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86章

作者:蓝薬

东宫若疏呆呆地站着,看着殷惟郢转身走向厢房的背影,又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陈易。陈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夜风吹过,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了,抱着胳膊,慢慢蹲了下去,

“唉,我好笨噢。”

陈易瞧出了这姑娘的失落,面对这大实话不知如何回应,所以道:“不宜妄自菲薄。”

“…你说我是阿斗……真不会安慰人。”

“……”这回忽又没那么笨了,通人性了,陈易也不知该说什么。

所幸东宫姑娘没强求回应,只默默站起,自言自语道:“我回去慢慢学了,唉,要是小婵在就好了。”

小婵是东宫姑娘的侍女,陈易想了片刻记了起来。

说起来那还是个早就通了外敌的谍子,听命于景仁宫,只是不知是来了大虞才通的敌,还是在西晋便通敌了。

若是后者便麻烦了,不知这西晋陈氏被渗透成什么样了。陈易入长安后之所以未曾带东宫姑娘造访过陈府,便是因她貔貅的真身,更是在逃太子妃,保不准陈府上下人多眼杂,不清楚其中状况的话,极易出差错。

陈易宽慰东宫若疏几句,见她情绪稍平,自行洗漱去了。

洗漱过后转身步入厅堂。堂内空寂,只有一盏小灯在桌上晕着暖黄的光,方才泡过茶的茶壶尚有余温,一缕茶气漂浮。

陈易顺着茶香缓步而行,穿过一道门帘,到了卧房,女冠没去洗漱,便知她定是随身携带净尘符,半点凡污不沾身。

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柜,靠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殷惟郢清丽的姿影正立在灯前,一手执笔,微微倾身,似在端详铺开的宣纸。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即回头,直到陈易走近了,才缓缓侧过脸来。

“又在作诗填词?”

陈易走到案边,瞥了一眼纸上,纸上词咏隽秀、言辞清绝,只是连起来看不太懂,自然也体会不了其中韵味,只知题上三字:洞仙歌。

刚刚洗漱,陈易精神了不少,这会也饶有兴致地打量词作,他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自己拎起桌上的小泥壶,倒了两杯残茶,推了一杯过去。

“闲来无事,我教你作这词?”殷惟郢放下笔,直起身,将笔搁在橡木笔山上,动作从容。

“不会。”

“……不会才要学才是。”

“不学。”

陈易这般不上道,女冠也不恼,彼时乌云推开,清月露过窗沿,照在词作上,她淡淡道:“听雪曾同我说,你好幻想,曾想穿越到唐宋之际,以诗词惊人。”

小狐狸这点小事也跟殷惟郢分享?陈易品了口茶水,蹙了蹙眉头,无怪乎一直以来总觉大殷的水平在步步拔高,原是如此,小狐狸为什么这样干,怕自己让别的女子不好过?真是暗中珠连玉结、把持后宫大权,肆意操纵朝政。

陈易撇了撇嘴,润了润喉,道:“那时我心里想着抄那什么梦里寻他千百度的那首青玉案,她与我说我不知青玉案的出处,迟早会露馅。”

曾经看过的网文多,所见最多便是那首青玉案,而且专为上元所作,用典不显,可谓放知四海皆准。

殷惟郢微微颔首,道:“正是此理,青玉案自‘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而来,而这洞仙歌顾名思义,则取自于仙,仙人好居洞壑,故通称为洞仙。”

陈易静静听在耳内。

虽知道他家大殷三句话不离成仙飞升,四句话不离点化开悟,可这时还是想听一听,哪怕不为别的,可眼下月光泼洒窗棂,把灯罩了一层淡光,冷暖交会的光线罩得她美极了。

有时看着大殷如何绝美,便是什么也不想,似乎也不差。

殷惟郢却不喜他心不在焉,抬起笔,蘸了些朱红,点他额头。

“做什么?”

