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寡人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玥儿困了,寡人带她去歇息。
守岁守岁,心意到了即可。祝姨既还有心意未表,便……自便吧。”
说完,她弯腰轻轻抱起不明所以的秦玥。
秦玥虽哭着,可到底是假哭,囔囔了一句:
“玥儿不困。”
“…玥儿她不困。”
祝莪回过神来,心有愧疚,不住叫住了。
本欲就此转身离去,这样一句,秦青洛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下有些下不来台,出声道:“我把他让给祝姨你,你都不愿么?”
“青洛,姨、姨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是姨心急,”
说着,祝莪赶忙捻起桌上的糖,剥开两颗,上前塞到秦玥嘴边,道:
“你看,姨跟你一样,也只有一颗了。
姨…姨要的,其实只是跟官人能偶尔厮守下罢了,姨不是跟你争。
青洛,不要气姨。”
秦青洛背对着她们的身影,明显定了一瞬,怀里,小家伙还懵懂地眨了眨泪眼,嘴角沾着祝莪刚塞给她的糖渍。
那句“玥儿不困”和祝莪紧随其后的挽留,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拽住了她离去的步伐。
她缓缓转过身,高大的身影重新落回烛光笼罩中,那双蛇瞳沉淀着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冷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她看着祝莪手中仅剩的一颗糖,又看看祝莪眼中那带着恳求的柔软,最后,目光掠过仰着小脸、有些不安的秦玥。
和往常一样,祝姨总是让着她。
心绪无可奈何地浮上,哪怕刚才被刺得生疼,可姨甥之间多年的情分,远非一时意气能够斩断,秦青洛并非不知好歹之人,更非当真铁石心肠,她只是……太骄傲,也太习惯于掌控,尤其是对陈易这诡计多端的婊子。
秦青洛并未作怒于祝莪,此时此刻,反倒后知后觉地涌起愧意,她到底何必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呢。
她握着秦玥的手微微收紧,胸中那股怒气终究是散去了大半,只是那股郁气,赠画却空付的不甘,却无法凭空消失。
于是,那带着压力的沉凝目光,缓缓挪向了陈易。
他正是这一切麻烦的源头,罪魁祸首,从四年前就如此,四年后更是如此。
陈易被盯得头皮微微一麻。
“好,我答应你,以后府上我也不管了。”她对祝莪说话,却直直盯着陈易,“只是这婊子在想什么,我现在是猜出来了。”
她勾起极冷的嘴角,蛇瞳紧紧锁住陈易有些僵硬的臉。
“我答应你,”她重复了一遍,而后道:“但决不答应他。”
陈易听罢,咯噔了下后顿觉无奈,他听懂了,秦青洛看穿了他今晚借着西晋之事、借着大年三十、一步步营造旖旎氛围,试图让她心甘情愿。
最后,她顺了祝莪的台阶下了,不再坚持独占,却也强硬地划下了新的界限。
不住思索如何辩解,陈易的脑子飞快转动,顾左右而言他?在她已然看透的情况下只会显得可笑。直接否认?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辞都可能火上浇油。
有过这回,想来今夜双宿双飞是不可能的了,而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不准,以后都无法让她心甘情愿。
何况,众女子间,因种种缘故,秦青洛对他可谓是最不信任,纵使如何如胶似漆也心存警惕。
算了,两权相害取其轻,还是安抚为先吧。
陈易迅速调整策略,深吸一气,露出些许被看穿的颓然来,准备开口说些缓和的话,比如“是我心急了”、“不该如此算计”云云。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喉头未动之际,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声仓惶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是秀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夫人、夫人病倒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有喜了(二合一)
