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有时很佩服周依棠的如一,寻常女子昨夜承欢,今日多少也会媚眼如丝,可她却不同,恍若昨夜的变化未曾发生。这或许得归于她对一切如旧有所执念,凡事都是过去的是最好的,连与自己都想回到初初上山之事。
陈易飞掠过去,迎面笑道:“如何?”
“不如何。”
“……陆英后面没发现吧。”陈易随口问道,有些怕她给师尊请安。
周依棠不答反问:“我找你来是为了说这些话?”
“我以为你专门来跟我打情骂俏。”陈易恬不知耻道。
独臂女子未有理会这逆徒的贫嘴,她侧眸扫向被众多龙脉死死紧缚的长安皇城,她虽在陈易的来信中得知此景,但亲眼所见,才知自己低估了西晋皇室的魄力和手腕,龙首因彼此交缠而面目痛苦,巍峨的皇城亦是狰狞扭曲。
“看出门道了么?”
“九台斫龙阵。”
道门阵法茫茫多如天上星辰,斫龙阵则是其中一大类,传说上古之时龙行四野,龙族多与道人为敌,故有此阵,斫为斫伐之意,斫龙为伐龙,龙角可炼器,龙髓可炼丹,龙血可画符……直至龙族渐渐绝迹于阳世,唯有一支敖氏旁支因归顺天庭而得以幸存,故世间真龙多以敖为姓。
陈易一听是斫龙阵面露疑惑,而后又听周依棠道:“是逆阵法。”
陈易恍然大悟。
所谓逆阵法,是道门阵法中“逆生死二门”之意,生死二门彼此交换,阴阳逆转,阵法的效果也将彼此转换,生则为死,死则为生,如今的斫龙阵是逆阵法,将诸龙脉聚于一处也不足为奇。
“斫龙阵如庖丁解牛,龙分而解之意,是逆阵法,则龙困而生。此阵分阴阳两部。阳阵在人间,九台镇的是皇城地脉与龙形;阴阵在梦海,九台斫的是龙意与魂势。人间钉其骨,梦海断其神,形神两分,生不如死。”
周依棠讲得颇为详细,为人师表,总会下意识地将她所知的传授给陈易,哪怕那是欺师灭祖的逆徒。
陈易听得有些头痛,努力记下后道:“那我们杀向皇城,直接破坏此阵。”
周依棠嗤笑说:“舍得死可以试试。”
她说的不是不怕死,而是舍得死。不怕死是莽夫,舍得死是明知会死,却还有什么比死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去死。
陈易侧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的确舍不得。”
周依棠不置一词,继续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此大阵,必然不止一处阵眼。此阵有九台,也即九处阵眼。今早你信中所言,给了我启发。”
陈易闻言道:“你是说,断剑客可能是发现了某处阵眼,故而被建极帝所盯上?之所以不知所踪,是因深困此大阵之中?”
“不无可能。”
先前有所猜测,周依棠一证而实,此前答应东宫若疏找到断剑客,如今更确认他是友非敌,陈易指尖并拢轻触眉心,道:“且待我开个天眼,一观断剑客人在何处。”
金光于眉中窍穴破起,视野如游隼般飞掠梦海天地。
落到某处似佛塔古刹之地时,但见朦胧的佛像剪影,而后戛然而止。
陈易收拢视线指向了西北方,便听周依棠道:“空虡台。”
只看方位,便知晓台名以及脉络路数,自诩博闻的他家大殷做得到么……陈易不禁想。或许不该拿来对比,可对比后宫中的女子总是他下意识的劣根性。
倒不是诋毁他家大殷,可他师尊到底比大殷年长些,博闻些,而且还大一些。
……………………………
“殷姑娘…这样真成吗?”
笨姑娘的语气,却是殷仙姑的声音。
“仙人自有妙计。”
殷仙姑的语气,则是笨姑娘的声音。
茫茫的白光过后,氤氲房中的灵气四散开来,周遭俨然一新,彼此双目缓缓抬起,四目相对,为彼此的面容而惊奇。
换躯法过后,魂魄来到彼此躯壳中,眼下对视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这不是照镜子。
东宫若疏好奇地伸手拢袖,捏起手臂肌肤的指尖触感有牛奶般柔润,不同于自己肌肤的软中带硬,她意识到自己真到了女冠的身子里。
女冠以笨姑娘的双目也细细打量着光彩夺目的自己。
神女不愧是神女,从前自己心境高洁,不曾顾影自怜,如今以旁人之言一观,方知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让这笨姑娘跻身其中,委实是亵渎,只是没有办法。这呆子执意要求,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最主要的是她不能糊弄,当年每每她想算计笨姑娘,吃力不讨好还是次要,无一不例外都落得个凄风苦雨的下场,前车之鉴,又不得不有所忌惮。
与此同时,断不能让陈易知道笨姑娘与他有过肉体亲密,否则以他的性子,必要纳她入门。既如此,殷惟郢唯有此术,总不能真让这笨姑娘像是在梦海那样吃阳气,互换身子,好歹是肉烂在锅里……
女冠作掐指状,轻捋拂尘喃喃道:“都算到了。”
东宫若疏见她在自己的身体里仍然是这仙风道骨模样,道:“殷姑娘好卧龙啊。”
“莫谄媚恭维。”殷惟郢拎起拂尘一敲,因是她的躯体,所以很轻,“我是卧龙,谁是凤雏?”