“点你一颗仙人痣。”

“没意思。”

“如何没意思?”见他这也不听,那也不听,殷惟郢略有不悦,道:“从车上我便见你心不在焉,知你只怕是在想留云宫的事,云舟真人飞升入魔任人都始料不及,可这是十中无一的事,留云宫也不是未曾出过飞升成功的仙人,不必一棒子打死。”

这是宽解。

之前连施手段,终是让他看到仙人气象,本来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没想到云舟真人好死不死入魔了,想来这事给陈易留下极深印象,动摇了他那颗求道仙心。

陈易平淡道:“我没有一棒子打死,也不觉得成仙是坏事。”

“那便好……”殷惟郢松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茶,娇俏道:“我还是有些怕你又不让我成仙的。”

“有这么怕?”

“十年怕井绳嘛。”

要是你心里想着成仙,偏偏有个你打也打不过、反抗又反抗不了的女子强占了你,以你陈易的道心,只怕坚持不了一旬便缴械归降了……当然,这是殷惟郢的暗暗腹诽,不必当真点出来。

眼下殷惟郢瞧他眼神,这会愿坐下相谈,不过是想为待会的房事酝酿酝酿气氛,这会儿由着她罢了,以他那事后喜欢抱着女子绵绵细语的性子,这会儿其实是最听得进话的时候。

陈易想了想后,缓缓道:“我想的不是成仙坏不坏,而是我不觉得这是好事。”

“……如何不好?”殷惟郢倒是奇了。

陈易对她的话不算感冒,但这会周依棠远在天边,小狐狸也不在,身边唯有殷惟郢一妻而已。

哪怕殷惟郢不能理解,但也将就将就吧。

他缓缓起身,到她身边,轻轻握起她的手,拨弄着那葱葱玉指,当真触感柔润,之前马车上始终无处安放的心绪缓了些,他缓缓道:“像云舟真人这般一念入魔之人,确实十中无一,可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入魔,那上山的女人是白莲圣母,我在想云舟真人或许不知这女人有何谋划,只是看到了,舍不得就此离去,便入魔了,而且为此而死……”

他顿了顿,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似在斟酌措辞。

殷惟郢听罢,一下了然了,她还以为云舟真人是碰上多么了不得的心魔,没想到竟是如此,她笑道:“那你不必忧心成仙艰险,像云舟真人这般蠢人,万中无一。”

“我对此感同身受。”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说了出来。

“……”殷惟郢愣了下,好一会后道:“你有我…不必忧心。”

陈易斜眸扫了她一眼,怀疑她暗中嘀咕自己蠢,不过没有证据。

殷惟郢仍旧面不改色,清冷眸子饶有兴致地回望着他,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早想过你会有这些忧虑,无非忧于飞升,就此远离红尘俗世,永别情爱,可长生岂会如此,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华山之传承乃是道门中少有的极稳定的飞升法门,可谓通天大路,虽然金童玉女中,多有玉女先行成仙,金童就此坐化,但那也是那些金童天资不济的缘故,如今陈易与她堪称绝配,飞升后也定然绝非寻常仙人,一道成仙后,诸如殷听雪、林琬悺、闵宁这等等鸡犬,自然也可一并飞升。

殷惟郢笑问:“纵无法,也有轮回转世,人若得长生,何必计较一时得失?”

陈易敛了敛眸子,道:“好像是。”

“有狂人言,轮回转世,记忆不同,已非当年之人,只是岂不闻宿慧觉醒一说?玉帝转世重修三万年,亦知自己是玉帝,最终得道功成,人还是那人,只是寻常人眼界有限,看不破罢了,当时同你说南泉斩猫,便是此理了,放不下,舍不得,断不去,遂不得道。”

“不错。”

见他渐渐有所开解,殷惟郢心下稍安,轻轻提着他的手,握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字:

“仙”

山外之人。

她笑了笑,缓缓道:

“‘仙’之一字,人在山外,不在山中。人之不得成仙,所谓只缘身在此山中,乃因人是山中人,仙是山外仙。人与仙,只隔一山,看破此山,可得大逍遥。

看不破这山,不谓之得道,

这便是…知见障了。”

他垂眸看仙,看得出神。

已有所悟,女冠看在眼里,见他还似犹豫,正欲低喝一声:“孽障,还不成仙?”

