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凝神看去,那一颗颗眼珠好似在动。
他一挥手,数十剑气骤然纵横廊壁,上面的恶鬼尽数四分五裂,层层黑气从裂隙中腾出,伴随着痛苦嘶嚎。
“装神弄鬼。”陈易嗤笑一声。
“断剑客真在此地?”周依棠忽问。
陈易知她何出此问,此地并无特别明显的气机,更自他们踏入后也并无异象,恍若一处无人看守的阵眼。
“我天眼看到的就是这里。”陈易说着,看了冬贵妃一眼寻求确认。
冬贵妃道:“贫尼求问过菩萨,也指向此处。”
独臂女子敛眸思索,只是道:“没有杀人剑的剑意。”
陈易闻言也觉奇怪,抬头见大雄宝殿近在眼前,道:“先探一遍再说。”
推开厚重的殿门,踏过皲裂的石槛,大雄宝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陈易举目望去,微微一愣,只见巨大的莲台上坐的不是三身佛像,而是三位身姿妖娆美艳的天女。
三女披金挂银,纱丽缦衣,媚眼如丝,举手投足间尽是妩媚,螓首前倾那微笑的红唇仿佛朝男子抵近,艳美无匹。
“娆佛三魔女?”冬贵妃正欲开口时,陈易已认了出来。
他对这三魔女不可谓不熟悉,前世他便亲手斩杀其中两位。
周依棠并未被三魔女所吸引,眸光在莲台前停住。
“那是?”陈易注意到她的目光,缓缓靠近,低头一看,
妖娆的雕像前供着一把缠满灰布的残刀。
“断剑客的刀……”
只一眼,陈易便认出来,这柄残刀形制朴素,并非神兵利器,只静静躺在莲台前,好似供奉了数十年之久。
这或许正是天眼追踪到这里的原因,只是为何会供在此地?陈易伸手向刀,疑惑不解,断剑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不成?
指尖触碰残刀的一刹,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莲台上无声按住了他手背。
“公子……”
抬眸一瞧,是一张绝美无比的脸庞,她从石像化作了人,柔光盈盈地盯着他。
陈易朝两侧望去,各有一不用天仙之姿不足以形容的女子自莲台而下,轻轻把柔荑搭上他的肩膀,她们是娆佛的魔族公主,有着足以蛊惑佛心的脸庞。
陈易口干舌燥,下尸翻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理智,他阳气本就异于常人,而寻常男子得一魔女撩拨便已神魂颠倒,何况三女齐上。
三魔女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她们倚在莲台边缘,纱丽缦衣垂落,露出大片蜜色的丰腴肌肤。她们的面容在光影里变幻着,一忽儿是褒姒的端庄,一忽儿是貂蝉的妩媚,一忽儿是杨贵妃的雍容,一忽儿又成了赵飞燕的轻盈、妲己的妖冶、西施的柔弱。她们不是变成了她们,是她们本就是她们。千万年来,无数美人在这世间活过又死去,而她们一直在,在每一张脸后面,在每一道目光底下,在每一个男子心口那团烧不完的欲火里。
三女缓缓而来,纱丽渐渐滑落,她们朝陈易靠近。
“公子……”为首那魔女开口,伸手,去解陈易的衣领。
“打住。”
陈易开口,声音沙哑。
三女指尖一顿。
陈易抬起头,看着她们,那双眼睛里有欲火,难以遏制。
“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可他还是遏制住了。
三女眸光皆闪烁,相视一眼,又齐齐看向陈易。
“公子且问。”
陈易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这一世,你们是不是处?”