“我吧?”
笨姑娘指了指自己。
殷惟郢一时无言,与这笨姑娘相提并论简直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何况并称卧龙凤雏。需知哪怕不拿太华神女的身份说事,她当年跟陈易这武榜中人为敌时,也是一时瑜亮。
她不再多说,催促道:“既然熟悉了这身体,就不要拖沓,现在起身过去,我教你如何……”殷惟郢默念太上忘情法,以笨姑娘的嘴唇吐字道:“……抽肉香。”
笨姑娘也没耽搁,拍拍手从蒲团上跳起,朝着阳光叉了叉腰,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那姿势叉得豪迈,像是即将打一场胜仗的将军。
殷惟郢紧随其后,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这呆子净会毁太华神女的形象。
二女推门而出,越过前厅,到了卧房前。殷惟郢停下脚步,侧身看了东宫若疏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还有些许认命的羞恼。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迈步而入。东宫若疏紧随其后,一脚踏进门槛。
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她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颤。
陈易阖紧双目的面庞出现在床榻的帷帐侧边,东宫若疏眼睛都还没看过去,只是听到男子鼻尖轻轻吐出的呼吸,就有些脚趾微微的麻感,似有小蛇在肌肤下窜起,沿着脚踝一点点上涌,爬过小腿,又在膝盖处惊险一跃,到大腿处慢悠悠地徘徊。
没有下尸的笨姑娘不知这是玉女修行《太虚引凤》双修法后所引动的深邃情欲,唯与太上忘情法相辅相成。
不曾怠慢修道的殷惟郢也不知此着,她回头道:“怎么了?”
东宫若疏深吸口气平复心神,摇摇头道:“没什么。”
“那便过来。”
东宫若疏听话地走了过来,陈易尚在梦海中,盘腿而坐,面目如常,先前他跟殷惟郢所说的不是虚话,剑意天地里二女可行动自如。殷惟郢正是料中此着,拉着东宫若疏让她蹲下。
“现在该怎么做啊?殷姑娘。”东宫若疏摸了摸脸庞道。
殷惟郢略作思索后,附她耳畔道:“你这样做……”
“这样真可以?”东宫若疏很惊奇,而后上手抓住裤头一拉。
可当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会,真把头凑近,又迟疑了一下。
“这个?臭臭的。”
“难不成香的吗?别这么多话。”
“真是这样吗,我有点怀疑,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呢,以前只听嬷嬷说过。”说话间,东宫若疏兀然顿了下,什么东西在眼里一跳,“呀,撞脑门了。”
事到临头,东宫若疏反而有些没来由地畏惧,或许是殷姑娘的身体所致吧。
“这个,到底怎么弄呀……”
她向后伸脖子离远点,打量了又打量,迟迟没有下手。殷惟郢看着这占自己躯体却不知从何下手的呆子,心道朽木不可雕也,眸子飞快地瞥了陈易一眼,生怕他突然眼睛睁开,从梦海折返,那样她就又完了。
心慌意乱下,殷惟郢银牙一咬,也慢慢跪坐到地上,“我示范一遍,你照着来,赶紧的。”
“哦哦。”
东宫若疏瞪大眼睛,细细观摩。
…………………………
…………………………
梦海里的景象光怪陆离,沿路所见奇怪无比,起伏的亭台楼阁以及各种物体在海潮间翻来滚去,叫人难以一一综述。
陈易与周依棠联袂踏虚间低头看去,轻轻嘀咕道:“什么人都能做梦,梦就像死亡一样不拒绝任何人。”
周依棠斜了他一眼。
他偶尔会说出些颇有哲理的大白话,虽无法凝练成诗,不同于大小殷笑他不通文化,周依棠知道这逆徒是偶有文才的人。
二人向前而去,行了不知多少里,终见那座古寺佛刹,并无常见的层层递进的伽蓝七堂,所见只有金刚殿、大雄宝殿、以及最深处的浮屠塔,塔身通体漆黑,飞起的檐角却给人妖艳之感。