却见陈易提着笔,斟酌后缓缓落下一字:

“僊”

远家离人。

女冠细看蹙眉,微微一怔。

两个字都是“仙”字,甚至僊比仙更古老些,可不同一种写法,意味却截然不同,僊者,通“迁”,即远家离人之意。

月光溶溶,落在起伏不定的浮云上宛如千万吨海浪游动,潮涨潮消,待云过风静,月色又滑落到窗棂间,落在纸上,她忽然发现她从一开始,便不明他心绪间的症结何在。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上,

今夜共手写一仙,却不是同一个字。

第八百零九章 入梦之法(二合一)

月色溶溶,透过窗棂的薄纱,在卧房内铺开一层朦胧的清辉。

幽香浮动,是女冠在屋中焚起的麝香味,枕褥间还有一丝双修后肌肤相亲的微潮暖意。灯火已熄,只靠这月光勾勒出屋内物什模糊的轮廓,勾勒着她近在眼前的侧影。

陈易侧卧着,掌心仍残留着细腻肌肤的触感,以及功法运转时元炁交融带来的温润与松弛。

不得不说,这太华山双修法哪怕有千坏万恶,可于床榻之事而言,却是一等一的好,不仅在于仿佛摩梭过每一点颗粒的细腻感知,更在于寻常房事后会头昏脑涨,这双修法却反而有清心之感,竟越来越精神。

要是能拿来欺负小狐狸就好了。

他惬意地想着,静了片刻,听着枕边人不算均匀的呼吸,便知她还未入睡。他转过身,瞧见殷惟郢面朝里侧卧,锦被滑落腰间,一段如玉的脊背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不由轻轻凑近,在那光滑的背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殷惟郢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应,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片肌肤。陈易笑了笑,伸手想去搂她的肩头,

“怎么就不高兴了?”

陈易的声音显得低柔。

心情不算爽快时,他对身边女子总是极有耐心,何况是殷惟郢。

女冠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有些含糊:“没有。”

“你不是要安慰我吗,怎么自己就不高兴起来了。”陈易好笑道。

“我没有不高兴。”殷惟郢甩开他揽住肩头的手。

都只差临门一脚了,竟一朝入魔,而且不是别日,偏偏撞上今日入魔了,殷惟郢心底不由大骂这云舟真人不长眼。

身后陈易被甩开,又牛皮糖似地把手揽了过来。

他也不长眼!

殷惟郢又甩开他的手,这一会力道大了些。

陈易便也不再逼迫,只是静静躺着,他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殷惟郢侧躺着,酸软的腿下意识夹紧了柔软的被褥,心绪难言翻涌着,方才双修,功法运转圆融无碍,彼此气机牵引直达深处,身子是逍遥快意了,可是……

女冠眼眸微垂,想起先前共手写一字的对话,

“你求长生,所欲为何?”

“长生。”

“那你求得长生,所欲又为何?”

“既得长生,无欲无求。”

“是啊,那这样一来,如果我当下不愿无欲无求,又要长生干什么?”

殷惟郢闻言一时语塞,好一会后才道:

“可你当下并非无欲无求,怎知无欲无求的感受……”

“我想要的是随心所欲。”

“但得长生,得大逍遥,随心所欲。”

“可你方才说无欲无求……”

“不错,既无欲求,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如果没有欲求,随心所欲就是无根之水,你所言之事就是白马非马,不要以为我看不出这是诡辩,鸾皇,你跟我玩诡辩还是太嫩了点。”

“你……”

她说不过他,只好艾草了。

肌肤相亲的余温尚未散去,体内元炁流转带来的舒畅感也真实不虚,可偏偏心里空落落的,半点不逍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写下那个“僊”字时的眼神,那当真平静如水,分明是她要给他当头棒喝,却给反将了一军。

仙。

僊。

两个字在脑海中盘旋,笔画交错,又泾渭分明。一个在山外,超然物外;一个已离家,远徙难归。她所描绘的鸡犬升天的圆满图景,在他那个简单古老的“僊”字面前,忽然显得有些….....一厢情愿。

他真的相信她所相信的那个得道飞升吗?还是说,在他心底深处,早已将“成仙”与“离散”画上了等号?所以才会对云舟真人的执念感同身受,所以才会在谈及长生时,眼底有挥之不去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