三女都笑了。
那笑容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好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纱丽飘动,笑得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在衣料下轻轻晃着,晃得人眼晕。为首那魔女笑得最欢,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捂着嘴,笑得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
“处?”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陈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公子,我们活了多久,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处子?那两个字比我们生得还晚。”
另一魔女笑得前仰后合,“公子若是喜欢处子,我们也可以装,装得像不像,公子一试便知。”
陈易看着她们笑,也笑了。
一瞬间。
一圈剑光以陈易为圆心,无声无息地扩了开去,
当它荡开的时候,三魔女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们甚至来不及惊呼,剑光穿过她们的身体,像穿过三缕烟云,三道身影在那圈剑光中骤然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
陈易敛起眸子。
这样的事,他前世就已经历过了。
跟那次一样,下尸同意了,他没同意。
陈易转过身,看向两侧,周依棠和冬贵妃都在,目光集中于那柄缠满灰布的断刀上,方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过脸时,冬贵妃不漏痕迹地扫了他两眼。
方才她想出手,可独臂女子以剑意遏住了她,仿佛要看看她那徒弟到底会作何选择。
真是对奇怪的夫妻……
冬贵妃暗中咯咯而笑,幸好自己跟陈易只是露水情缘。
不仅不必为这男子所困,还能心种菩提,磨砺禅心。
陈易看着那残刀,眉头微皱。
“断剑客为何只留断刀于此,人却不知去向?”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周依棠。
独臂女子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扫视整座古怪诡异的大雄宝殿,莲台,壁画,梁柱,穹顶。陈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觉得那些壁画在动。
那些画在墙上带着极乐之笑的飞天、罗汉、护法神祇,他们的衣袂在微微飘拂,他们的手指在轻轻颤动,他们的眼睛在一眨一眨,笑容愈发热烈。
自他取起莲台上的刀后,整座寺庙仿佛活了过来。
“魔气?”陈易道。
周依棠微微颔首,开口道:
“他留刀于此应是为镇压此地。”
镇压……陈易看了看那刀,又看了看那些蠕动的壁画,刀若移,此方魔气便会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那他何不一剑斩了此地?”陈易问。
对于天下第六的断剑客而言,出剑一斩绝非难事,这空虚台必然土崩瓦解,这座魔佛的佛寺古刹都会在那一剑下灰飞烟灭,可他偏偏没有,偏偏只是留下一柄断刀,恰如于桥上悬剑等候蛟龙,而非寻其巢穴诛杀剿灭。
周依棠猜测道:“牵一发动全身。”
所知甚少,只有以阵法之道反推,否则以断剑客的性情,理应一刀斩乱麻。
周围的魔气愈发浓郁了,不只从壁画里渗出来的,墙缝间、地砖下、梁柱后,如雾如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周遭骤然阴冷入骨。
冬贵妃当即默念经咒,周身荡漾开一圈佛光,将三人笼罩其中。
魔气被佛光挡在外面,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翻涌嘶吼,却寸步难进。陈易看着那圈佛光,三人间属这尼姑修为最弱,却反倒先出手护住他们,不知此举有几分是这坏女人的讨好。
魔气愈发浓郁,震得佛光微起涟漪,他收拢心绪,任由下去也不是办法。
“莫非该把这断刀放回?”冬贵妃额上渗出汗水道。
“不必。”陈易道。
取出些许明殿光辉,陈易心想事成。
光茫向外扩散普照间,魔气如被净化般豁然一新,冬贵妃的那圈佛光平复震荡,若忽略那莲台上三尊雕像,恍若来到某处灵山宝地。
“浮屠塔。”周依棠忽道。
陈易也有所感觉,明殿光辉向大雄宝殿外普照时在前方忽遇阻力,心念一动,大雄宝殿忽然从中间往两侧平移分开,一条道路豁然而开,通体漆黑的浮屠塔矗立面前。
任凭明殿光辉普照,浮屠塔漆黑如旧,当即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铺面而来,竟震得明殿光辉颤动不已。
陈易迈步前行,伸手径直推门。
塔内矗立着一座神龛,底座刻有魔佛之容,上方的释迦牟尼佛像结跏趺坐在中央八角莲台上,手施降魔印,仿佛自上而下镇压着魔佛波旬。
佛的手前供着一粒漆黑舍利子,陈易凝视时耳畔边响起无数魔音,让人升起拜伏之意。
身后一闪,陈易倏然一惊,独臂女子以剑指抵住他脊椎。
“魔佛舍利……”
待二人入内片刻后方才入塔的冬贵妃望见舍利子,不住惊声而出。
“魔佛波旬…也有舍利?”
