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19章

作者:蓝薬

陈易百口莫辩,侧眸见冬贵妃嘿嘿笑着,揽得更紧,侧面的圆润透过僧袍挤在手肘上。

这女人还在拱火,真不怕烧到她自己身上吗?如今她来往于自己与那女人间有持无恐,陈易眼下也没法跟她计较,当务之急,还是讲清他和东宫若疏的关系,接着弄清陈清旸在此地会面的缘由。

“且听我一言,我与东宫姑娘其实是清清白白。”

“不清白,不清白。”冬贵妃抬杠的鹦鹉般道。

“这时候你别乱说话。”陈易满头黑线道。

“可没乱说,不信且问东宫姑娘。”冬贵妃转头跟陈清旸道:“不信先生且问问爱女。”

陈清旸遂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东宫若疏,东宫姑娘歪歪脑袋,思考了好一阵,陈易盼她把真相说出来,撇清误会让自己不至于难堪,好一阵她终于想好,认认真真道:“偶尔清白。”

陈清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片,“全天下都知你们私情。”

“哇,全天下都知道啦。”冬贵妃很“惊讶”道。

止又欲言的陈易唯有欲言又止,如今这“偶尔清白”这四个字从东宫若疏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看了看东宫若疏。那姑娘正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夸她会说话。陈清旸极为不满,却像捏着鼻子默认了他跟东宫若疏的关系,陈易如此唯有沉默,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眼角的余光里,冬贵妃还在微微笑地看他。

陈易用眼角余光看着她那张雍容动人的脸,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这长发尼姑,之后若有机会,定要让她尝尝菊花茶的滋味。

正想着想着,陈易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冬贵妃这态度也太随意了些,挽着他的胳膊,挤着他的手肘,一口一个“我郎君”,这可是陈清旸的地盘,是陈家的私属禅房,她一个外来的比丘尼,怎么敢这么放肆?

除非……她跟陈清旸并不陌生。

陈易微微侧过头,用传音入密问道:“你认识他?”

冬贵妃稍微收敛笑意,回道:“这些年来,喜鹊阁与陈家多有接触。”

陈易眸光微动,那便不奇怪了,怪不得她敢这么随意,也怪不得她直接跟过来。这尼姑,原来把分寸算得如此清楚。

不过不得不多想一层,喜鹊阁与陈家多有接触,定然另有所图,再联想到已失踪许久的断剑客……陈易不知其中到底有多少因果错乱。

“都别站着了。”陈清旸不咸不淡地开口道,“进来说吧。”

说完他转身,提着灯往内室走去,灯光一晃一晃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东宫若疏第一个跟上去,嘴里喊着“爹”,跑得比谁都快。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了什么后果,或者意识到了但完全不在乎,反正她实话实说又不尴尬。

冬贵妃拿胸脯和手臂夹了夹陈易的胳膊,示意他也跟上去,陈易冷冷扫了她一眼,随手便把手抽出来,冬贵妃咕哝一声小气,跟着陈易进去。

“去哪里?”陈易问。

“法堂。”陈清旸答。

法堂是寺院僧侣集合宣讲佛法之所,陈易不知去法堂是为何故,可既然冬贵妃早与陈清旸认识,既然如此,想来也与那执掌武榜的天人有关。

里间深处有架紫檀书柜,陈清旸抬手在第三层左侧的雕花处轻轻一拨,只听“咔”的一声,书柜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道黑黢黢的入口。

这禅房的深处,竟有暗门。

陈清旸提着灯,率先钻了进去,东宫若疏紧跟着自己父亲,陈易与冬贵妃也随之进去,正要跟上,却见东宫若疏忽然加快脚步,一把朝陈清旸手里的灯抓去。

“爹,灯给我,太暗了,我看不见,”

话没说完,手就被陈清旸一巴掌拍开。

“成何体统!”陈清旸头也不回,“走个路还要抢灯,你当这是你家?”

