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们是认不得自己不假,但不一定认不得东宫姑娘,哪怕有易容术,可其家人单凭身段轮廓也能把她认出来,继而再推测自己身份,许多事便不言自明了。
再看一眼盘蛇谷,太子的车队已收拾妥当,缓缓起行,其后皇后的车队也跟了上来,寻不到出手的时机,陈易摇摇头,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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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易一人独行,在日暮时回到长安。
他没有骑马,那匹从汉王车队里牵出来的黑马,早在半路就杀了,就地掩埋,骑着那马进城,太过招摇,加之如今汉王已死,消息虽没传开,但谁知道那马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从西边的城门入,随着几个挑担子的脚夫一起,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进了城。
长安城内酒帘招摇、胡姬当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倒春寒的寒气虽在,却自人群的摩肩擦踵间升腾起热气,街边不管茶铺酒铺都大门敞开,到了宵禁时分还坐满着人,喧哗吆喝不绝于耳,不少店面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红彤彤的,一排排像柿子般垂下来,陈易发觉脚下的街面都洒水盖住尘土,净街恭迎,圣驾马上归京,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整座长安像是又过一个新年。
生在大虞京城,习惯了幼主当国,太后把持朝政,一时竟没意识到皇帝的权威无形笼罩着方方面面,昭示一国之气象。
哪怕归京的銮驾里事实上没有建极帝。
几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纸糊的小旗,旗上写着“万岁”二字,一边跑一边喊:“看皇帝咯!看皇帝咯!”
陈易侧身让过他们。
章府的路还是好找,从侧门而入,一把推开客院的门,刚一踏进屋里,殷惟郢就迎了上来。
“可有想我?”分别了一日半,一见他家大殷就心情愉悦,陈易笑道。
刚打算说些关切的话呢,闻言殷惟郢止住了,瞥了他一眼道:“终日清修,恰好想到你是时候回来了。”
她是在说她不是故意候在厅里的,陈易往内一瞧,茶几上两盏白烟上冒,间杂香炉的熏香侵染,桌边还有书卷。
“那是给东宫姑娘的。”她补一句道。
“她在睡午觉,我都听到鼾声了。”东宫若疏的鼾声很大,穿透墙壁轻而易举。
女冠别过脸不做理会。
心情不错,陈易端起茶来,小抿一口,茶点得还是那般的好味道,清香雅致,入口回甘,是太华山带来的茶叶。
他看了一眼殷惟郢。女冠侧对着他,正望着窗外,似乎是在看院子里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那姿态端得清冷,仿佛真的只是恰好坐在这里,恰好有盏茶,恰好他回来了。
陈易看破不说破,知道他家大殷老会算卦了
他又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弯。
殷惟郢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问什么,大约是问他这回去了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做妻子的,总是要问的。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陈公子。”是章府婢女的声音。
殷惟郢止住了话头,眉头微微一蹙,陈易放下茶盏,朝门口看去,婢女福了一礼,道:“陈公子,府外有人找你。”
陈易略有疑惑,眉头古怪地皱起,他在长安认识的人不多,汉王已死,乔图门和吴巴孩都生死不知,不可能来,至于其他人……陈易一时想不到有谁。
“我去看看。”陈易站起身,推开门,随着那婢女往外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走到章府大门外。
暮色沉沉,门外的街巷照旧喧闹,来往人流如织,无人顾及谁去谁处,就在章府的门阶下,停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不大,青布帷幔,看着并不起眼,抬轿的轿夫却没有把轿子卸下来,依旧扛着轿杆,稳稳站着,像是随时准备走。
陈易目光扫过那几个轿夫,脚步沉,站得稳,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来者非富即贵。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神色如常。
轿帘揭开。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看着像是寻常的富家翁,面容普通,眉眼却是剑眉,目光落在陈易身上时,像是一把刀,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把他整个人剐了一遍。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但有别的东西。
陈易站定,没有开口。
那中年男子上下扫了他一圈,忽然开口:
“你就是陈易?”
第八百四十二章 没来过
“你就是陈易?”
陈易脚步往下顿住,稳贴街面。
他反过来笑道:“你找我?”
