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脸色古怪道:“你还留着?”
“戴上,戴上我就教。”
陈易微挑眉头,冷眼看着殷惟郢,要她自动自觉地收回去。
“好不容易花朝节,你戴一戴陪我开心下都不肯么?”
她轻轻一叹,倏地放柔语气,也让陈易放软了心防……不知她哪学来的,不会是小狐狸吧。
“罢了,随你一回。”陈易说着,把猪脸面具戴到脸上,他是真没想到,这么久了他家大殷还把这个留着。
瞧着一个猪头又出现在面前,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免得噗嗤一笑,反倒含情脉脉地看他,他就吃这一套。
“走,下去给我簪花。”
“东宫姑娘也一起吧。”
“来咯。”
下了彩云楼,又见曲江池,芙蓉园临波而开。春日天光落下来,先照亮岸边一线新柳,柳丝细细垂入水中,风过时,便在水面拖出一层淡青的影。更远处,花树一重压着一重,杏花已开得热闹,海棠也在枝头堆着,红白相间,沿岸望去,如云如霞,把园中楼阁都映得鲜亮起来。
一个猪头被女冠在湖边牵着走,身后还跟着个穿红袄子一个劲往嘴里塞吃的婢女。
他们沿着园中小道走,周遭游人渐疏,春日花卉的芳香浓烈地扑鼻而来,这条小道曲曲折折,到最后走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小庭院中。
这里美不胜收,陈易想起大虞皇城里来,皇宫的花苑处处都是这般景象,可那里的天仿佛总是冷的,因那姓安的女人在的缘故,他总是感觉到压抑,于是无心欣赏更胜此时的美景。
如果不这么压抑,大虞皇宫远比长安任何一处都要美得无与伦比。
殷惟郢先前跟东宫若疏闲逛时找到这里,她朝陈易招了招手,身边就是盛放的海棠树。
不必殷惟郢开口,陈易便知她心思,他道:“你还喜欢海棠花呢。”
“谈不上喜欢,只是好看。”
“不喜欢就不簪给你了。”
“说好的事岂能反悔?”
“也就说说。”
陈易折下一株海棠花,轻轻簪到她发间,她把脸微微一扬,好让他看见她有多漂亮。
他却侧过身去,另摘了株桃花走向笨姑娘道:“给你也簪朵。”
“嘿!”
东宫姑娘摸了摸花蕊,知趣地福了一礼,很是可爱。
殷惟郢冷哼一声,她哪里不知陈易是在故意戏弄,但既然如此就不能着急,那样就顺了他的意,女冠略作思索,便自一旁折了株杏花,趁他过来眼疾手快地簪他发间。
陈易道:“跟我斗气呢?”
“只是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说着,陈易把头歪了歪,哼哼了两声。
他故意扮出猪叫模样,殷惟郢一下忘了念太上忘情法,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竟敢笑我!”陈易作怒道。
“我…我可没笑,是你逗的。”
“我逗你就要笑?”陈易不讲理道,“殷鸾皇,你最近胆太肥了。”
说着他就要一把抓住女冠,殷惟郢却折身一闪,几步竟跳入花丛里,她一手掐诀,默念咒法,身形忽如云烟消散。
“你躲什么?”
“我躲什么?你先逮得住我再说。”
“好大胆啊你。”
殷惟郢没回应,看来是存心要跟他捉迷藏了。
陈易阖了阖眼,运转元炁,正欲睁开时,忽然一双手盖住他双目,身后的东宫姑娘踮着脚道:“不许用天眼,殷姑娘说,不要用天眼作弊,她说你找到了,就有东西送你。”
看来这两人是商量好了趁着花朝节玩上一玩,陈易也玩心大起,陪他家大殷玩玩也无所谓,就点了点头。
东宫若疏缓缓松开手,道:“去找吧。”
陈易遂在芙蓉园中寻找起殷惟郢来。
他转出那条花团锦簇的小道,沿着曲江池畔一路往南,走得不快,可眼睛却没闲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每一处花丛后、每一棵老树下、每一座假山石旁,都要停下来张望一番。
花朝节的芙蓉园,处处是踏青的男女,他一个戴猪脸面具的男子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扎眼。
今日戴面具的也不止他一个,那边几个少年郎脸上扣着钟馗、判官的木雕,正追着前面的姑娘跑。可他那猪脸实在憨态可掬,走过时总有人侧目,有个梳双鬟的小女孩还扯着母亲的袖子喊“娘亲你看,猪猪”,陈易隔着面具哼了一声,倒把那小女孩逗笑了。
他先往东边的杏花林去找,走近了,才见林下聚着许多人,三三两两铺了席子,摆着食盒酒壶,席间女子们鬓边簪着各色花朵,男子们或坐或卧,正高声吟诵着什么。原来是文人们的诗会。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捏着一卷纸,摇头晃脑地念:“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念完一联,便停下来,四下环顾,等着众人品评。有人叫好,有人沉吟,有个白发老翁捋着胡须说“此句虽工,却少了些新意”。