东宫若疏捂着被拍红的手背,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不给就不给嘛,打我干什么……”

她嘀咕着,转身就跑回陈易身边,一把抓住陈易的袖子,把自己藏到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冲前面的陈清旸做了个鬼脸。

陈易感觉到一道刀似的目光从前方扫过来,他很是无奈,只道:“我真跟她清白,罢了,你不信便算。”

通道不宽,只容两人并排,光线昏暗,只有陈清旸那盏灯照亮前路,潮湿的空气里佛寺的檀香味道若即若离地浮游,不知是年深日久浸透进去的,还是法堂那边飘过来的。

“前面就是法堂。”陈清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今日寺里很多贵客,知情的不知情都有,人多眼杂,走暗道方便些。”

陈易点点头,用传音入密跟东宫若疏说,“你爹好像不太高兴。”

“嗯?”东宫若疏愣了一下,也传音回来,“没有啊,他平时就这样摆着个臭脸,看着吓人,其实人可好了。”

“他刚才瞪我。”陈易想旁敲侧击地点一点东宫姑娘。

“那我骂他!”东宫若疏很讲义气道。

陈易是真怕她跟她爹吵起来耽误正事,忙地把她拉住。暗道此时也走到尽头,陈清旸推门而出,法堂的景象便在光线昏暗中呈现面前,比他想象的要深,上下有两层,正中是一尊多臂观音金身立于莲座之上,双手合十,诸臂分张于身后,两侧各立一尊侍像。十数张经幡梁间垂下,上书密字。

案几陈于阶前,香炉在中,红烛数支,没有火焰,殿门紧闭,朱红的门板上嵌着格窗,透出金色光影落在地上,门边两根柱头各有一推云童子像托云而踞,漆白的面上挂着微笑。

陈易眸光稍微敛起,他觉察道一股股不同寻常的气机,正从法堂内外缓缓而朝这里靠近。

“长安待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东宫若疏好奇地打量四周道。

“别乱说话。”陈清旸道,而后又扫了陈易一眼,他本欲趁此呵斥此人一句的。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烛光里,那年轻人眉目微垂,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寻常地站着,寻常地垂着眼,可不知为何,那姿态落在陈清旸眼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那些蒲团上打坐的道士,像是那些入定了的老僧,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陈清旸一时忘了出声。

就在东宫若疏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法堂点起了明灯,僧尼们如鱼群般领着人从各处黑洞的暗道涌出,这里是寺院中聚众说法的场所,是禅林演布大法之堂。

法堂深处有一扇长长的屏风。

第八百四十六章 国相(二合一)

一扇高约丈余的屏风,紫檀为框,绢本为面。落款处隐约可见“徵明”二字,是明代名家文徵明的笔意,此人以山水著称,笔墨温润,设色雅致,画中是江南景致。

近处是用披麻皴勾勒的嶙峋山石,石青石绿层层渲染,模糊了彼此界限。石上生古松,松针细密,根根可辨,虬枝盘曲伸向画面中央。松下一湾溪水,沿边一座小亭,重峦叠嶂的山势铺陈远方,暮色苍茫,从松亭下覆盖到群山的起点。

隔着两扇屏风看去,外面绰绰的人影渐渐安静下来,他们随法堂的僧尼的引导坐下,仿佛坐入到屏风的山水中。

当朝国相完颜雍收敛目光,他在等人,身边坐着一位老僧,灰袍垂地,手持一柄小巧的铃铎,一边抄经礼忏,一边轻轻摇动。

他抬手,敛袖触碰江南的景致,铃铎声不时响起,是高僧大德宣法的手铎,也是寺院悬于塔檐殿角的大铃。古人云,供铃铎于塔庙,世世得好音声,这话当真不假。江南的好音声犹为之多,当风由南向北地吹过临安城的九层佛塔,成千上百的铃铎迎着佛光似的落日齐刷刷作响,塔下僧侣们低头诵经,传诵般若智慧。