中年男子慢腾腾上下打量不作回答,面色和目光同样沉闷,陈易看来这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意识到自己被同样打量,他瞥了陈易一眼,年轻人过于锐利的眼睛不讨人喜,便眉目疲乏地侧过眼,轿帘也遮下一半。
像他这般上了年纪又有地位的人,往往不急于回答人的问题,待人发问方才抛下有份量的字眼,陈易也知这点,便上前一步。
这一步刚落下,那中年男子便开了口:
“锦雅阁。”
陈易的脚步顿住了。
锦雅阁,他当然记得锦雅阁。
早年还在大虞京城时,他还在西厂当差给那女人作刀,也曾嘱托过锦雅阁的阁主李济生许多事,查人、递话、传消息,那些明面上不好办的事,走锦雅阁的路子往往能办成。
说起来,闵鸣也隶属于锦雅阁。
而这锦雅阁的背后.....陈易默然了一会,轻轻问道:“你姓陈?”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眼街上红彤彤挂一排的灯笼,巷里巷外热火朝天的人气给风带着穿堂而过,灯笼经不住晃晃悠悠,像是捂住耳朵不耐人声嘈杂。
他说:“今日街上热闹,我路过此地,稍作歇脚。”
陈易瞥了这老神在在的中年男子一眼,来长安时他曾过问东宫姑娘长安诸世家之事,而后亦问过铁算盘诸家的情报,后者对此如数家珍,特别是累世公卿、与国同休的陈氏,堪称第一世家的陈氏门生子弟遍及朝野,而诸多陈姓朝臣陈易大多只知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现在这个“陈清旸”从名单里走了出来,坐在这顶不起眼的轿子里,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事,”陈清旸说,“我听了三年。”
他没有说“看了三年”,也没有说“查了三年”,他说“听了三年”。
陈易想到锦雅阁。
那些从虞京传来的密报里,他的名字出现过多少次?从西厂百户到声名鹊起,再到叛出虞京,这些字眼被写下来,卷成纸卷,塞进竹筒,一路送到西晋,送到这个人的案头。
还有那些风闻……
陈若疏。
陈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她还好吗?钱还够不够用?”
陈易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谁,斟酌后开口道:“还好。我在照顾。她跟大虞京城那边,已经断了联系。”
陈清旸转头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像是刀锋掠过,眸光意味难明,只见他的面色微微暗下,像是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被云遮住。
“你何故攀附我泾原陈氏?”
陈易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太后授意喜鹊阁散布的谣言,说他是陈清旸的外室子,跟东宫若疏是亲兄妹关系,看来到底是传到陈清旸耳中,只是他误会是自己授意散布。
他也有些尴尬,道:“不是我授意的。”
陈清旸冷哼一声,没有接这话,转而问道:“你如今在替汉王做事?”
陈易没有回答。
人一沉默往往被人视作默认,陈清旸的目光更沉了些,道:“汉王并非人主,回头是岸。”
这话说得有些重,陈易听得出他话里的警告与点拨,不是威胁,而是提醒,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告诫。但他自然不可能直接正当地告诉他,汉王死了,他杀的,还打算杀太子。
他只是道:“我已回头。”
陈清旸闻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又一次打量陈易,末了,他缓缓开口:
“我以为你是个钻牛角尖的人。”
这话说得古怪,不知是褒是贬,陈易没有接话,只是在原地任他打量,脸上浮出刻意不显尴尬却更显尴尬的微笑。
陈清旸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陈易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旸睁开眼。
“这段时日,”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京城内不会太安生。”
陈易抬眼看他。
“我虽不知道你来长安是为什么,”他说,“但你好自为之。”
陈易没有解释,也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说罢,陈清旸低下头,像是有些倦了,吩咐道:“去大慈恩寺。”
话音落下,轿子一顿,手一松,轿帘彻底掩上,再看不见里面的陈清旸,轿夫稳稳抬起的脚步,一下一下穿过巷子,鱼群似地钻入到人流之中。
陈易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渐渐消失在暮色里,融进长安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目送人远去,他转身回了章府。
一路走回客院,推开院门,厅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殷惟郢的身影,她依旧坐在那里,茶盏已经换了新的,书卷却没翻到新一页。
陈易朝她点了点头,殷惟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陈易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厢房。
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女儿家酣睡发熟的汗味,屋里没点灯,黑暗里拱起小兽匍匐的轮廓。
鼾声如雷。
东宫若疏睡得极沉,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脸下,被子盖得不太严实,露出中衣领口,胸口高耸,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起伏得极有规律,像活着似地在夜色里缓缓呼吸。
陈易在门口站了站,外面听着鼾声大,近来了反倒显得小了,可见穿透力之强,陈易走到床边,见她眉头微蹙以为醒了,可鼾声顿一顿又继续响,原来还在做梦,便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东宫姑娘。”
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稍稍用了些力。
“东宫姑娘。”
鼾声停了。
东宫若疏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睛却没有睁开,嘟囔:“唔……再睡会儿……”
陈易无奈,又拍了一下道:“醒醒,有话问你。”
这回她终于有了反应。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目光涣散,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嗯?”她迷糊地哼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陈易?”
“是我。”
东宫若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爹来过。”
“…我爹来过?”东宫姑娘半梦半醒着。
“嗯。”
“有带吃的吗?”
“…没有。”
“有带钱吗?”
“…也没有。”
“那他没来过。”
东宫若疏闭上眼,倒头继续睡。
东宫若疏倒下去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脑袋落回枕头,身子一卷,被子一裹,眼睛一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床上马上鼓起一团人形,这比醒着的时候还利落,给陈易直接看愣了。
这就完了?
陈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听见被子底下又传来鼾声,陈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这回没拍肩膀,直接抓住被子角往下扯了扯,露出她半个脑袋。
“唔…又怎么了……”
“我们待会儿去一趟大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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