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磅礴沛然的气机如游隼惊飞时扰动风流般,自远处天际逼将而来,唯有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方才能注意到这点细微变化。
陈易道:“走?”
“走。”
此方入梦海是探查虚实,而非颠覆大阵,不同于陈易,老于计算的周依棠鲜少做临时起意之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其失往往失在一瞬间的奇思妙想。
三人当即不多停留,出了古寺踏虚远去。
半炷香后。
一袭白衣僧袍飘飘而至,略作停顿,悬于古寺佛刹之上。
菩萨剑双手合十,默诵佛音,目光览视一圈后,并未落向被取走魔佛舍利的佛刹,而是落向大雄宝殿,三魔女的莲台前,已不再供奉那柄残刀。
“阿弥陀佛,陈施主既已计穷力竭,又何苦困兽犹斗。”
………………
飞掠八千里。
彻底远离空虡台后,三人止住脚步。
冬贵妃扫了眼陈易手中残刀,道:“这刀你有何打算?”
“不知道,我得回去研究下,或者找机会去大慈恩寺见一见陈清旸,让他看看有何端倪。”
陈易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残刀有何特异之处,纵使开天眼一观,这刀也如一柄随处可见的缺角断剑一般。
至于心想事成,断剑客武榜之位尚在自己之前……
见陈易已有决断,冬贵妃微微颔首,佛唱一声道:“贫尼对左相也有所交代,是时候该告辞了。”
陈易正欲点头,突然听身后一声:
“贵妃这便想走?”
冬贵妃步子微顿,问:“真人还有何见教?”
眼前一闪,独臂女子已来到身前,她不冷不淡道:“反倒有些过去的事想请教。”
陈易脸色微变,瞳孔微颤,冬贵妃也暗道不好,当时只顾戏弄陈易,一时没意识到剑甲才是硬茬。
陈易碍于是她男人的缘故,再如何也不会过激,大不了顶多之后男女之欢罢了,她一尼姑怎么会怕男女之欢,任他如何用力使劲,默念佛经视之如鸡肋而已。可周依棠与她非亲非故,而且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女子彼此下手最狠,毫无顾忌。
“你与他何时相识?”正想时,周依棠问话已至。
“呵…是地府相遇。”冬贵妃赔笑道:“真人何必问贫尼,问施主便是了。”
“他嘴里没有真话,所以我问你。”
面对独臂女子的诘问,冬贵妃如沁冷汗,这是她在面对大小殷时从未有过的,唯有面对安后时方才有相似的坐立不安。
一旁的陈易也有所局促,当年地府的经历是同大殷的宝贵回忆,他时至今日仍记得一清二楚,怎会不记得如何相识冬贵妃,当时还被小狐狸捉奸在床。
其中事情纷繁复杂,这高丽女子要是化繁为简,施展春秋笔法,他陈易可就成卑鄙小人中的卑鄙小人了。
冬贵妃也不大敢将当年的事原本吐露,故而道:“地府初遇,贫尼是对陈施主一见钟情,加之太后吩咐,有结露水情缘之意。”
独臂女子问:“你一尼姑也会一见钟情?”
冬贵妃小声嘀咕了一句道:“真人尚且动凡心……”
哗!
霎时间剑意凌然,身下数丈梦海骤然风停浪止。
冬贵妃身形摇曳,柔弱无质般不胜剑意威压,足下轻点往后一跳,往陈易身后躲去。
陈易瞳孔微缩。
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仅仅一个动作,立刻由主要变次要,把陈易架火上烤。
剑意凌到身前,陈易周身泛起寒意,像被成百上千剑架住四肢百骸,他自然大可以力破开,可这又是跟周依棠翻脸,昨夜才畜生过一回来了次三人行,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让开。”周依棠淡淡道。
“你可不能让开,要是让开贫尼必将当年的事不该抖落抖落,该抖落的不抖落。”冬贵妃传音入密,识大体的她主动回应道:”贫尼有意试炼自己禅心,一见钟情也不难理解,何况当年见陈施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润如玉、高风亮节……”
“你说的这些他有一个对得上?”周依棠冷冷打断。
陈易轻咳了声:“大致对得上。”
话音一出,彼此微静。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敛眸一问:“…你要护她?”
陈易一下闭起了嘴,心中斟酌起各种各样的措辞。
三人当即在梦海中僵持住,做妻子的周依棠咄咄逼人,冬贵妃这露水情缘的红颜知己躲在身后避其锋芒,徒留陈易一个人绞尽脑汁两头不讨好。
过了不知多久,似受不住这剑意威压,冬贵妃出声道:“罢了,说来此事过错在贫尼,是贫尼惹是生非,最后自荐枕席。”
高丽女子没让陈易陷入两难抉择,她不会去试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最后会选谁,谁叫她是半个外人。
周依棠不曾抬眼道:“出来。”
冬贵妃从陈易身后小心踏出,亦步亦趋地直面周依棠,轻声道:“贫尼当年在地府为宗门谋划,偶遇施主,与他精诚合作,却不料途中身中奇毒,只好乞求施主以身解毒,施主亦是不愿,但奈何贫尼苦声哀求,不忍见贫尼就此亡命。”
话这么一说,细节省略了许多,又将当年的事大致勾勒了出来,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冬贵妃适可而止,也没说“愿以死了却因果,就此坐化”云云,否则周依棠当真一剑斩过来如何是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在冬贵妃即将感到窒息时,周依棠开口道:“既如此,错在于你而不在他?”
冬贵妃咯噔一下,道:“倒也不尽然,施主也没守住本心。”
周依棠终于抬眼,凝望着她,冬贵妃顷刻如履薄冰,前者缓缓道:“他身边女子众多,我已习惯,唯忧他遇人不淑,你可是良人?”
