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然而很快,太极殿仍持续震荡,灰尘簌簌如雪落,殿顶的梁柱声音撕裂,地面上的金砖翘起,跪伏的百官支撑不住东倒西斜,连御台上的建极帝也变了神色。
莫非地龙翻身?
亦或是……
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宽阔敞开的大殿之外,云海轰然下坠,明光冲天,皇城护国大阵不知何时开启,以云海做无形天伞,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箓,肆虐的剑气如暴雨灌顶砸击天伞之上。
朝中文武百官狼狈不堪又面面相觑,谁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何等情况,更看不清建极帝的神色,只有眼尖之人发现,那从来如笑面虎的曹秉笔不知何时面若死人,眉目杀戾。
冬贵妃亦向外看去,在那剑气纵横间捕捉到那惊鸿过隙的身影,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地。
大殿内随着持续不断的震颤乱作一团,朝会彻底大乱,才还伏地齐呼、声浪如潮的衮衮诸公此时如被雷击惊起的飞禽走兽,甚至已有人夺门而出,自大殿逃离,庄重肃穆的大朝会忽然陷入一片狼藉之中。
陈清旸趁此机会飞快走近冬贵妃,以他那不算高明的武学传音入密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朝服被扯破了,笏板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刚一说完,他便从有限的殿门处看到天上流光溢彩,法宝与剑气纵横交织。
说到后面,他话音渐渐小,似已猜到了是谁人。
冬贵妃道:“他在跟神仙打架。”
一股不好的预感降临头上,陈清旸颤声问:“哪家的神仙?”
“你们皇帝请来的神仙。”
噗通。
大殿震动间陈清旸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面白如纸,嘴唇嗡嗡。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臣子权势久盛,君主势必让臣子退下,或体面或不体面,本来就是世事常理。
如今走狗将烹时反张牙舞爪,良弓将藏时则勒紧弓弦,
今日之后,他陈家还能留下多少颗项上人头?
“他是要…翻天了,这孽障他是要翻天了……”一国左相陈清旸面目惨白,喃喃自语。
“那左相最好祈祷他真的翻天了。”冬贵妃嫣然一笑,一捋袈裟,趁乱纵身掠出大殿。
太极殿震荡中巨柱扭曲,微弯的柱面传来咔咔的裂声,朝中先前还义愤填膺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瑟瑟发抖,再无先前朝堂上的体面和威势。
建极帝走下御台。
这位九五至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已认出那天上与三位真仙交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金仙观遇到的所谓“仙人”。
举目四望,仙人给他带来的,是庄重威严的大朝会只剩一片狼藉。
呈上来的祥瑞,反过来咬人了。
他离殿门愈来愈近,似要以天子之身喝斥天上仙人。
一只着蟒袍的手挡在身前,曹秉笔低声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建极帝冕旒下的面容仍龙颜大怒。
却听曹秉笔压低声音道:“拔都王来了。”
建极帝狰狞的面目忽然如春雪初融般舒展,紧绷的身躯也渐渐舒缓下来,他道:“来了便好。”
局势已经不再不可控,无论是天上的陈易,抑或是左相陈清旸,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已如入瓮之军。宇文拔都乃是皇室旁支,那位草原八贤王之首,在他亲政之前,便已是大晋社稷的定海神针,压舱之石。
今日后不久,九台斫龙阵将近功成。
说罢,建极帝透过冕旒侧眸睥睨了那持剑托日之人一眼,缓缓道:“谁都翻不了天。”
建极帝立于殿中,宛如居高临下般睥睨天上景象,仿佛那天上厮杀的“仙人”也是蝼蚁般的人,天上有亿万天兵天将,那人也不过其中之一,而天子一言一语犹如天宪,足以决定九州万方、亿万黎民之生死,是故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但,他立于殿中,天宪传得再远,也出不了殿外一步。
………………………
道道剑气气如游龙,云海之上横冲直撞,而三道人影分列三方,周身萦绕各色光华,三位真仙的法宝在云海中翻飞,竭力在这座古怪的天地中保全自身。
陈易站在云海中央,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侧是面无血色的断剑客踏虚盘坐,刚刚服下丹药的他正竭力恢复气力,无心亦或是无意关注这剑仙般的一幕奇景。
世上真仙,剑仙杀力最大。
道门最为推崇的吕祖,更有飞剑斩黄龙之奇谈。
而眼下之人不是剑仙却胜似剑仙,他无需当真出剑,便见剑气如暴雨泼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那三位真仙激射而去。
三位借菩萨剑之力方才慑服断剑客的真仙,此时此刻终于见识到何为武榜中人。
他们各自在剑气中飞掠穿梭,试图结阵应敌,却发现每当稍有聚集,纵横的剑气就将他们拆得支离破碎。
真仙们的法宝皆非凡物,采日月之玄光,集天地之精华而淬炼而成,然而却在这座天地中占不得丝毫便宜。
震耳欲聋的轰鸣穿透云层,浓浓云海覆盖的长安宛如一下骤然由晴转阴,天上似有雷霆滚滚。
陈易专心致志运转剑气,一点点地如庖丁解牛般构建杀局,耐心将三位真仙的法术一一拆解,确保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绝无还魂的可能。
却在这游刃有余之时,
天地间一道奔雷,自外城横穿数百丈,破向皇城之上!
