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长玉子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抽去了脊骨,若非手及时扶住旁边的茶几,几乎要软倒下去。
他呆呆望向了那片已成废墟的祖师殿。
许久,他才寻回神智,慌乱起身,深吸一气,又缓缓吐出,而后转向陈易和殷惟郢深深一揖,
“多谢…二位予我留云宫掌门真人……解脱。”
陈易与殷惟郢对视一眼,默契地无言,只是默默还了一礼。
道人道唱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尼姑也跟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道一僧,像是在超度亡灵,亦像是在感念金童玉女之功德。
待不多时,
长玉子亲自将二人送出山门。
如今留云宫内诸多长老已不知逃散到何处,眼下只他一人暂时主持大局。
“到这里就不便相送了。”长玉子已从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缓缓道,“门中狼藉,还需收拾。”
陈易听在耳内,留云宫一场飞升大典顿成血场,掌门真人一念入魔,哪怕收拾残局,不仅门内会人心浮动,门外亦有诸多麻烦,以后不复盛景,由上而下已是元气大伤,这宗门这一回是伤及了根本。
殷惟郢出声道:“这般变故如此,乃天之不测风云,还望节哀顺变。”
“只望尽力而为,宗门上下能度过这一劫。”长玉子一声苦笑。
“高功道心坚定,可见一斑,来日未必不会有大成就。”
“居士不必安慰,我只是勉力为之,来不及苦中作乐。”
“并非安慰。”女冠缓缓摇头,而后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长玉子听在耳内,山风穿过遍地狼藉的留云宫,来到这边,他隐隐有所感悟,却说不上来。
“不多留了。”殷惟郢转身道。
“居士,”
二人忽被叫住,回过头,
“多谢。”
长玉子慌慌忙忙抬起手,深深一揖。
他身后由上而下已面目全非的留云宫,山门庆幸完好无损,门前板联尚在,依旧是那摘自江心寺的两联:
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
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陈易驻足片刻,再看这门联,已是不一样的感触。
云起云落,潮涨潮消。
………………………………
………………………………
“你可见我之厉害?”
刚一上马车,殷惟郢便清声问道,她端坐一侧,帷帽早已摘下搁在身旁,露出清绝的容颜。
她掀起帘子朝越来越远的街景望去,好显得这一问漫不经心,尽管她知道陈易看得出她没那么平静。
陈易皱了皱眉头,略有些怀疑道:“那天雷…真是你引的?”
尽管方才在留云宫时因其他人惊异的神色有所猜测,但真知道是殷惟郢,陈易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家大殷…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了?
“我会画雷符,岂不习引雷之法?”殷惟郢不答反问,而后鼻尖微翘道:“若非我先后两道天雷,你早便深陷险地了。”
陈易只笑了笑,算是承情了。
深陷险地是谈不上的,云舟真人当时已被泰杀剑所创,如果没有殷惟郢引雷,的确会很棘手,而且说不准真让二人就这样给跑了。
“如此说来,你倒是厉害,哎,我家玉女到底是有用了。”
陈易笑吟吟地伸了个懒腰。
殷惟郢听了这话略有不愉,蹙眉道:“我何时没用过?”
这一番大显神威,他家大殷多了几分硬气,放在往日,哪怕在兴头上,陈易也会想方设法打压,只是这时反倒兴致缺缺,他撑脸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你也见了,那云舟真人苦修数百载,一朝心魔起,便前功尽弃,身死道消,连轮回都未必能入。
可见道心不稳,修为再高亦是虚妄。你我既已双修,气机相连,更当勠力同心,不可懈怠。”
她稍稍停顿,见陈易依旧望着窗外,侧脸显得有些模糊,语气里便多了些恳切:“你是天眼通,天资本就极佳,又有…诸多际遇,若肯沉下心来,与我一同参悟大道,精进修为,未必不能窥得长生之门。哪怕突发变故,长生渺茫,但我修为也已进一步,日后你若有险,也能多几分助力,譬如今日这般……”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略有羞赧,却还是清清冷冷道:“双修之法,贵在持之以恒,交融阴阳,互补不足。你近日……未免有些疏懒了。往后还需勤加修持,莫要辜负了这机缘才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嗓音在车厢里持续了不知多久,像山间溪流,潺潺不绝。
可是,说着说着,她清眸微转,望向陈易时,却发觉他还是撑着脸,目光微垂,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起初还能看清店铺幡旗、行人轮廓,随着暮色彻底吞没天际,灯火愈发稀疏,两侧的屋宇、巷道、树木都渐渐融成一片片模糊的深色影子,不断向后方流淌,仿佛没有尽头。
陈易的目光就落在这片模糊流淌的影子上,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眉宇间好像有几分……怅然。
他在怅然什么呢?
