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62章

作者:蓝薬

建极帝面色愈发阴郁,逸散而来的气浪卷动龙袍,灿金的五爪真龙如在张牙舞爪。

许是冥冥中的天人感应,抑或是同族间气运牵连,建极帝心中大石愈发悬起,心脏竟有被攥紧之感。

远处仍烟云弥漫,良久后,他道:“起阵助拔都。”

曹秉笔闻言面色微变,并未否定,劝阻道:“陛下,当真如此?若是如此,那二人杀至陛下身前,奴才绝无十成把握将他们杀退。”

无论晋虞,皆有大阵庇护皇城中的皇室贵胄,而大晋之阵犹为声名赫赫,由四方佛道圣人联袂打造,方才那场铺天盖地的剑气暴雨,都未能伤及皇城内一人性命。

这般护国大阵,如今却要使之尽归于拔都一人之上,这般手笔近乎决绝,由不得从来言听计从的曹秉笔不出言劝谏。

“此二人皆有一品之力,必是武榜中人,拔都双拳焉能敌四手?”

建极帝迎风而立,明黄大袖猎猎飘摇,袍上真龙飞舞,面对曹秉笔,他侧眸问了一句:

“他们若拼死杀朕,大伴可愿为朕一死?”

曹秉笔面庞一凛,只有一字:“愿!”

建极帝恍若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挥袖袍,吐出二字:

“起阵!”

皇宫龙壁御道所雕的石龙顷刻如画龙点睛,足足九条虚无金龙腾天而起,从四面八方朝拔都的方向汇聚,笼罩皇城的天伞撤去,逸散的剑气雨丝将殿外广庭伏地的百官砸出一片血海。

九龙自七窍涌入拔都周身,那杀神很快变作一尊来自天庭的金色神灵,迎面朝向那天地一剑。

“尔等若在九泉之下见我大晋列祖列宗,朕愧对尔等,唯予一言,”

真龙双手拢袖,俯瞰殿外广庭上的泊泊血海,

“尽管讨官要爵,予尔万户侯!”

话音一落,

宛若天威如嶽。

无数战栗哀啼的文臣武将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拔都携着煌煌金光的庞大身影法相天地般在宫墙外浮显,生生扛起天地一剑!

何其壮阔嵬峨!

如有一座千丈大山在关中平原上拔地而起,与万里之外的东岳泰山并称西岳!

拔都一拳击向天地。

彼此磅礴的气机在相撞后的一瞬骤然轰鸣出黄钟大吕之音。

一拳之下,天地自下而上圈圈皲裂,一圈比一圈大,一层比一层高,天地间光明座十方诸圣的虚影模糊不清,仿佛玉帝亲身当前,也要被宛如长生天附身的杀神轰得灰飞烟灭。

天地骤然倒退数十丈,天地的主人陈易面如白纸,气机骤然紊乱,全力施为的周依棠也不好受,独臂剧颤,若缺剑嗡鸣不已。

却无需彼此一个眼神,更不必等待相撞的余威散尽,二人不约如同地再度起剑。

武夫生死之争,唯一气而已。

玉帝光明座再度凝实,十方诸圣,一切威灵各列天地四方。

拔都扯出一抹狞笑,武道境界愈是精进,便愈是排斥以多敌少,只因一人之武意武学自成体系,难容别物,只有凡夫俗子才有双拳难敌四手之感,而武榜中人的同境之争,就更是如此,否则那曾经天下第二如今天下第三的魏罡再如何傲视其后八人,也不可能号称他一人足以余下战平八人。眼前这对男女固然世间罕有的剑道契合,先前他也确有难以勉强之感,然当下却已然形势逆转,大晋三百年底蕴的大阵护持于他一人身上!

拔都双脚陷地,一瞬间整座长安都因他的气力下沉数寸。

天上一轮大日照射下,这宛如长生天化身的杀神熠熠生辉,气势之雄壮,举世无双。

今日天下第四要以一人杀两剑,要生生将武榜打碎两行!

下一刻,拔都的身形骤然出现在那座天地的正前,原来驻足之处只留下淹没断壁残垣的百丈深坑,他左拳如拉强弓,迅猛砸出声势浩大的一拳。

气海升天!

一拳俨然不够。

砰!

又是一拳!

两拳接连砸下,一切发生得太快,尚未来得及斩下的一剑唯有匆匆迎敌,轰然剧震,那座原来悬于半空中的天地生生被往下砸塌,皇城的西南角经不住压迫化为齑粉。

余波向外扩散,掠过皇城的宫墙向外蔓延,沿途崩毁无数建筑。

最近的崇仁、平康两坊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不过几个呼吸,便随着门前威武石狮化成碎砖烂瓦,碾为齑粉。

再往外,宣阳坊、亲仁坊、永宁坊,这里住的是四五品的官员,以及一些家资丰厚的商贾,余波到这里时已声势衰竭,然而依旧震颤大地,墙面崩毁,屋瓦破碎,人们在遮天蔽日的烟尘狼狈逃窜,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的高墙能挡住窃贼,能挡住流民,能挡住那些在夜里翻墙而入的宵小之徒。他们豢养的武夫能扼住刺客,能挡住那些想要取他们性命的人。可眼下,天下前十的交战,如天灾,如地祸,如雷霆,如飓风,绝非人力所能抵挡的,一切都不堪一击。