陈易猛地拧头,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
一道惊虹自玉真观直掠而起,剑甲周依棠携剑如飞仙!
第八百九十章 剑在天地,剑成天地
一道奔雷,所过之处无不摧枯拉朽。
横穿数百丈街巷,沿街屋宇如纸糊般撕裂破碎,化作断壁残垣被裹挟着破向皇城,路旁来不及躲闪的百姓直接被气浪退平碾碎,一声惨叫也无,当场化为血水糊开。
奔雷的声势未因行进百丈而减弱,反而愈发浩大,恰如长生天下凡亲自手持雷霆透力掷来!
杀王者,
死。
天上,那三位在剑气中辗转腾挪的真仙已愈发不支,三人成仙极早,在历史悠久的金仙观当年牌位供奉得都极为靠前,于天上聚精炼华所造的法宝远胜人间,此刻却几乎支离破碎,以阵法著称于世的三人在剑气沟壑间始终未能聚拢一处起阵,足以抗衡武榜中人的无上妙法更不得施展,再这般下去,不过是如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可忽然,他们惊觉剑气不再如此前一般暴戾。
丝丝缕缕的剑气本如暴雨倾盆,此刻却逆流而上,聚拢、汇集,朝着天地中心的陈易而去,那手托大日之人面目凝重,瞳孔缩得不能再缩。
奔雷折射出一道曲折弧线,横贯长安。
沿路阻挡的剑气如先前的屋宇般纷纷土崩瓦解。
陈易青筋暴起,竭力聚拢天地中一切剑气,却只见奔雷未曾衰竭,近乎摧枯拉朽撞烂整座剑气暴雨!
刹那间时间好似被放慢,天眼中纤毫毕现,奔雷已近至堪堪十丈,此刻方才使人看清,一道雄魁的身影笼罩着漫天雷芒轰来一拳。
明殿光辉已在天下第四的拳威下颤动,如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般摇曳。
已避之不及,陈易唯有探出剑锋,硬接这奔雷一拳。
一抹白影忽然从眼角处掠起,如流星曳白虹,剑与拳尚未触及,便见惊虹正撞拔都侧方,炸开磅礴气浪,奔雷的轨迹陡然一折,撞向皇城以西的方向。
沿路倒撞不知多少屋宇,滚滚烟尘如巍峨高山拔地而起,待拔都后脚抵住厚重的古城墙时,猛地抬头一看,见铺满天地的剑气间,屹然立着一位衣袂飘飘的独臂女子。
剑甲。
天下第八。
剑通真玄,高山仰止。
拔都杀意暴戾的狰狞面容上扯出一抹狞笑,
“我来踏破高山!”
他曾泼洒苍鹰之血指天起誓在血山之峰,在长生天的圣山上!
