泽绵长,心想事成。”
祝莪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借官人吉言。”
她也干脆地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时,袖口微拂,隐约有硬物轻响,
“菜要凉了,官人,王爷,动筷吧,玥儿,你也好好吃饭。”
秦青洛也拿起了筷子,目光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淡淡道:“年年有余。”
陈易看着两人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默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大半。
他笑着应了一声,也伸出了筷子。
厅内的气氛,在这杯酒之后,终于透出了几分除夕团圆的意味。
陈易一边夹着鱼肉,一边不住想,年夜饭,这对姨甥间到底是放下芥蒂,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该……
再续前缘,夫妇双……
念头还未落定,忽有一筷子伸到碗里,只见是秦青洛夹了一块红烧蹄膀过来,她漫不经心道:
“多吃些,小个子。”
听到这话,陈易眨了眨眼睛,自己好歹也是七尺男儿,不算矮,只是相对于八九尺的王爷,确实低一个头。
“哪有这么说的,官人可不小呢。”祝莪玩笑斥道,“王爷你不最知道么?”
秦青洛一时无言,暖光下脸上有酡醉的红晕。
不消多时后,她道:“小东西在呢,尽说胡话。”
许是酒意的缘故,又许是别事,女王爷罕有地上涌一点羞意,陈易捕捉眼底,心下忽地了然。
自入南疆以来,虽说是重逢秦青洛为重,可陈易也时有想过像几年前般双宿双飞。
只是与秦青洛关系缓和,这素来强横的女王爷,一直对此极为排斥,便是他与祝莪继续亲近,都犹为反感。
祝莪是圣女,自然是乐意的,最大的阻力一直都是秦青洛。
偏偏秦青洛待他不薄,能见种种细节,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只是如今被小狐狸、少侠、师尊弄得常常心软,陈易又不好强来。
今夜秦青洛犹为高兴,似有一腔真情在蛇瞳深处蕴藏。
而且他又并未厚此薄彼。
他不得不思考。
这是否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第七百六十三章 再起修罗(加更三合一)
陈易惯来会拿捏人的软肋。
小狐狸的银台寺,大殷的成仙,周依棠的活人剑,闵宁的姐姐闵鸣,乃至秦青洛和自己的女儿玥儿,他都或多或少利用过。
他寻的精准,把握得到位,既让人既没法为此不顾一切拼命,又无法破罐破摔就此割舍,以致于自己都有所感慨,这陈尊明怎么这么坏啊。
有时他也不愿,只是不用便达不成目的,所以他会用,而且这一世比上一世好很多了,从来张弛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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