陈易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殷惟郢的影子。倒是那几个围坐的仕女见了他,掩着嘴笑,窃窃私语“哪来的猪头”。陈易也不恼,拱了拱手道:“猪头先生这厢有礼了。”把她们逗得笑得更欢了。
绕过杏花林,往南边的草坪走去。那里更热闹,许多人家在此野餐,铺着五颜六色的毯子,上面堆满了糕点、果子、凉菜。几个穿红着绿的胡女正围坐一处,手里拿着绣绷,一边刺绣一边说笑,旁边的丫鬟在给她们斟奶茶。
陈易走近些,装作赏花的样子,眼角却往人群中扫,还是扫不到,就得深入,胡女们原来盯着那些曲水流觞的文人墨客,像是随时都要择夫婿一般。陈易从他们身后走过,目光越过那些摇头晃脑的脑袋,在池边的柳树下、假山后、花丛中一搜寻,一概没有。
这样约莫寻了半个时辰,几乎把芙蓉园南边的几处景致都走遍了。
陈易踮起脚往远处望了望,游人如织,红红绿绿,却没有一个身影是他要找的。
他不由挠了挠头,猪脸面具被他推到额上,露出底下那张微微出汗的脸。
殷惟郢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他分明记得她方才跳入花丛,身形如云烟消散,那不过是障眼法,她不可能走远。他又往西边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一处地方。
那是芙蓉园西北角的一片空地,几株老槐树掩映着一座二层楼阁,楼不甚高,檐角挑着几只红灯笼,匾额上写着“漱玉轩”三字。
楼前道路一群人正熙熙攘攘而来,不是寻常的游人,而是一群女冠。
她们都穿着青灰或月白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有的插着木簪,有的别着玉钗,不知是何门何派,陈易的目光被她们吸引过去。
女冠游园,这在长安倒不算稀奇,花朝节这样的日子,观中的女冠出来踏青赏花,也是常理。他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心念一动,大殷会不会就藏在其中?
殷惟郢虽不是西晋的女冠,可她混在这群女冠里,稍施幻术乔装,只怕比她们更像出家人。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把猪脸面具戴上便抬脚朝漱玉轩走去,那群女冠已经陆续进了楼,只剩下最后几个还在台阶上说着什么。
陈易加快脚步,远远看见一个穿月白道袍的清丽女子迈过门槛跨进楼里,那背影纤瘦,肩背笔直,步态轻盈,仙气盈然,与殷惟郢有几分相像。
那背影一闪而逝,他正要快步跟上去,却被守在院子门口的一个中年女冠拦住了。
“这位施主,”那中年女冠双手合十,语气平和,“漱玉轩今日被敝观包了,不接待外客。”
陈易指了指自己的猪脸面具,笑道:“我不是外客,我是来找人的。”
那中年女冠看了他那憨态可掬的猪脸,嘴角微微抽了抽,忍着笑道:“不知施主要找何人?”
“一个女冠,长得很漂亮。”陈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这么高,不胖不瘦,气质像神仙。”
那中年女冠听罢,忍不住笑了。“施主说的,倒像是我们观中的好几位师姐。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可有道号?”
陈易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她叫殷惟郢,是太华山的女冠,从大虞来的”。想了想,只好说:“她姓殷。”
那女冠犹豫了一下,回忆后摇了摇头:“……敝观中没有姓殷的师妹。”
陈易眉头微蹙,正欲再说,却听见楼上传来了隐约的笑声,清脆如银铃,仰头看去几个探出的脑袋飞快缩回去。她们在笑他。
修行的女冠远比尼姑更易被男子所扰,每每出行都有胆大的人上来搭讪寒暄,但平日都是附庸风雅的文人书生,今日竟来了个猪头。
不过猪头也一样,都被师长们打发回去了。
陆英缓缓登楼后,环视一圈,见女道们窃窃私语,有说有笑地八卦着,她随意寻了一处地方落座,随口问道:“大家都在说笑什么呢?”
毕竟是客居于玉真观的贵客,同桌的女冠不敢怠慢,低声道:“又有人来搭讪啦。”
“哦。有何好笑?”
“是平常呢都不好笑,也就玉树临风的公子会让大家花痴两句,可今儿道友你猜猜怎么着?”
“不猜。”陆英淡淡道,举茶品茗。
她来此赴会,是为论道而来,花朝节赏花论道,格物致知。
哪怕她不猜,可女子一八卦又怎会停下来,飞快道:
“今儿来的可不是个贵公子,而是个猪头!”