冬贵妃马上道:“贫尼苦修佛法自是良人,施主亦是良人。”
终于剑意有所收敛。
“你方才叫他什么?”不待冬贵妃缓一口气,周依棠忽然问。
冬贵妃一愣,“...施主......”
“不是施主,谁人都可是施主。”独臂女子嗓音忽然生冷。
冬贵妃不解其意,好一阵后想到什么,垂下眼眸,
“是…”她自行纠正,声音轻柔道:“…夫君。”
陈易看了这长发尼姑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应声道:“嗯。”
勃发凌然的剑意就此散去,了无踪迹。
冬贵妃如蒙大赦缓缓吐气,她不知周依棠为何要纠正这一小小的称呼,而且还是替陈易纠正,不过劫后余生,还是松下一口气。
她再度双手合十,佛唱声道:“梦海不宜久留,贫尼没有夫君这般武功,更远不如剑甲,要告退了。”
“走吧。”周依棠道。
冬贵妃转身化虹而去,半点也不多留。
陈易缓缓回头与周依棠相视,她也不说话,无形中给人压力,陈易总不能不说话,只好讪讪开口:“迟早有天我要让她屁股开花。”
周依棠付之冷笑。
“是真心话,我靠这女人太坏了。”
陈易真情流露,从前还过得去,现在是真恨不得让她泡菊花茶,虽然她不是这一世第三个有男女之事的女子,但可以当第三个泡菊花茶的女人。
周依棠并没搭腔,只默默看她。
“你在看什么?”不知为何,陈易有些心底发毛。
“魔佛舍利。”
“什……”
话音未落,陈易便感觉到一股魔气骤然逆流而上,冲刷四肢百骸!
内视心湖天地,只见赤金舍利子佛光渐弱,不知何时以被魔佛舍利全数包裹,魔气由心湖起浸染周身。
陈易面目再度狰狞扭曲,口不成言:“你、你不是说……”
“不错,阴阳交汇,坎离互补,由此天地生阴阳,阴阳润万物。不过,魔佛舍利足以为阴,赤金舍利不足以为阳。”周依棠轻描淡写道。
陈易只觉魂魄都沸腾了起来,心湖天地再度如龙蛇起陆般天翻地覆,剧痛烧灼着他的魂魄,使他神识渐失,他强撑起一丝清明喃喃道:“赤金舍利为阿修罗所化,一阿修罗之功德不足以与魔佛相提并论,所以阴阳失衡,也即是说,我尚需功德,更需……”陈易猛地抬头,“取坎填离,采阴补阳?!”
周依棠微微颔首,眸光平静依旧,事不关己,便置身事外。
陈易撑住一口气,轻轻朝她伸手,唤她过来,满是希冀。
周依棠却后退一步,道:“求我。”
“...什么?!”
“求我……”周依棠敛眸道:“你以前,不总爱这么说的么?”
陈易瞪大眼睛,她绝对是故意的!
“通玄、通玄……”
“别喊了,此事还是她的主意。我之修为可保你无虞,降伏魔佛舍利。”周依棠顿了顿,眸光微垂,声音显出一丝固执,“但你要开口求我。”
陈易满脸狰狞:“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你。”
独臂女子破天荒地莞尔一笑:“彼此彼此。”
如同万蚁噬心,陈易承受着难以言述的痛苦,目光反复迷失又反复清明,他尝试自形遏制魔佛舍利的反噬,却是无功而返。
纵使明殿光辉煌煌如大日普照,阴阳失衡的天地也在极速地没入冰寒之中,上一次走火入魔还是在龙虎山,他许久未经历走火入魔的痛苦,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丧失神智。
周依棠冷冷旁观。
他知道她最后肯定会出手,只要他开口哀求,她就会以怜悯的姿态伸手而出,这女人固执得如此可怕。
可他又如何不是同样固执?
“我不必求你。”
陈易强撑心神,沙哑吐出一句。
周依棠眉头微挑,持剑护前。
只见陈易并未对她出手,而是反手一剑斩开一道门扉,他口中默念脱出梦海的经咒,下一瞬竟想也不想地跨入其中。
暗算我,还想我求你?
老子找殷惟郢去!
心神回归本体之际,陈易双目间茫茫漆黑又茫茫一白,隐隐约约听到些许零碎的声音。
“殷姑娘…这样唔唔…这样…真可以……唔。”
“你专心不要分神。”
“都半、半个时辰……”
“我一炷香便可以了,是你一直分神。”
“赢姑姑你好腻害。”东宫若疏佩服地说着,却是一片口齿不清的呜呜呜声音。
虽说始终未能候到殷惟郢说的阳气爆发,不过期间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阳气逸散出来,笨姑娘得以大饱口福。
殷惟郢则暗道笨姑娘的技巧委实太差了,明明是用她的身子,可竟让陈易坚持了这么久,而且他还没醒。
所幸陈易深陷梦海,短时间不能回来,哪怕回来,以他的性情,想必要与独臂人先卿卿我我一番。
二女都未有觉察陈易眼皮微颤,慢慢撑开一条缝隙。
“…鸾、鸾皇……”
陡然一声,殷惟郢僵在当场,心神摇曳。
东宫若疏也是一惊,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觉头上一股大力传来,猛地又被按了下去。
“鸾皇…还好你在。”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东宫若疏给一下扎深,双目往上一荡,好一会才落下来。
殷惟郢如梦初醒般惊身而起,却见她太华神女的头颅被缓缓推开,紧接着猛地给掀到床上。
“鸾皇、鸾皇…殷惟郢……帮我。”
陈易如同着了魔一般,走火入魔间几乎丧失神智,口中反复嘀咕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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