任尔等中原如何高山,如何古岳,如何松涛悦耳,如何气势磅礴,纵有无数真仙食百花露饮不老泉,都将屈服于长生天之下,数百年前成吉思汗以兵戈昭告他是长生天的震怒,马蹄踏破中原名山,如今拔都亦满腔怒火如雷霆。
他再度踏出一步,这位长生天降下的杀神欲再来一拳。
陈易顾不得别处,看向独臂女子骤然如惊虹而至,嘴唇间嗡动正要开口。
独臂女子目不斜视,却先开了言:“闲话少说。”
陈易凝起精神,眼下的确不是感动的时候,方才周依棠能杀退拔都数百丈,全因有心算无心,她在玉真观本就时刻为他提防横生变故,如今拔都已将她视作大敌,自然不可能像先前那般轻易。
独臂女子踏虚一步,身再度如惊虹掠去。
地上的拔都亦是一闪而逝,一拳轰向周依棠。
剑拳相击之处延申开一扇横挂的“湖面”,剑气拳罡如秋日肃杀纷飞落叶风卷残云激荡湖水之间!
在这奔雷袭来、剑甲如惊虹掠起的短短一瞬,三位真仙把握住这不多得的良机破开周遭纵横剑气,跨过剑气沟壑,各列三处方位结起星月三才阵。
这三位真仙不同于陈易此前所斩杀的重阳观仙人,金仙观自唐代而起修仙以古法,皆是苦修与天地相合,杀力更是极盛,否则也无法在陈易全力运转的剑意天地中各自支撑许久。
真仙的阵法不可谓不精妙,冲天的明光间浮起重重符箓,法宝以二十八宿横竖排列,大放光明,诸如此般的大阵一直以来是金仙观的底气所在,亦是当初抗衡断剑客的关键。
此时此刻,先前略显狼狈的斩岳子面目已是出尘,出声仙斥:“口出狂言,放肆!”
仙人一斥,长安城内九九八十一处晨钟暮鼓都蓦然作响。
仿佛与天地同力,怒叱那一声大逆不道的翻天之言!
陈易横剑又刀,唤出尘封依旧的泰杀,兵戈齐出,唯有以力破阵。
却见一只手拦在他身前,身后剑意沛然如渊。
陈易侧头看了一眼,并无多话,也无需多话,
“你…犹有余力?”
“并无。”断剑客侧眸扫了眼远处的天地异象,“我若联袂迎战拔都,必成累赘。你气力正盛,当襄助你师傅。”
说罢,他拧过头,迎向那三位大放光明的老怪物,
“我重伤之躯,杀他们,才绰绰有余。”
一抹乌黑的剑光随他的话音自太极殿直冲而上,那柄被布锦包裹的残剑落于其手。
天下第六仗剑而去,
欲以一剑杀三仙。
不必多言,陈易拧身而朝向另一处惊世骇俗的战场,携着磅礴的剑意天地纵身掠去。
先前他想尽早杀退那三位真仙再去襄助周依棠,确有托大之嫌,因眼下他看到,周依棠已横剑在前,沛然磅礴的剑意直通天地。
剑在天地。
那是龙虎山时斩杀瞎眼箭的一剑。
如今毫无保留地斩向天下第四。
“一切威灵、三界官属、十方师尊圣众、十方上圣、玉京金阙天帝天真、三境至尊。”
浩浩青天后,显出诸上天官的无鞅数众的身形,九天之上,四方之中,三界之内,浩浩荡荡金光升起,如大日升腾,状如悬鼓,烈日当空,灿烂生辉,形如玉京殿宇。
玉皇尊帝之光明座亦在此剑中显现于青天之上!
无需言语,甚至无需一个眼神,陈易于长安的皇城之上无限延申起剑意天地,就像龙虎山时一样,就像当年一样,就像此后无数年一样。
剑成天地,
剑在天地。
两剑如一剑,两方天地唯有一剑。
势如雷震的杀神拔都瞳孔骤缩,奔雷般的身形在狂风中摇曳,仿佛长生天也在惊惧不已。
第八百九十一章 春秋剑主(二合一)
混乱阴暗的大殿上,嘈杂渐渐平息,只剩颤抖不已的飞禽走兽,唯有真龙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
他缓缓自龙椅踱步向殿外,仿佛在丈量这座他统治了三十多年的江山。
曹秉笔劝阻不得,只得贴身相护。
而天边风卷残云,滚滚烟尘如大潮,让人不知胜负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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