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拿去。”她语气平淡,“年节贺礼,仓促所作,聊表……饯别之意。”
陈易伸手接住,画轴入手微沉,带着她袖中的体温和些许未散的墨香,低头看看手中的画,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与……惊喜。
秦青洛……送他画?
她素来杀伐果断、骄傲强横,纵是柔情都带着侵略性,她或许会给予权势的赏赐,会默许身体的亲近,但这般……蕴含着细腻心思的赠礼,实在不像她的手笔。
或许知他离去,她也有别离愁绪。
“打开看看。”秦青洛别开视线,端起酒杯,语气依旧平淡。
陈易不再多说,小心地解开丝带,在祝莪也略带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将画轴展开。
洁白的宣纸在烛光下铺开,墨迹宛然,画景简单,却意境开阔,远山苍茫,古道蜿蜒,一人一骑行在前方,马背上的身影挺拔,虽只勾勒侧影,分明就是秦青洛自己,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个稍小的身影徒步随行,青衫落拓,姿态闲适,正侧首望着路旁的野花,眉目虽简,却神韵依稀,正是陈易的模样。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唯有右上角钤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陈易的目光在画上久久流连,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温热的触动。
“画得…很好。”他抬起头,看向秦青洛,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很喜欢,真的。”
秦青洛依旧侧着脸,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半晌后,她默默摊开手,是颗饴糖,陈易看到了,心想许是她吃剩的。
秦青洛瞥了那糖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玥儿给的,说是你让她送的,寡人…不爱吃甜,也不好浪费,你我分了吧。”
陈易哪里不会答应。
他心头那点温热更甚,伸手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抵到她唇边。
秦青洛看着近在唇边的糖,又看看陈易含笑的眼,僵持了一瞬,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了一半。
甜意在口中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陈易将剩下半颗放入自己口中,品味着那相同的甜味,目光扫过桌上的画,又掠过秦青洛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与对面祝莪温婉的笑靥相遇。
半晌后,许是酒意渐浓,又许是灯火渐昏,硕人的耳根在烛光已泛起不一般的色泽,她侧眸扫了眼祝莪,道:
“时候也差不多了,相信玥儿也困了。”
祝莪的笑意再度慢慢僵住。
方才的温馨不过多久,青洛便要赶人了……
一点郁气略上心头,祝莪缓缓摇头。
秦青洛眉头凝住,心生不满。
陈易回过神来脸色微变,不用想都知道二女又要对峙起来,一番思索,要想让二女心甘情愿双宿双飞,最好都不要偏袒,然而眼下到了不得不偏袒的时候……
画卷仍在手中,墨香微透纸张,心底那些温热还未散去……
还是偏袒下秦青洛为好……
陈易琢磨着措辞,思索着该如何开口,不至于拂了祝莪的颜面。
厅内暖融的烛火似乎随着这无声的对峙晃了一晃,头上艳丽繁复的花灯也显得昏暗了下来。
秦青洛眉头凝起,指尖在桌面不轻不重地又敲了一下,此刻不过是依循常理让她带女儿去歇息,竟又遭婉拒?祝莪这般作态,未免太不识趣,也……太伤她体面。
何况陈易,也想与她独处。
却见祝莪缓缓抬起了眼,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褪去了惯常面对秦青洛时的迁就与退让,道:“青洛,今夜除夕,守岁是古礼,也是团圆之意,姨并非要违逆你,只是……”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竟透出一丝带着锋芒的坦然,“青洛有心赠画饯别,是你的心意,祝莪…也有祝莪的心意,想趁着这团圆夜表一表呢。”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绛红色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的手指纤长,动作不疾不徐,探入袖中。
秦青洛不由蹙眉。
窸窣轻响,是饴糖落桌的声音。
一颗、
两颗、
三颗……
原来只是蹙眉的秦青洛,蛇瞳渐渐深沉。
“青洛,你只有一颗糖吗?