殷惟郢一时不解。
忽听身边声音听了,先前没有反应的陈易这时反而回过神来,道:
“鸾皇,刚刚你…说什么来着?我好像走神了?”
女冠清冷的眸子微微垂下,沉吟片刻后道:“也没什么话,不过劝你成仙。”
他也没说成抑或是不成,只是摇摇头笑道:“不必劝了,我不知道。”
说完话,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在马车座位下的柜格里取出纸币,而后单膝跪下,以椅作桌,道:
“我写封信给我师傅先。”
殷惟郢闻言心绪繁复,默念太上忘情法,而后道:“写吧,莫让我帮你研墨。”
“嗯,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
女冠柳眉微垂,清眸敛起,就此打坐,如老僧入定,好似得道高人碰上一颗顽石,一时不知如何点拨。
第八百零八章 共手写一仙(加更三合一)
终南山已渐渐远去,磨过墨后,陈易又看了眼窗外远景,更加模糊了,马车绕过山道到山的侧面,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变作一团灰黑的轮廓,上面的雕栏画栋、飞檐斗拱都隐没在轮廓里,这时的山更像是山,看着没什么特别,千万年前的它就是这模样,没有人类的足迹,那时来往的飞禽走兽也不知哪里是洞天,哪里是福地,哪里又是谁的道场,静谧极了,当第一个修行之人从市井喧嚣中朝山走过去,山就成了他的道场。这就是“仙”字,流传到今天,已不知到多少年。纵使陈易进过光阴长河也无法跨越这么多的岁月,当黄昏融尽,夜幕垂垂,宵禁开始了,市井烟火消失了,眼前所见的山峦有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千万前,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盏灯光把陈易的视野拉了回来,是殷惟郢点了气死风灯,她漫不经心地往身侧一放,刚好能照向陈易,陈易笑了下领了情,旋即提笔书写,信之后要用飞剑传书寄给周依棠,不是秦青洛也不是别的女子,不必用文言文,直接写就是了,她不会笑自己没文化。
约小半个时辰,信便写好了,大致是把留云宫今日以及白莲教现身的事交代了一遍,随后又絮絮叨叨地写了些话,写着写着入了神,后面的话反倒写得比前面的要长不少。
内容是夫妻间常有的零零碎碎的啰嗦,陈易那老喜欢榻上抱着女子谈天说地的性子,一下都写出来就写得极长,当然,抱着女子谈天,大抵都会有回应,可写的时候,他仿佛就回到了前世抱着她说话的日子,这或许是周依棠往往只是听,极少应答的缘故吧。
待信写完,陈易唤起泰杀剑,以神念传音,把信系好后,便将这飞剑放出车窗。
他便靠在车厢上,这时外面的景色都全然昏黑了,连山与天的轮廓都辨不清,他就闭目养神,长长吐了口气,写信的余味仍在心中回荡。
与云舟真人一战后,隐隐有所感触,却并非是那些小说故事里常讲的,一战后悟到了什么,更上一层楼,说实话,以云舟真人的能耐,陈易想悟到点什么都难,只是那为挡天雷悍然飞升的一幕,终究是有些撼动,由人及己,霎时忽想到前世为周依棠以身补天,当时心底那份情至如此、当死则死的念头,究竟有几分相像,陈易说不上来,微微吐出一口气,只是云舟真人死了,他还活着。
之前心底腹诽云舟真人,被钓了一辈子,连飞升都不顾,只是再一作想,前世自己是不是也被周依棠给钓了呢,哪怕彼此隔着师徒名分,周依棠定无此意,只是…一切都或许是在端茶送水、师严徒尊的不经意间。
值得庆幸的是,周依棠并没有似水性杨花的女子般,有心利用这样的好意。
她先明言回绝了他,纵欺师灭祖也不曾屈服,待到后来为她补天而死,于是纠葛到下一世……他付出的一切,她已加给了他,加之有余。
陈易一下感怀其独臂女子的好来。
但感怀是感怀,惆怅亦是惆怅,自己也倒不是斤斤计较为周依棠付出了多少,虽说要求回报的心不是没有,陈易其实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真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念头,只是觉得就这样的话,当时补天而死,反倒错过了一种伉俪情深的美好日子,那时周依棠会交托心扉,彻底化开过往恩怨,寅剑山多一对神雕侠侣,结庐而居……这是种可以预料的幸福,却因为死亡而白白错过了,这番复杂的心绪,周依棠可能体察多少?
再一作想,古之仙人飞升,断绝红尘俗世,与其所欲所求相较,反倒背道而驰。
长生之后,还有什么呢?
