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18章

作者:蓝薬

第八百四十三章 武榜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东宫若疏从床上捞了起来,她站定墙边任由陈易梳平衣裳,睡意没褪干净,碾平衣领后陈易拍了拍她肩膀,她像个西域行商带回的发条玩偶般一拍就走,让陈易都怀疑自己把她给催眠了。

为迎接圣驾归京,今日长安没有宵禁。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街头延伸到街尾,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酒肆茶楼全都敞着门,里头传出划拳声、说书声、胡琴声,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叫卖,糖葫芦、炊饼、馄饨,热气蒸腾里飘着各种香味。

街面一块明一块暗,极容易迷惑人,陈易提了盏灯笼,走在前头道:“我给你照亮。”

“照吧。”

她脑子还是昏昏的,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努力清醒,道:

“我爹真来过了?”

“来了,见了一面,他说他去大慈恩寺。”

陈易入长安不久就去过陈府踩点,发觉整个坊市内外都有些许眼线,结合诸多传闻不难推测这些都是建极帝的人手,而陈清旸无疑是借着喧哗热闹的遮掩下过来见上一面,他定有许多事想问,但不可能在此多做停留,遂撂下一句“去大慈恩寺”。

而陈易也想打听些许事,西晋长安朝官万千,陈清旸官居左相,已做到位极人臣的地步,位列文官之首,陈易很想知道,他对建极帝的谋划有多少了解。

往大慈恩寺去的路上人头攒动,各酒肆茶楼门前都挂灯笼,灯笼越多的地方便离寺庙越近,草原素来佛教兴盛,宇文氏入住汉地后更是崇佛贬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墙角街边看到一尊尊泥塑木雕的佛像僧像菩萨像时,大慈恩寺便近了,路上人潮汹涌,一顶顶官轿高过人头一截,像浮在水面上的鲤鱼逆水行舟地艰难游动。

陈易正琢磨着从哪个方向进去呢,回过头,人又不见了,再瞅一眼,跑到馄饨摊前去了。

“陈易,给我买!”

一道传音入密打到耳朵里,陈易只好无奈地提灯而去,灯光把她的脸庞照亮,她盯着热浪里翻滚的馄饨神采奕奕起来。摊前的老伯拿筛子翻来覆去,抬头笑脸相迎。

“一提吃的你就精神。”

“不精神就没得吃啦。”东宫若疏兴冲冲地拉着陈易坐下,指着铁锅道:“我要大碗的。”

陈易知道不依她是不行的了,给在摊上撂下一小串铜钱,片刻后便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桌上,东宫若疏拿筷子把大碗拉到面前,刚戳一颗入嘴便吐出来,呼呼地吹着热气。

一根筷子探到她碗里,汤水嗡动,一缕剑气打入,先前热腾腾的汤一下子变温了,陈易不想耽搁太多的时间,东宫若疏给了他一个憨厚的笑脸。

“不用客气。”陈易道。

“不跟你客气。”

东宫若疏把那颗从嘴里吐出的混沌塞回嘴里,近来陈易是什么事都顾着她,她也看得出来,想来勾引已卓有成效了。

这碗馄饨便当作奖励吧。

陈易目光掠过人来人往的街面,书生摇着折扇踱步而过,工匠挑着工具担子匆匆赶路,几个官差腰间挎刀并肩而行,说笑着什么,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

虽已入夜,人群还是热火朝天,摩肩擦踵,像是要把整条街挤满才罢休,就在这时,他目光一顿,却见拥挤的人群中,有一处像是小船拨开水浪般,缓缓分开又缓缓闭合。

类似这样效果的符箓陈易用过,自然不会不熟,只见那女子走过时,自然而然便有缝隙让出,像水流遇石,避让而行,却又不显得突兀。

身着灰色僧袍,头蒙僧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抹弧度,是比丘尼的打扮,朴素无华,腕间挂着一串檀木念珠,垂在袖口外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陈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再见其僧巾头纱似长长的拖尾……

冬贵妃!

陈易眼睛一挑,记仇的他马上想起这高丽女子故意坑害自己,害自己在大殷面前出丑,此时相逢,真是冤家路窄。

恰在此时,冬贵妃似是察觉到目光,脚步微微一顿,便转身朝这边走来,面纱下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虽然陈易其实看不清,但以她的性子定是如此。

“好吃,真好吃。”眨眼间东宫姑娘碗里馄饨只剩三颗,便瞅向陈易未动的碗面。

“当然好吃,有美人作陪啊。”陈易远远瞧见冬贵妃走来,沉沉说道。

东宫若疏闻言略有得意,不动声色地咬破馄饨,陈易也是学会对她嘴甜了……

身后香风袭来,是那种僧尼常用的熏香,东宫若疏馄饨还没吃完了,就见冬贵妃坐到身边,笑道:“谢谢夸奖。”

怎么不是在说她?