姨可是有三颗糖…可以跟官人分呢。”
第七百六十四章 我答应你(二合一)
随着三颗饴糖落桌。
陈易的眼睛,慢慢瞪大。
本来到唇边的话,一时堵住,塞回到喉咙里……
好像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又有点说不上来。
暖光融融的厅内刹那死一样的寂静。
先前的暗流好似不再是暗流,随着陈易的贪心渐长,秦青洛的强横霸道,以及祝莪一退再退的极限,此刻忽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下一刹那,好似既是铁骑突出刀枪鸣
秦青洛的目光从祝莪的脸上,缓缓落向桌上三颗饴糖上。
一时无言,唯有烛光阴翳摇曳,让她的脸色时昏时暗。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侧过头,缓缓望向陈易,
“这是你送的?”
陈易心头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两边送糖还是让秦青洛发现了,更没想到素来温婉的祝莪会气到这种地步……眼下女王爷无疑是要个解释,是真是假,一卦便知,并无隐瞒的意义。
所幸的是,自己早就有所准备,并未厚此薄彼,两边都送了三颗,一颗不差,刚刚好。
有过许多应对修罗场的经验,陈易自然是熟能生巧,更知道如何逐个击破。
他微微颔首,道:“不错。”
多日来的相处,他早就对如何对付女王爷心知肚明,虚与委蛇的示弱是最为浅显的手段,以秦青洛的刚烈性情,本质还在于欲扬先抑,正如初入南疆一样,倘若自己一上来便求和示弱,上演所谓的追妻火葬场,只怕门都没得进,还白白折辱自尊,反而是施展强硬手段,迫使她不得不低头,之后的示弱才能正中下怀。
他素来给秦青洛一种…暴戾蛟龙一朝臣服王府深潭的感觉,好似养虎为患,危险又难免沉醉,或许秦青洛认识得没这么清,喜欢看菜下碟的陈易对此却很清楚。
一直以来对付秦青洛,从来都是三板斧,一是让她觉得他没那么喜欢她,二是让她觉得他易于摆布,三是让她发现其实他极喜欢她……一套下来,恰如趴在她身上时,始终让她甩不下来。
先前就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所以陈易也有所准备,缓缓道:“今早我去祝姨那里拜访,年节到了,就特意给她准备了点糖送去,当然,也准备了你的。”
烛火似乎摇曳得愈发厉害,秦青洛的指尖摩挲着酒杯,指尖与杯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易预判着秦青洛的心绪,适时转折道:“你们姨甥吵起来,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没有厚此薄彼……”
话还未说完,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她骤然打断,陈易愣了一愣。
他本来想用这番话化开些许二女间的火药味,女子间修罗场,重点往往不在男人身上,而是在对方,陈易对此极有经验。
所以自己这番话也好转移秦青洛的注意,自己也做好让二女都气笑的准备。
可听这语气……
再一看,祝莪并未有气,只是望向自己的眸光,多了许多藏不住的含情脉脉。
陈易又愕又疑,他还没来得及偏袒秦青洛,怎么就无形中就偏袒了祝莪了。
秦玥似乎也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可怕的气氛,嘴里含着小半颗汤圆,愣愣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看看父王,又看看娘亲,又看看陈易,最后,目光落到桌上的饴糖上。
女王爷捻起桌上还剩的糖纸,道:“这般拙劣的谎话都敢撒?”
陈易一时还是没想明白缘由,道:“我何有撒谎。”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秦青洛顿了顿,而后咧嘴冷笑道:
“如此谎话连篇,方才西晋之言,也不过是弥天大谎吧,怎么,觉得我会留你么?”