南朝四百八十寺。

淅淅淋淋,层层叠叠,宝铎和鸣的声音从塔顶倾泻下来,完颜雍也垂着头拾级而下,他饿得发昏,险些踩崴脚坠楼而死,褴褛衣衫下是几乎前胸贴后背的瘦骨。

他本不是这样的。

半月前他看起来还是个体面的书生,青衫虽旧却干净,头上还戴着方巾,走在路上,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先生”。那时他随队伍潜入大虞,一路向南,明面上都是游学的士子,暗地里是打探情报的谍子,他们沿途记下关隘、驻军、粮草转运的痕迹,记下官员的姓名、士绅的态度、百姓的传闻。

一切本来很顺利,可不凑巧他在山林里跟队伍走散了,还不幸遇见了剪径的山贼。

那伙人不认得什么北方大族什么谍子,只认银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被揪住了,盘缠和干粮被搜刮一空,所幸那伙人到底有点良心,见他是读书人打扮,给他留了条活路,还有身上的破衣衫。

他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江南,衣衫已褴褛得像乞儿,进城前险些被当作乞儿拒之门外,但还是想办法混了进来,寻一条生路,也想方设法联系上失散的谍子同伴。

佛塔总不拒绝任何人,守塔的僧人也对他视若无睹,把他当作上塔向游客乞讨的乞儿,可这个年头的完颜雍还年轻,少年公子哥脊骨挺得笔直不吃嗟来之食。

于是饿了两天一夜。

每天他都在塔上企图靠着开阔的视野寻找同伴的身影,却迟迟不见,而旅客们也终于看腻了他,僧人把他从佛塔上赶下。

来这里好些日子了,他发现江南的天下总笼在一片细雨似的风铃声中,其后暮鼓响起,临近日暮,行人行色匆匆,对他避犹不及,远远瞧见要么绕路,要么低头走过,这里没人会发现一个乞丐打扮的人是晋人,还是胡人。

自有明以来,繁华的江南便没有宵禁。

饥肠辘辘的完颜雍离开佛塔步入街市,只见各色酒肆茶楼都点了灯,又挂了纱灯,一盏接一盏,绵延成一条条光带,从街头流到街尾,又从这条街流到那条街。

不考虑肚子的空旷的话,江南的风情,他怎么看也看不腻。一路由潼关入大虞,由北向南走,他用双脚丈量着这座分裂已久的天下,

见惯了北方的文人,一边在文章里轻蔑南人小家子气,一边又在诗词里绞尽脑汁地效仿南方的雅致温润,也见惯了膀大腰圆的北方的妇女勒紧裙腰带学杭州女子小细腰,走起路来要多妖娆。他见过一个,勒得太紧,当街晕了过去,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的腰可细了?”

没人会说江南不好,连胡人都在学它的风貌。

夜幕降临,河边却比白日更热闹。许多女子沿江而立,有的一身素白,有的一身浅碧,有的穿着石榴红的裙子,三两成群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文人客商们提着灯,三三两两穿行其间,去寻那中意的女子,灯是各式各样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六角的,每个人的神情也都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五六十年后的完颜雍已记不清了……

不过还是记得,那里的河水蒸腾着热气,五彩的画舫静静泊着,连成一片,舫上高悬的纱灯下是如云的佳丽。

江南有瘦马。

完颜雍有时觉得汉人真好笑。

一面鄙夷胡人野蛮,说他们不知礼义廉耻,一面又把人当作马,还是瘦马。

在草原,马是健壮矫健,是四蹄生风,是驰骋千里,是鬓毛飞扬拖着主人冲锋陷阵的勇士,是同生共死的战友。草原上的孩子,学会走路之前先学会骑马,马是他们的一半性命。赞美一个人,会说他有骏马之姿;赞美一个女子,会说她有母马般的柔韧与坚韧。

在这里,却把风一吹就倒女子比作马。

瘦骨嶙峋的,弱不禁风的,走几步就要喘息的,那才叫好。要把她们养成那个样子,要她们饿着,要她们累着,要她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件货物,要她们连站都站不稳,走路像风中的柳絮,那才叫美。

无怪乎汉人的马都是瘦骨嶙峋,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张张或美貌或平庸的脸庞出现在灯光下,文人客商们挑来拣去,寻找一夜欢娱,女子们或微笑不言,或出言招揽,没一会人群中就少了好几对人。