东宫若疏瞪大眼睛。

陈易把自己那碗未动的馄饨往前推到冬贵妃跟前以示招待,冬贵妃摇摇头拨了拨手中佛珠,转头叫了一碗素的。东宫若疏眼巴巴的目光里,陈易用筷子把碗给别了回来。

“你也去大慈恩寺?”

“玄奘法师的圣地,我当然要参拜参拜。”

冬贵妃这番话陈易当然不信,这女人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每回现身都有所图谋,再联想到陈清旸今夜也去大慈恩寺,这历史悠久的寺庙里有什么便不好说了。

“我是问你去大慈恩寺,是要办什么事?”

“我自是为娘娘办事。”冬贵妃眼睛微亮道:“你想我为你办事?”

“可以吗?”

“你若回来,我为你办事。”

“那算了。”

“哼。”

她不满地娇嗔了声,

“我不明白,你为何不回来,娘娘会原谅你的,能日日夜宿宫闱,可不就是皇上吗?”

陈易看了她一眼,道:“头发真长。”

“你竟骂我头发长见识短。”冬贵妃瞧了他一眼,“连蒋捷的诗都不知道,贫尼看你见识也不见得有那玩意长呢。”

陈易闻言一愣,没想到这坑害过他的尼姑不仅不知悔改,还敢这样损他,下尸立时火起。

冬贵妃像是早知这会激到他,从自己碗里往他碗里夹去一块素馄饨。

陈易看了看碗,也看了看她,“讨好我?”

“别生气嘛。”她一手捧脸道,“你来大慈恩寺,也是为武榜来的吧?”

“…武榜?”

陈易的反应反倒轮到冬贵妃一怔了,她抬起头,疑惑道:

“你不知道吗?掌管武榜的那位天人今夜欲莅临大慈恩寺,论道讲法。”

第八百四十四章 红颜知己

武榜。

近百年来,这两个字在江湖上分量愈来愈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传闻此榜由一位不知名的天人所掌,每隔数年便更迭一次,列尽当世前十。任这十人成名已久或隐居世外,无不名入榜中。而那掌榜的天人,更是神秘莫测,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掌榜的天人今夜要来大慈恩寺?”陈易看着冬贵妃,“你确定?”

“贫尼何时骗过你?”冬贵妃拨了拨佛珠,唇角微微勾起,“此事在长安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却都是些引人注目的大人物。你没见今夜街上这么多人,大半都是往大慈恩寺方向去的?”

陈易抬眼一扫,果然,人群虽熙熙攘攘,却隐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方才他以为是圣驾归京到寺庙祈福的缘故,如今看来,另有缘由。

再如此说来,陈清旸去大慈恩寺,说不准亦因此事。

“你不知道这件事,那怎么来这里,不是对佛门不甚感冒吗?”冬贵妃问道,“总不至于听了那小狐狸的枕边风,皈依我佛了吧?”

“是为了见她爹。”没什么好瞒的,陈易指了指东宫若疏,而后问,“那你去大慈恩寺,也是为了武榜?”

冬贵妃笑了笑,没有回答,只低头吃她的素馄饨。

陈易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冷哼一声。这长发尼姑,说话从来只说三分,剩下七分让人自己去猜,不过她既然肯透露这个消息,想必也有她的盘算。

舀勺混沌入嘴,陈易想起武榜以前不过是江湖好事者所为,历朝历代乃至各方各地都自有一套武榜,杂乱无章不说,还并不统一,青徐那边一个天下第一,岭南那边也一个天下第一,再者连高丽那等小国都有个天下第一来,江湖上群魔乱舞,待那天人接手后,列下一位极有分量的天下第一独占鳌头——吴不逾,其后九人一一排列,尽皆横压当世,就此隔绝了其他武评。

而武榜天人现身长安莅临大慈恩寺,也不知其中因由,陈易算不出是好是坏,漫不经心地对付碗里馄饨,身边的东宫若疏大喊声“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汤都没剩几口。都没等她说下一句,陈易就把自己吃剩的馄饨推她面上。

天色渐晚,陈易这时才回头在夜色间打量起大慈恩寺来,

晋昌坊本是长安大坊,东西六百余步,南北五百余步,这座大慈恩寺足足占去一半。红墙向两侧延伸,没入望不到尽头的夜色,墙内殿阁重重,高低错落,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从法堂到藏经楼,一座接一座,一直延伸到那座高耸的雁塔之下,像是要把整片天都遮住。

路上有导游的御师说起,大慈恩寺鼎盛时,共有十三座庭院,屋宇一千八百九十七间,重楼复殿,云阁禅房,各有塑像,无一不精。那是大唐的气象,如今只剩三分一。而西晋的确占了三分一的天下。