冬贵妃颤颤点头,盯着那粒漆黑舍利,面色发白道:“佛门舍利,或金或白,或温润如玉,乃高僧涅槃后所化,见之使人心安神定,浸润功德,可波旬这东西……是逆炼出来的。”
“逆炼?”陈易盯着那粒舍利,只觉耳边魔音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男女老少伏在他耳畔低语,劝他跪下,劝他信它,劝他把心里最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全做了。
“波旬试佛,败于佛前,却从不甘心。故而末法之世,佛法衰微,人心浮动,众生贪、嗔、痴、慢、疑皆盛,传说波旬借之炼魔功、凝愿力、聚香火,炼出这颗舍利。人见此舍利,见之则六根不净。”
陈易眉头微皱:“怪不得魔音乱耳。”
周依棠淡淡道,“你方才听见的魔音,不是它在说话,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被它勾出来了,因你不斩三尸。”
陈易一下沉默。
冬贵妃继续道:“我佛门最怕的不是它恶,是它像佛。它也坐莲台,也受供奉,也有舍利,也能叫人生出拜伏之意。可佛度人出苦海,它却度人入欲海。凡人见了,贪欲炽盛;修士见了,心魔疯长;佛门中人见了,更容易误把魔境当佛境。
昔年西南有一座古寺,住持修苦禅三十七年,自称八风不动。后来寺中不知从何处迎来一粒黑舍利,供在塔中。那住持只看了一夜,次日便改口说自己昨夜亲见如来,佛法当变。三日后,他亲手烧尽藏经阁,剜去双目,笑着坐化。寺中七十二僧,要么疯了,要么跟着他礼那黑舍利,最后整座寺都成了魔窟。”
陈易听罢,目光落回那粒漆黑舍利上。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的明殿光辉固然可以与这魔佛舍利分庭抗礼,然而若自己离去,此方舍利必然彻底摆脱束缚压制,除非自己将断剑客的断刀放回,可那又是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
一筹莫展之际,陈易下意识看向周依棠,后者以指拖下颚,环视周遭,似在分辨阵法走向,忽然道:
“你将这舍利纳入心湖?”
陈易一愣,为之愕然,冬贵妃也是面色困惑,而且眸子里还多出几分恐惧。
周依棠侧眸看他,道:“你的路数不同于人,以赤金舍利为阳,以魔佛舍利为阴,应当可在心湖天地中构筑阴阳变化。”
“…你是猜测?”
“猜测。”
陈易目有犹豫,却还是深吸一气,道:“信你了。”
顷刻间,他双目阖起,魔佛舍利自眉心渡入心湖之中,起初无事,片刻后倏然间他面目扭曲狰狞,身形摇曳不定,层层魔气激荡而出,冬贵妃拨动佛珠往后退一步,随时准备好逃之夭夭。
不知过了多久,魔气渐渐消弭,阴阳得以平衡,陈易身影也不再摇曳,他缓缓抬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魔佛舍利纳入心湖后,整座古寺佛刹并无变化,却彻底死寂。
第八百七十九章 大殷妙计安天下(二合一)
京城时所得的赤金舍利子,随陈易武道渐有进益其功效愈来愈小,到了四品后就基本用不上了,加之周依棠拔苗助长的金丹境,就此在方地中蒙尘。
不过师尊却将此记于心内。
如果不是周依棠一提醒,自己很难想得起赤金舍利来,陈易也是略作回忆,才记得那是荡寇除魔日出自一位立地成佛的阿修罗所化。
心湖天地间,赤金舍利子如一窜火星扶摇直上,直至天际,与从天外而来的魔佛舍利相会,初如水火不容,天地也随之微微颤抖,唯靠明殿光辉压胜,方才护持住这方天地。陈易凝神引导,在梵音与魔音持续不断纠缠之间,渐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有阴阳相合之意。
陈易深吸一气,低头一看,却见真龙的头颅从水面浮出,胆战心惊地瞧了一眼,陈易扫过来时,真龙马上钻回好不容易修缮好的龙宫里去。
天地异动,它还以为小友夫人又发疯了。
意识回到梦海,果真见这座古寺佛刹了无魔气,那些古怪诡异的壁画雕像都已死气沉沉,不再如同活物。
冬贵妃环视周遭道:“魔佛舍利为阵眼枢纽,此方阵眼已缺,大阵应该也被削弱,再取走几处枢纽,大阵不攻自破,晋室再无聚集龙气的可能。”
冬贵妃再度提到龙气,陈易侧眸扫了她一眼。
那高丽女子微微一笑道:“贫尼到底要为娘娘办事。”
陈易嗤笑一声,不与之争辩,当是时,却见周依棠忽然起剑,持剑在前,发梢无风自动,
“有人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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