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我翻的肯定没你多。”陈易不跟她纠缠,接着道:“你吃醋个什么呢,其实我想想,听到小娘有了孩子的一瞬,你是不是想到前世我们没有子嗣?”
本是随口一言,他素来习惯口花花没把门。
独臂女子却垂起眸子,不让他看见眼底的哀伤。
可他的天地里,他什么不知道呢,他能看见他看不清的东西,他能听见他听不明的声音,他无所不能也无所比拟,每一缕风云来去都需他默许。她总深藏许多心事,可他眼里一切都不能隐藏。
他伸手想去搂她,她错身避开,扫了他一眼,道:
“天下第十一。你走出了你的路。”
“我当年跟你说过我会走出来,一条不同于物我两忘的路,”她想什么,陈易不揭穿,道:“如今我也有与你平起平坐谈论剑道的资格。”
“你早就有了。”
“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冷,都不像在夸我了。”
“我在陈述。”
当年与她的分歧可谓水火不容,险些势不两立,如今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剑道可行,身处苍梧峰中,冷杉从视野的边界环绕过来,陈易想到了师姐,轻声道:“既如此,那师姐……”
不料,方有缓和的独臂女子眸光一冽,
“陆英要走的是我的路。”
陈易闻言正欲开口辩一辩,却听她嗤笑道:
“你当我真不知你抱了何种心思?”
“什么?”
“从前世你便觊觎陆英,屡次欲加害于她,”周依棠话音间少有地含怒,“若非吉人天相,冥冥中自有天佑,早让你得手。”
陈易先是一呆,拍了拍脑袋,恍然道:“有吗?”
刚一说完,他才记起好像有,不过没付诸行动,多是用来威胁周依棠。
“卧槽我可真禽兽不如啊。”没有反问,陈易从不忌讳谈自己的畜生。
“你把自己美化得太好了。”周依棠眸光渐冷,不再与他就此纠缠,似事早已尘埃落定,“她已走上正道,近日已入金丹,几近元婴。”
“境界对我们而言没什么意义。”陈易冷不丁道。
独臂女子冷笑道:“莫非要我苍梧峰整门整派被你祸害掉,你才知罢手么?”
这话陈易无从回答,若说是她又要翻脸,可他现在不想她翻脸,而若说不是……不可能说不是,她不会信。
“我走了,之后再见。”
周依棠回身离去,
“至于殷听雪,你不必想,近日她心性浮躁,已责令她面壁玄修。”
陈易没有挽留,她踏虚离去,脚下的冷杉随风摇曳,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她消失那道裂隙里。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或者两者都有。
她走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来的时候像一把剑,走的时候像一阵风。
他低下头,环顾四周。
漫山遍野的执念还在肆意破坏。
它们在天地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剑痕交错,草木摧折。冷杉林里,笔直的树干一根接一根地倒下,满目疮痍。溪流边,巨石粉碎崩溃,半座山体崩裂,如龙蛇起陆。更远处,连那块刻着“苍梧”二字的山门牌坊,都被削去了一个角。
陈易看着这一切,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友小友!”
一声呼喊从山麓那边传来。
陈易循声望去,只见满身狼藉的真龙飞来,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龙君的威严,活像一条被撵了三条街的野猫。
待他们这边谈完话,害怕殃及池鱼的真龙才敢过来,它探着脑袋,喘着粗气,龙须一抖一抖的,心有余悸道:“方才那些执念,追着我砍了半座山,差点把我抽筋扒骨!你看看我的鳞!你看看!”
它费力地扭过头,用鼻尖点了点自己尾椎处那几片被剑气削得七零八落的鳞片,一脸委屈,
“小友,你夫人的执念个个都是哪吒。险些把我抽筋扒骨!”
陈易看着它那副狼狈模样,又尴尬又好笑,只好道:“她一般情况不这样。”
真龙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眼神看着他。
它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往四周扫了一圈,满目疮痍,一地狼藉,河流改道数处,山门残破,楼阁倾颓,好一会后道:
“眼下该如何是好?小友,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再让它们这么闹下去,你这天地,怕是连个囫囵的地方都剩不下了。”
陈易没有回答,他也很头痛。
你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你就是解决不了,真解决了也是事倍功半。
就在陈易头疼之际,身边的真龙倏然一惊,猛地从原地蹦了十几丈高,双目瞪得惊恐,
“小友,你夫人又来了!”
陈易一诧,回头看天并无裂隙,周依棠哪里来了?莫非这龙君给吓傻了不成……他的肩膀轻轻给人拍了一拍。
陈易转眼看去,有着与周依棠一模一样面孔的女子捂嘴而笑,她有两只手。
“…通、通玄?”
“嘴都合不拢,想我了?”
陈易赶忙点头,正想来一句“比起她我更想你”,可通玄预判似地一指抵在他唇边,“不要说那种话,我是她心魔,她会知道。”
陈易止住片刻,道:“比起你,我更想她。”
通玄微微一笑,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堵在他唇边的指尖忽地一点湿润,通玄忙抽回手,吃惊他的冒犯,却见他投来狡黠的目光。
“你这徒弟呀。”她无奈摇头。
“龙君,下来吧,这不用怕。”陈易仰头喊道。
真龙惊疑不定,但决定还是隐藏在云雾间,不敢胡乱掺和。
陈易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通玄看着他道:“不知道拿这些执念怎么办?”