打坐冥想的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微睁眼睑。
林林总总地写了一大堆呢,想来今日留云宫并非小事,却不知他心如何,想来都写给那独臂人了。
女冠手中掌印很稳,一点都没有抖,妾室往往更能体察丈夫之心事,这是世情之理,因自己是大夫人的缘故,陈易很少吐露心扉。
她略作思想,倒是想当即慢吟一诗点破其迷绪,吕祖之诗最得逍遥气象,自是正好: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可转念一想直接吟诗,略显突兀,而且他不通文墨,反过来要她一字一句解释,那意象就给全毁了。
且先慢着,等回去再说。
……………
待回到章府时,已是漏夜。
长安惯例宵禁,本不开城门,陈易都在琢磨直接飞墙过去,可略一作想,毕竟是西晋京城,藏龙卧虎,万一被有心人觉察可并非好事,再一作想,便让殷惟郢起符箓传梦章府老太爷,这一招很是有用,不到一个时辰,便见章府管事带着老仆一通上下打点守门戍卫,又摆了些身份,城门便开了一个小缝,容马车进去。
回到僻静的客院,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突见一道身影从里面跑出来,看胸就知道是东宫若疏,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把拦住正要往厢房走的二人,让二人都别走,陈易收住脚步,还道什么个事呢,却见东宫若疏双手将突然原地跳了一下,大声宣布:“我会雷法了!”
殷惟郢闻言一怔,下意识便皱起眉,指尖捏了个诀,用望气术在东宫若疏身上细细走过,元炁依旧滞涩如故,几处关窍还是不通,连元炁都运不起来,哪里像是通了雷法的样子?她心下摇头,这姑娘多半是把意外当了真,自己胡乱琢磨出了岔子。
她却没注意到陈易的瞳孔微缩了起来。
“你说……你会雷法了?”
“对!”东宫若疏重重点头,指着那卷《五雷枢要》道:“本来不会的,可我照着多念了好久,还掐诀,慢慢就会了,掐完之后,西边出了一团好大的雷云。”
殷惟郢本来疑惑,可一望过去,险些笑出声来,那是终南山的方向。
她就说这笨姑娘怎可能会雷法,原来是误会了……太过会幻想了,施雷法的明明是她这太华神女呢。
笨姑娘张嘴还想发表些感言什么的,可还没说,却被殷惟郢给打住了,
“你误会了,东宫姑娘,那雷法不是你引的。”
东宫若疏听到后顿时不满了,急声道:“分明就是我引的,我都感觉到了!那雷云就是听我的诀才聚起来的!”
殷惟郢轻轻摇头,淡淡笑道:“施法不是靠感觉,东宫姑娘。修行之道,步步关隘,元炁、法诀、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若单凭感觉幻想便能成事,那天底下怀春慕仙的小男小女,岂不个个都立地飞升了?”
这话里的道理固然不差,可那语调中的轻慢,却刺了笨姑娘一刺,她想起殷惟郢之前眼底的冷嘲热讽,顿时又急又恼,道:“我就是会了,是你不懂!”
“感觉会骗人,姑娘。”殷惟郢神色依旧平静,“尤其是当你太希望一件事成真的时候,反倒过犹不及。”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起来,陈易揉了揉眉心,插话道:“好了,大半夜的,争这个做什么。都先回屋歇着,明日再说。”
可东宫若疏那股倔劲儿上来了,站着不动,眼睛直直看着殷惟郢。殷惟郢见她这般,啼笑皆非地无奈起来。
她略一沉吟,看着东宫若疏,声音放缓道:“你既如此确信……也罢。东宫姑娘,你若当真已通雷法,此刻便施展一次,如何?”
东宫若疏也不怵,应道:“好!”
她立刻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认真,甚至有些虔诚,依照图谱,有些笨拙地掐起法诀。
随即,她闭上眼,凝聚全部心神,口中念念有词: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阴雷莫测,阳雷无形,龙雷卷水,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雳纵横……”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她稚嫩而紧绷的脸上摇曳。
她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角再次渗出细汗,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她猛地睁眼,殷惟郢被这气势震了震,不住也望向天空。
夜色沉静,月色皎皎,唯有几团浮云慢悠悠地飘着,别说电闪雷鸣,连一丝风都没惊起。只有庭院角落老槐树的茂密树冠里,似乎被这突然的人声惊扰,传来几声乌鸦粗哑的“呱呱”声,旋即扑棱棱飞远。
殷惟郢很努力地压了压嘴角。
笨姑娘定在原地,有些茫然,掐诀的手还举在半空。
在她念出“急急如律令”的刹那,殷惟郢承认,自己确实心慌了下。
或许是过往老被这笨姑娘坑害,也或许是这笨姑娘喊得太用力,太像那么回事,然而,现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袖袍轻轻一拂,嘴角勾起适当好处的弧度,宽慰道:“东宫姑娘,修行之事,终是急不来的。需脚踏实地,先导引存想,贯通气脉才是正途。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如若不懂,以后还是要多多请教才是。”
语毕,殷惟郢越过了东宫若疏,径直走向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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