出身晋国大族的完颜雍并不贪恋美色,只觉得实在很饿,他贪婪地盯着那些搂着女子没入黑暗的肥胖富人,琢磨如何寻处小巷劫杀,当下人多眼杂,不是出手的时候。

一盏盏灯笼跟着一对对男女离开,河边灯光渐少,变得昏黑,人已不多,蛰伏已久的完颜雍终于动了,他盯上了一个来得晚又挑肥拣瘦的富商。

他从暗处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富商身后。他有丰富的经验,有时停下看看路边摊子,有时侧身让过行人,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头那盏灯笼。

富商走得慢,在几个女子跟前停过,端详一番,又摇摇头走开。完颜雍不急,饿了两天的人最会等。

从街头走到街尾,富商在街尾停住。那儿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片黑影。树背面躲着个人,身形瘦小,抱着胳膊,像是怕冷。

富商提着灯凑过去。

女子听见动静,微微把脸扬起,让灯光照亮自己的容颜。完颜雍远远看着,那脸不算很美,却有一种清秀的气质,眉眼淡淡的,像是谁家用墨笔勾出来的。

富商上下打量她,问了句什么,女子低声答了。二人像是在谈价钱。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又点点头。

谈妥了的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槐树后的黑暗里,完颜雍跟了上去。

小巷昏黑,完颜雍前后看了看,不见别的人影,攥紧袖子里那把匕首,那是他最后的身家,每一位草原男子都有一柄家中长辈赠予的匕首,他一路从北带到南,宁可饿死也没当掉。

就是现在,他提着匕首猛地朝富商扑了上去。可饿了两天的人,扑出去的力道却比他想象的要轻。本该扎进后心的一刀,只划破了后背的衣裳,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口子。

富商惨叫一声,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朝自己扑来,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一下魂飞魄散,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子,撒腿就跑。

完颜雍追了两步,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看着那富商尖叫着越跑越远,肥硕的背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

这一幕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他没笑两声肚子就咕咕叫,他正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再寻一猎物,回过头就见到方才那清秀女子。

她就站在刚才富商推开她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完颜雍看着她,她也看着完颜雍。

“……我好饿。”完颜雍补了一句道:“不是故意把你客人吓走。”

“啊…?”

“你当没见过我。”

说着完颜雍转身就想走,可她却扯住了他的衣服。

“…我带了些吃的,还有钱。”

完颜雍回过头,女子衣衫里摸出缺角的馒头递到他手里,末了又摸出几枚铜钱攥在手心欲言又止,完颜雍大口大口嚼起馒头。素来有骨气的他从未想过乞讨,可女子却四下寻找他的碗在哪里。

馒头带着女子的体温,完颜雍顾不上噎,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馒头内里有些凉了,但在他嘴里却是热的,像是活物一样在他舌尖上跳动,味道在唇齿边弥漫,里面还有女子指尖的香气。

那馒头真好吃。他这一生吃过数不胜数的山珍海味,可那些都没有这个馒头的味道,里面都没有江南女子指尖的香气。

后来他把馒头吃完了。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女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钱,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完颜雍站起身。

他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是乞儿,想说我叫完颜雍,是晋国大族出身的公子,想说我总有一天会报答你。可他看着女子那张清秀的脸,那双在微光里淡淡的眉眼,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还站在原地,远处的灯火照不到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瘦瘦的,随时会被夜色吞没,风吹来时,她抱着胳膊,像是怕冷。远处佛塔铃铎叮叮当当地响着。

完颜雍被老僧的铃铎声叫醒了。

指边还是冰冷的绢本,人老了,方才打了一会瞌睡。

如今提起江南,他只知那是他要发兵征伐的地方之一。

南征的诏书早已拟好,军马已经整备,粮草也已备齐,不知何日,他要带着千军万马渡过长江,踏平东虞伪朝,把那个繁华如梦的地方收入大晋的版图。他会封国就蕃,会死在那里,会埋在那片他曾经流浪过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