正欲靠近这座古寺,远处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倒是巧了,你们也在这里。”
陈易转头看去,一道比丘尼打扮却拖着长长发尾的身影化作一道虹光而来,不是冬贵妃还是谁。
“南无观自在菩萨,你们也是受人所托?”冬贵妃佛唱一声,低声道。
陈易一听便明白冬贵妃必是因陈清旸的联系才到梦海,便微微颔首道:“不错。”
“那你我果然有缘。”冬贵妃巧笑嫣然,缓缓飘近,“分别没两日又见面了。”
再见到这长发尼姑,周依棠不住皱眉,此女虽作尼姑打扮,性情却轻薄放浪,当年地府初见此女,她就颇为不喜,也做过警告,却没想到陈易依旧与之亲近。
裹着一身袈裟却自有风情的冬贵妃愈来愈近,陈易面色如旧,虽把她当自己女人,可对这坏女人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却忽地感觉后背微微发冷,冬贵妃到前方半丈时戛然而止,存进不能,剑意横隔二人之中。
独臂女子并指作剑,她虽有容人之德,却不能见徒弟遇人不淑。
她明言道:“皇宫时寄人篱下且作罢。我当年让你不要与之深交,你听哪去了?她的处子元阴不知失给了谁人……”
陈易一愣,张了张嘴,赔笑着正准备解释,两世夫妻,他自会安抚周依棠。
冬贵妃莞尔一笑,先一步佛唱道:
“阿弥陀佛。小女不才,元阴正是失给了真人夫君。”
?
独臂女子话音一止,而后狭长的双眸缓缓扫向笑容僵在面上的陈易。
“不只如此,据陈施主所言,贫尼似乎是自两位王女后,第三位与他有男女之事的女子。”冬贵妃慢悠悠说完,还佛唱一声补了一句道:“那时施主还嘱咐贫尼,切莫让周施主知道。”
“…当真如此?”
“出家人不打诳语。”
“咳咳……”
陈易猛地打断,转过脸双目作鹰般盯起古刹道:
“正事要紧……我听到断剑客在里面喊救命。”
独臂女子狠狠剜了陈易一眼,这一会连通玄也在喊着之后找他算账。
第八百七十八章 魔佛舍利(二合一)
“不只如此,据陈施主所言,贫尼似乎是自两位王女后,第三位与他有男女之事的女子。”
冬贵妃自称是第三位有男女之事的女子,可陈易分明记得按这一世算是第五个,当下意欲开口又止住。
冬贵妃说完后,轻佻地瞥了他一眼。
她刻意留下破绽,诱他上钩争辩。
这种时候,恰恰是最不能争辩,既然是为断剑客而来,那还是正事为先。
“正事要紧……我听到断剑客在里面喊救命。”
陈易在心里替断剑客喊了两声“救命”,而后朝古寺飘去。
古寺灰暗的屋瓦鳞次栉比,高耸的围墙环绕一圈,严严整整的模样在梦海中实属罕见,陈易掠了过去,推门而入,寺门虚掩。
当先步入古寺之中,金刚殿的景象没入眼帘,入目所见皆是古朴之感,护持佛法的金刚力士像分列周遭,陈易眸光正欲一掠而过时,却定了一定,并非是佛门常说的“金刚怒目”像,每一尊金刚力士都嘴角咧到最大。
一尊尊金刚开怀大笑,喜上眉梢。
陈易微蹙眉头,试着勾起嘴角模仿一下,发现自己只有在淫笑时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紧随其后入门的冬贵妃环视一看,双手合十,连连罪过。
“外来的和尚别光念经,这些是什么东西。”陈易问。
冬贵妃道:“不知施主有没有听过,魔佛波旬曾试炼佛祖,并告予佛祖说,到了末法之世,他的弟子就会入主佛的梵门里,败坏佛的正法。眼下之景,恰如其是。”
这么一说,陈易倒是想起了小狐狸跟他说过这典故。
末尾入内的独臂女子刚步入寺门,忽地敛起眸子,两道剑风骤然穿堂而过,一颗颗金刚头颅应声断裂,只留平整的切面,陈易直觉后颈发凉。
走在周依棠之前总要提防突如其来的一剑。
眼下不能触周依棠霉头,陈易只当无事发生,越过金刚殿,来到中庭,沿路廊道的壁画更是古怪,一列列尽是十八层地狱之像,双目睁圆、身体畸形的恶鬼如蜘蛛般爬满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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