晚上,大年三十。
新年的喜庆如一匹织造华美的锦缎,最初积淀之后,此刻光泽略略沉静,候着最为鲜亮夺目的时候。
到了舒缓的中段,余韵绵长,只待着一声鞭炮。
王府里悬挂的红绸彩灯笼依旧,仆从婢女们都各自守夜,空气中弥漫着安宁。
如今林琬悺所居的院子更是清静。
几株老梅过了盛期,残香若有若无,她身子畏寒,又不喜炭气闷浊,点了几盏灯后,便打开门通风,凉风嗖嗖,她缩了缩脖颈,让秀禾在屋里支起一张小桌,摆上绣架丝线,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是她自童年起的习惯,用来打发漫长闺中时光。
“坏眼睛的,夫人。”
“那也没别的事做,要守岁呀,一回两回不碍事。”
平时这个时候,用过晚饭,她都会床上歇息了,除非…那个人过来折腾一场。
秀禾点了灯后,搬了个小椅子坐在她斜后方,手里也拿着未完成的荷包在绣,一边陪着她做活计,一边百灵鸟似地聊着天,多是秀禾在说,林琬悺偶尔才插一两句嘴。
这些日子明明睡得很足,这时她却有些格外疲惫,
“夫人,我前两日听厨房的娘子说,如今市井间最时兴的话本子叫《玉簪记》,”秀禾声音轻柔,带着些好奇,“说是讲一位道姑与书生相恋的故事,听着就离经叛道得很。”
“以前就看过了,现在又兴了,真不知怎么想的。”林琬悺指尖银针穿梭于细绢,闻言眼睫也未抬,“释道清修之地,岂是谈风论月之所?编这等故事,徒惹是非罢了。”
“夫人说的是。”秀禾笑笑,又道:“那本叫什么,什么…《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热闹倒是热闹,就是里头阴差阳错、李代桃僵的,看得人眼花。”
“世情纷乱,阴差阳错才是常事。”林琬悺语气依旧平淡,“哪来那么多天遂人愿。”
倘若天遂人愿……
罢了,不必想了。
小娘不愿去想,自及笄至今年岁二十二,天不遂人愿的事太多太多,最不遂人愿的,便是碰上那人,那年她才十八十九,便守了寡,守了三年。
不过,她其实也没有遂他的愿,不是么?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林琬悺喃喃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句话就是明证。
那人说的什么旮旯给木,会不会是什么话本呢?
虽听不懂,林琬悺还是试着猜了一猜,猜错也无妨,反正也不说出来。
“反正…我不会遂他的愿。”
秀禾听出她话里的一点寂寥,好一会后,便转了话题,说起更早些的话本,“……碾玉观音里,那璩秀秀死了化成鬼也要跟着崔宁,说是情坚,可我看着,总觉得有些瘆得慌,也太执着了些。”
林琬悺静静听着,灯光透过窗檐,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手指上投下光斑,她肌肤过于苍白,显得春意阑珊。
她手上绣的帕子,边缘已勾勒出连绵的云鹤纹,她似乎想对秀禾的话表示赞同,嘴唇微启,轻声道:“求不得,放不下,便是如此了…何况人鬼……”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晃。
那灯光,那丝绢上的纹路,还有秀禾絮絮的话语声,仿佛瞬间被拉远了,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和嘈杂。
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慌悸,像是一片大云雾拂过天空。
“反正后来那玉观音碎了,这人鬼情未了,写得比牡丹亭早,不如牡丹亭圆满,你说是吧,夫人…夫人?”
“夫人?!”
…………………………
年末年初处处都呈现着喜庆。
殷听雪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有点累了,便停下来歇息歇息。
“莫停。”
刚把步子停下没几息,就听到独臂女子的催促,殷听雪腰间那柄白剑倏地从剑鞘飞出,很不满地朝前头的女子飞去。
女子只是屈指,气势汹汹的清净剑便给弹飞了出去。
“哎呀!”