陈易微微颔首。
通玄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去面向那片被执念们搅得天翻地覆的天地。
她站在一片被她的执念摧毁的废墟前,像是一个母亲站在一群闯了祸的孩子面前。
通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手。
“停下。”
声音不大,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整片天地都静了,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横冲直撞,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执念们停止了所有破坏的行为。
通玄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侧,道:
“归位。”
话音一落,如言出法随,整片天地都微微一颤,天地间的执念们不仅不在破坏,反而有序地着手起修补这方天地。
真龙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整颗龙珠。它看着那些执念把断树接回树桩,把碎石拼回山体,把溪流引回河床,把楼阁的瓦片一片一片地铺回去,把山门的檐角一滴一滴地补回来。
通玄侧身朝陈易嘴角弯了一弯,他有些恍惚,她分明是个笑起来都极好看的女子,可周依棠偏偏不喜欢笑。
“笑起来真好看。”陈易轻声道,“你怎么笑起来这么好看呢?”
“莫要花痴。”
这句话有周依棠的味道,但又不同,那独臂女子不会嗔怪。
陈易缓缓上前,双手搂住她,她没有避开,而是温柔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她心里有气。”她轻声道。
“嗯,我知道,因为很多的事,孩子也好,上尸中尸也罢,我想…可能最多因为陆英,我不想让师姐走物我两忘的路。”鼻尖是她的发香,陈易苦笑了下,补充道:“……我承认我前世对陆英有些觊觎,不过这一世不同了。”
“她可不信。”
“那你信么?”
“信。”
陈易有些惊奇地问:“为什么呢?”
通玄莞尔一笑,在他耳畔道:“可能我是那个……会怕你,会屈服你,会被折腾得哭泣,最后会爱你的师尊。”
陈易一怔,忽不知说什么,心里难堪有,感动亦有。
他也不需要说什么,只需在山风间与她静静相拥,弥补着周依棠没有给他的温柔。
好一会后,她才轻轻推开陈易,道:
“我是溜出来的,待会就要回去了。”
陈易依依不舍,不忍她就此离去,抓住她的手道:
“既然溜了出来,要不要留下?”
通玄溜出来,要是回去了,以周依棠的性情,必然不会让她再来了。
“让我回去吧。”
通玄轻轻摇头,陈易仍不松开,倔强又固执,她低低叹了口气,抬眸迎向了陈易的眼睛,好笑地问道:
“我是溜出来不假……
可没她的默许,我怎溜得出来?”
陈易一定,只好松开了手,目送她翩然离去。
第八百六十七章 是个猪头(二合一)
折返彩云楼,周依棠已仙踪沓然,楼中只余殷惟郢和东宫若疏两道倩影。
二女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水,居高临下远眺楼下游人如织,听到脚步声缓缓回头。
陈易故意板起一张脸,垂着眉走过去,途中一言不发。
殷惟郢心底咯噔一下,一时许多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可她犹豫后还是抬臀离座,主动上前道:“…怎么了?”
陈易反问道:“你说怎么了?”
女冠心底更是暗道不妙,陈易反问她从来都没什么好事,印象里不是采补就是菊花茶,他从来是她的无明,但事已至此,还能欺瞒不成?
当时周依棠的气势凌然不同,片刻后便离席而去,他们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问起你的事,我们之间说体己话,不小心说漏了嘴。”殷惟郢不失平静,淡淡交代。
“原来是这样。”陈易忽朝她展颜一笑。
殷惟郢一诧,道:“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瞒不住的,她迟早要知道。”陈易顿了顿,轻轻牵起她雪白如玉的柔荑,“你说总好过我来说。”
白瞎她先前一番担心,险些还以为又要泡菊花茶了,殷惟郢松一口气,眸光清丽地微微挑了挑,折身端茶放他手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起身就是为了给归来的丈夫递去清口的茶水,她这时想,她刚才交代的时候并未过于小心,更未失了神女应有的姿仪。
虽然在他面前失仪的情况不少,可今时不同往日,何况金童玉女的修道路上,金童多受玉女的指点和福荫。
陈易一边饮茶一边凭栏独望,河边杏花随风而落,渲染得波光粼粼的湖水美艳动人,远处画舫上红红绿绿的来往,他从中体会到不少意趣。
可惜殷听雪不在,陈易想起之前簪花给她的想法无法达成,不免有所失望。
只是谁叫小狐狸如今是周依棠的弟子,而且她老听她周真人的话了。
“在看什么呢?”殷惟郢轻声问。
小殷不在,但大殷还是在的……陈易回过神来道:“随便看看,想着…可惜我心中满怀思绪,眼下却没有一词一诗可作。”
“作诗作词会作不难,难的是作得应景又高雅,不过心中有思绪当然是最重要的。”
他这句也不知是否是对诗词提起兴趣,不过以他那懒散性子,也不一定学得进去。
殷惟郢有时会庆幸陈易并非闵宁那般粗通文字之人,他既不至于不懂诗词,也不能在诗词上压她一头。
陈易想了下道:“你教我?”
殷惟郢听到却不想这么轻易答应下来,太轻易往往让人不懂得珍惜,她略作思量后,从怀里摸出个猪脸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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