无论好事坏事人总有从众之心,晋昌坊外车马愈来愈多,人群像夕阳西下时被赶下草场的羊海般从坊门流泻出来。人流往来密集,如织如水,大慈恩寺大门拥堵,便连这边馄饨摊也满了人,陈易等着二女用完馄饨,远处寺庙边上,火焰的碎星不时飘舞,善男信女们的衣边洇下微黑的戒疤。

“都用完了,起脚吧。”

这话说完没多久,三人便到了大慈恩寺的牌匾下,门前站着十几个僧人,灰袍僧衣,手持念珠,正在引导香客入寺。他们神情肃穆,不疾不徐,喧嚷中自成一片宁静。

东宫若疏或许为答谢几颗馄饨的恩情,又或许是为勾引,在他耳边叽叽嗡嗡介绍起大慈恩寺的故事,大慈恩寺为唐高宗李治贞观年间为追思生母敕建。而玄奘法师西行,历尽艰险,带回真经,亦在大慈恩寺译出千卷经文,开创法相唯识宗。

“当年为太子的李治便曾题诗拜谒玄奘法师,所谓‘萧然登十地,自得会三归’。”

“你懂得这么多?”陈易诧异道。

“这我小时候就知道的,背下来的,很多事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呢。”东宫若疏吹嘘道。

“小时了了,大必未佳。”看她现在这么笨,陈易道。

她不服气了,“你这话说得,你大时了了,小必未佳呢!”

陈易沉默片刻道:“说得也是。”

正对寺门的是天王殿,殿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殿门照得通亮,门后高大的天王像彩塑金装,威严赫赫。人声嘈杂,香客们踏着玄奘踏过的长门槛挤入寺庙,入门便直奔大雄宝殿或大雁塔祈福去。

陈易四下寻觅陈清旸的身影,却不得见,遂猜测他这样的高官大抵早早从寺庙后门走入,被请到一方禅房里自得清净,不仅是他,照冬贵妃所说,其他大人物也应在同一带地方。

许是他在四下寻觅时,陈清旸早在暗中留意到他,走过天王殿没多久,就有一僧人小步而来,递来一张字条,

“贵客相请,请几位随小僧过去。”

陈易揭开字条,淡淡扫一眼,掐指卜算是陈清旸的字迹后,微微颔首,起步随僧人而去。

越过人群,踏入廊道,左拐右拐,僧人在前引路,周围渐渐清净下来,梵声隐隐,行径幽深,与方才的喧哗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易也不知冬贵妃打的什么主意,一路跟着过来。

到了一处清雅的禅房外,僧人驻足留步,陈易抬手推门,禅房是二进的,入面是前厅的陈设,厅头挂有牌匾,此处像是专属于陈家。

“高丽秘色青瓷,可不多见。”瞧了一圈,身旁冬贵妃惊讶道。

她目光落在桌案菩萨神龛边的瓷炉上,陈易瞧不出什么特别,心中顿生警惕,这女人说不准又在忽悠自己,好让自己在旁人前出丑。

陈易冷笑道:“就这?明明也就一般。”

“‘蜀锦、定瓷、浙漆、吴纸、晋铜、西马、东绢、契丹鞍、夏国剑、高丽秘色……皆为天下第一,他处虽效之,终不及。’这可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语自《袖中锦》。”

她说的有鼻子有脸,陈易一时不知怎么抬杠,别过脸去。

不知是否是因高丽女子善事人,她没穷追猛打,只是瞧着青瓷,目有惋惜地叹气道:

“当年连宋人都赞不绝口,越洋争相购之,自从本朝开国以来,我国已造不出这种青瓷了。”

此时有盏映照墙面的灯光从前厅后的过道绕了过来,灯的主人开了口,道:“姑娘好眼光,请问你是……”

声音的主人是陈清旸,陈易自认得出,当他走出时,东宫姑娘眼睛一亮地喊了一声“爹”,而后者微微点头,他虽出声询问,但目光并未过多落向比丘尼打扮的冬贵妃,而是审视陈易。

“先生问我是谁,”

冬贵妃双手却极自然地挽起陈易的胳膊,嫣然而笑道:

“男女夜游,自然是我郎君的红颜知己。”

第八百四十五章 法堂(祝大家元宵快乐)

“男女夜游,自然是我郎君的红颜知己。”

话音即落,说不清陈清旸脸上的表情,他本欲上前的脚步顿住,面目笼在灯光照不到的阴翳里,手很用力地拿稳了灯。

“鲜衣怒马少年郎啊……”

他不清不淡地出声感慨,末了还勾唇笑了下,可陈易总觉得这一幕像大明王朝里回头冷笑的嘉靖。

莫名其妙有几分窘迫。

陈易也不知自己窘迫个什么,分明跟东宫姑娘什么都没发生过,前世还好说,毕竟差点就着手了,算犯罪未遂,这一世可是连起意都不怎么起意。

待好一阵,他才缓缓道:“我其实从未与东宫姑娘发生过什么。”

“也即是说,你不否认这尼姑是你红颜知己?”陈清旸眸光更为凌厉。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