少女赶忙接住飞剑,动作有点慌慌张张,但幸好接住了,
“周真人,它不太懂事嘛,不要跟它计较。”
夜幕漆黑,广阔地从西边的山罩过东边的河,苍梧峰一行三人趁夜而行,这些天里已走了数百里,剑山的轮廓已遥不可见,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虽是新年,三人间却无半点新年的感觉,只因是清修的道士,纵使她们没有隐居苦修,也一切从简。
殷听雪不由有些失落了,以前跟陈易过年挺有意思的。
不过当下,只能随遇则安了。
一路走了不知多久,漏尽更阑,夜色比方才更深几分,殷听雪受不太住,只喘气。
所幸的是,周依棠到底停了下来。
没有野神庙,也没有山洞,唯有一处稍高的平地,两侧树木郁郁葱葱,因天更昏暗的缘故,月色更亮了。
殷听雪终于能停下来歇脚,从前跟陈易一块下龙虎时可从没这么累过,她放松地伸了伸懒腰,抬头却见陆师姐立于青岩上,直直凝望自己。
“陆…陆师姐……”
“你怎不用术法,也不用符箓,更不食丹药。”
忽听这没来由的问话,寻常人可能懵了,殷听雪到底冰雪聪明,知道陆英的意思,修行中人可辟谷不食,亦可千里不疲,或术法、或符箓、或丹药,而这一路走来,殷听雪都没用过。
她应声道:“陈、陈易…说过没必要用的,说顺其自然才是大修行呢。”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其实可能、可能是他比较……”
殷听雪不知该怎么说,陈易不喜她多用仙家术法,喜欢与她一起吃早午晚饭,喜欢她看书看累了闭着眼打倦的样子,喜欢趁她沐浴时或蛮横或阴恻地闯进来一并梳洗,更喜欢她…汗淋漓的时候,委实变态……可这些话,她都没法说出口,想了想后道:
“他比较喜欢烟火气。”
“……”那头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如此说来,他不喜超然物外的女子?”
殷听雪想了想后道:“可能是吧。”
“既如此,你也当超然物外才是。”
殷听雪听到这话,知道陆英是好心,只好敷衍地应了声“哦。”
她不想超然物外,也不想像石头一样无悲无喜,而且上一个想让她超然物外的人,已经给陈易收拾了。
她不想陆师姐也给陈易收拾。
陆英见她敷衍,还想再劝,这时周依棠走过来道:
“陆英,该入定悟剑了。”
陆英闻言,不再多言,盘膝于那方青岩上,阖目调息。
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银霜,拂过她清冷的脸颊,眉宇间那点执着渐渐沉淀下去,归于一片空寂的宁静。她的气息变得悠长而微弱,与山间的夜风、林叶的摩挲声渐渐融为一体,对外界的感知,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唯余体内剑意自行运转参悟。
周依棠见她已然入定,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揉着发酸小腿的殷听雪。
少女脸上沾着细汗,肚腹间传来极轻微的咕噜一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殷听雪顿时窘迫,按了按肚子。
独臂的周真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从方地中摸出了一些用油纸包裹的吃食来,是两个尚且温热的粗面馍馍,还有一小块酱菜。
“吃。”言简意赅。
食物虽然素朴,甚至堪称简陋,与襄王府年夜饭的珍馐、乃至殷听雪记忆中与陈易一同品尝过的各色点心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但殷听雪还是吃得很快,道了声谢便上手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腮帮子微微鼓动,努力吞咽着有些干硬的馍馍,就着那咸香的酱菜,竟也觉得滋味十足。
周依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独臂垂在身侧,
“慢些。无人与你争抢。”
殷听雪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
周依棠的目光又转向她怀中的剑。
“此剑有灵,性强却纯。”她道,“你修为尚浅,却能得它认可,是缘法,亦是负累,它护主心切,方才之举,并非不懂事,是感知你疲累委屈,心生躁动。你安抚它,并不可纵容,需以心神沟通,导其戾气,化归清净本意,这亦是修行。接下来先回寅剑山,而后再携你和陆英往北修行。”
殷听雪听得怔怔的,低头看了看怀中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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