见秦青洛对官人如此咄咄逼人,祝莪有些坐不住了,少有地摆出长辈的姿态道:“青洛,姨方才不是要与你分高下,只是倾心于官人,一时心急之语,大年三十,还是就此打住吧。”
秦青洛理都未理,毫无回应,目光只如枪般钉死在陈易身上。
如此这般,祝莪蹙起眉头,不由加重语气道:“青洛,多日以来,你独占官人,姨未曾有过怨言,你一颗糖与他把今夜分甘了都无妨,姨不贪心,哪怕三颗糖都只是想与官人分甘更多的辰光,需知…姨倾心官人比你更早也更久,姨愿意让你,也愿意你占官人多些,姨少些,只是…你不能让姨不占。”
秦青洛身形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祝莪一眼,旋即眸光微微低垂,仿佛是不值,为祝莪不值……
更为她自己不值。
半晌后,她忽然笑道:“好啊,明尊圣女,果然佳眷。”
祝莪微微一顿,没想到青洛还是如上次一般就此争吵。
或许,青洛对官人的在乎,比青洛自己想得都要大。
“祝姨,你是在提醒寡人,这些年你让得太多,忍得太多,是吗?”她冷笑,笑声短促锋利,“为个婊子这般,值得么,我不要,让给你便是了。”
“官人不是婊子。”她这么一说,祝莪难免生气道。
“婊子就是婊子。”
祝莪心底有些火了,为秦青洛火,也为陈易而火,她反而阴阳怪气道:“既然如此,那青洛你要当真让才是,以后莫要再为此气了。”
“祝蓼蒿你闭嘴。”
硕人一时气急,而后敛起神色,转头凝望陈易道:
“想不到在你心里,我与她的份量竟差了这么多,枉我一片衷情,竟为你作画。
陈易啊陈易,我真是被你这婊子玩弄在股掌间了。”
祝莪噙笑地补刀道:“青洛你今天才知?”
陈易夹在中间,额头又要渗出冷汗,手心里的画卷微微发烫,一时很想以力压人,可又觉得对她们不起,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明明不该有差错才是,三颗糖还是一颗糖都只是引子,然而如果没有这个引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地步,可他分明让玥儿也给了秦青洛三颗糖才是……
想到这,陈易眼睛不住瞪大,而后慢慢瞟向了还在吃汤圆的秦玥。
奶妈不知何时匆匆避开到屏风后,不去掺和这争吵,小桌案上只有秦玥。
秦玥似乎觉得不太对,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
“玥、玥儿……”陈易唤道。
秦青洛的脸色再度一变,气急反笑道:“你又要拿她威胁我?”
“不、不是,我让她给你带了的糖,不只一颗,可能她偷吃了。”陈易飞快解释,顺便补了一句,“我不会再拿她威胁你的,她是我们的女儿。”
此话一出,不知是因前半句,还是后半句,秦青洛纵使蛇瞳仍旧阴晴不定,脸色也和缓了些许。
“玥儿你过来,你父王又生气了,你跟父王说一说解释下不好,好不好?”
秦青洛祝莪都在,陈易只好放缓些许语气。
“玥儿、玥儿不知道……”
“爸爸让你送的糖,你去送了怎么不知道?”
面对有些咄咄逼人的爸爸,秦玥直接大哭,
“糖糖、糖糖自己跑玥儿嘴里了!”
她一哭,原来厅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热锅浇水,顿时弥漫起雾气后飞快散开,秦青洛祝莪二女都不住一顿,冷静下来,心头间涌起难言的愧意。
只有陈易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搞半天原来差错出在秦玥这里,妈的坑爹啊。
秦玥站起身,从小桌案上蹬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她先扑到秦青洛那里,而后又转身抱住了祝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还拿着哭脸往二女的衣衫上都蹭了好一阵。
“父王和娘亲…不吵架,玥儿、玥儿怕……”
陈易趁机,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道:“青洛,祝姨,玥儿还小,今夜除夕,守岁团圆,别吓着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恳求,“一切……等过了今夜再说,好吗?”
秦青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些许,她没再看祝莪,也没看那三颗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将桌上自己那颗糖的糖纸捏起,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然后,她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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