“一个猪头竟然想扯人下凡,道友你说傻不傻?”
第八百六十八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二合一)
“一个猪头竟然想扯人下凡,道友你说傻不傻?”
陆英起初蹙眉颔首,可片刻又一滞,她想起了那人也在长安,会不会是……
她微微掐诀算卦,眉目蹙得更深。
脑海间浮现谁人的身影,分别日久,理应再无瓜葛,却偏偏如此纠缠,当真恼怒可气。
所幸如今已至物我两忘的境界,陆英心中不起波澜,只是叹息此人无耻之尤,执着男女情事,更叹息他跟随太华神女修道如此多年,至今仍被红尘桎梏。
“唉,这些男子最叫人讨厌,明知我们是道士还偏要来招惹,避而远之吧,又非得舔个脸来认识下。友善地行个礼、笑一笑,又在那想‘这姑娘定是对我心中有情’。没得了,只能明言拒绝,让他莫要纠缠,他们竟私下说:‘可惜当年我没看出姑娘言外之意’云云,‘她是故意考验我的’云云,又不是青楼女子找人托付,谁有心去考验你?只是不想自己丢面罢了,这些男子都这样。”
见陆英没回话,同桌的女冠也不追根究底,自顾自地说着话。谁都不会想到方才那猪头男子跟陆英认识,人家可是剑甲弟子,莫说是对于那些凡夫俗子,对于她们这些修道之人而言都可望不可及。
陆英听了同桌女冠这一番话,眉目不由若有所思,虽说不能一一对应,可世间道理都是相通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般心思当需彻底摊开言明才是,如此方可彻底断去他的念想,当然,最好也可断去他对师妹的念想。
陆英取下背上的太极剑平放膝上,指尖轻抚剑鞘,她垂眉低首,忽然间脑子闪过一丝疼痛感。
见她不合常理地颤了一颤,旁边的女冠道:“道友……”
“无碍。”
陆英摆了摆手。
不知何故,自进长安以后,便时常有一丝奇怪的头疼。
漱玉轩里,脚步声渐渐止了。那些方才还在廊下低语、在阶前说笑的女冠们,此刻都已登楼入座,楼阁内复归宁静。
彼时玉真观观主也缓缓登楼,花朝节赏花论道开始了。
………………………
寻了这么久,终于得见线索,又刚刚好想进漱玉轩又被拦住,陈易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殷惟郢就在里面。
虽然可自持武功强闯进去,可这样未免算是作弊,而作弊赢她,她定然不服。
殷惟郢那拎不清的性子,对他这个身为凡夫俗子往往心中轻视,陈易也从来都想这眼高于顶的女冠心服口服,或许正是这样的你来我往,才让两人度过这么多年都还像新婚夫妻一样。
得想法子进漱玉轩才是,可到底想什么法子进去,陈易又一时没法子,而一个劲在那边晃又会让那些女道心生警惕,故此只能暂时远离漱玉轩,四处走动。
说不准,殷惟郢发现他,又换地方躲藏了呢。
入芙蓉园有段时间了,云彩已有微妙变化,如丝如絮的云雾笼在天上,给庭院投下不可思议的阴影。从曲江南面起就波光粼粼,画舫像在水下行走,岸边柳枝阴影已经模糊,不再纤细,岸边的彩云阁静静矗立,深沉的天光照过楼阁窗棂,在水面拉开一条条摇曳的光线。
百花都笼在了堪称迷幻的光影中,这时有人迫不及待地点起了灯笼,候着黄昏过去后的夜景。
人在这个时候,好像总会遇见谁,想要见到谁,在这样如梦似幻的景象,身边没谁相伴会该多可惜。陈易穿梭人群间,心绪难言,呼吸不禁急促,他拨开一层层人影,到处去寻觅,路过的小女孩又喊了声“猪猪”,他都没去理会,他穿过文人墨客们吟诗奏乐的画景,掠过野餐的胡女,又没入仕女之中,四处寻找着一个姓殷的女子。
他实在没有线索,在这繁华间如无头苍蝇乱撞,身上不知不觉已沾满花瓣,在这目眩迷离的黄昏时候,路上楼阁有歌女随琴和歌。
“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
“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青玉案……陈易恍然间想起那首一直想抄却抄不到的词,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说他不知不觉间在心想事成,此刻他又寻找了谁千百度?他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又回到漱玉轩附近,来往的游人们不知何时纷纷点起灯火,天色已到黄昏的黄昏。
杏花零落间,有个少女挑灯而行,留下一抹背影。
“找到你了,殷……”陈易追了上去。
姣好的少女在灯下回头,惊喜道:
“你也在找我吗?”
陈易一呆。
长灯下,殷听雪目光熠熠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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