此时离皇城越近,越在天子脚下,越是蒙受上恩,反而越是不幸。

建极帝在殿中,仍能想象得到长安的狼藉,拢着袖子,面色阴郁如铁,他的龙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

若果可以,他想化龙而起,亲手护持住祖宗的基业。

冕旒下,古怪的青筋在脸皮上暴起,像小蛇游动肌肤之下,他沙哑喃喃道:

“波旬,不必,不必……”

曹秉笔垂首敛眸,不敢看建极帝,心中却在思量,

先前那觉音律师代东虞呈现的祥瑞,不知是否有意为之……

皇城外,拔都得势不饶人,于天上猛然一冲,期间不断出拳砸击天地,层层荡漾的气海涟漪震荡长安,两座天地几乎同时变色。

纵使菩萨剑与魏罡在此,也会震慑于这般可怖景象。

当下的拔都足以与那二人分庭抗礼,乃至于那不知武道极境为何物的真天人,都可问上一拳。

纵陈易的剑意天地如何完满无缺,此刻也出现无数裂隙,剑气如白虹绞杀渗入其中的拳罡,奈何拳罡愈来愈多,而剑意天地也愈发摇摇欲坠,这是自步入三品以来,头一次有被人以力破万法之感。

无论是他的天地还是外界天地,都已满目疮痍。

陈易嘴角渗出鲜血。

周依棠面无表情,唯有在剑意天地破开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时一剑斩出。

拔都怒喝一声,迎头撞向这声势浩大的全力一剑,他煌煌金光的杀神体魄一寸寸向后倒退,身形虽不改,但当人已落定之际,已在长安城墙边沿,脚后既是金光门。

他缓缓吐出一气,卷起罡风。

自拔都扛起天地一剑起至此,都是一气呵成,都在“一气”之中。

而天边陈易与周依棠亦在换出第二口气,二人脸色都出现了不约而同的惨白。

周依棠气如游龙运转周身,以道门之法而生生不息,源源不断,所谓虚伫神素,落落玄宗,纵无陈易在此,她犹能死战拔都,甚至可毫发无伤地自长安脱身而去,在此关头,独臂女子屏息凝神,就听到陈易犹有兴致地搁那吹逼,

“我本以为我们夫妻双剑合璧,天下无敌,想不到今日竟然碰到天上来敌。“

周依棠侧眸扫了他一眼,见他挂笑之中,面如白纸,真气紊乱如麻……自刚才起,他一直以剑意天地生抗天下第四的全力施为,此时已显出颓态。

独臂女子冷笑道:“你想说什么?”

那向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逆徒此时破天荒的露出严肃面目,攥住手中长剑,嗓音沙哑道:“你带她们先走?我来断后。”

周依棠唯有嗤笑,并无去意。

“我认真的,妈的这逼人天下第四打我们第八第十一,还叫人,不公平。”陈易说着扫了眼另一处战局,断剑客与那三位真仙战事焦灼,“天下第六又指望不上。”

陈易的剑意天地如海纳百川,并容万物,周依棠的剑在此无比契合,所以若能以三剑战一人,未尝没有战胜的可能。

只是眼下,

陈易从来笃定自己不会死,却仿佛看到了剑甲凄绝的死相。

为他而死。

“走吧,不必管我。”陈易起剑向前,不待独臂女子一气,“我这条命,欠你太多,正好补一补。”

“等。”她并未与他争先,只是道。

陈易蹙眉想呵斥,可喉中似有血沫,待他咳出时,却见周依棠以剑指向天际,耳畔听到,

“为师不会蠢到跟你这不孝徒子殉情。”

远方拔都几乎同时猛然抬头。

御剑过高山、大川、雄城、云海,气生万景环成屈龙!

磅礴剑意如飞天大龙逼将而来。

陈易的眼帘,独臂女子以剑所指的天边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背负剑匣的女子红衣猎猎!

春秋剑主一气御剑三千里,

会猎天下第四!

第八百九十二章 天下第十(加更三合一)

拔都一生纵横四十载,从他十四岁时杀死了第一个要夺他金帐的叔父起,时至今日,杀人无数,世间多有武夫以生死搏杀而破镜,然而如拔都般几乎每一境都因血腥厮杀而破开者少之又少。许齐登顶后的两代武榜,拔都既不是榜中天资最为神授之人,破镜如流水,也不是走老而弥坚的路数,晚年成圣。

相比其他的江湖传说,拔都一步步武道登高如在脚下铸京观,曾有异兽为虐草原,召来白灾,拔都携三枪诛之,割其头颅祭奠长生天,跻身四品;亦曾有出身剑乡的中原剑客逍遥远游,以剑荡群虏,拔都将之连人带剑一并打碎,当夜破境三品……他就这样一步步登临武道山巅,气象日盛,行气如虹,传说暴戾无厌的猛虎食熊则肥,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位贤王之首冷眼俯瞰一生以来被他所杀与即将被杀的人,狮虎食尽皮肉不会掩埋尸骨,拔都也不曾有一瞬遏制他的滔天气焰,眼前固然有一座天地不错,然而他是长生天的震怒,本就凌驾其上。天地中的男女让他想起,当年他为数不多的南下途中打杀的侠侣,后者口称大义欲为天下除害,先死的是男子,而后重伤的女子为之自刎殉情,随行之人为此景所慑,拔都却将之丢入火炉之中,中原人不是喜欢说生同衾死同穴么?那就在永世火狱里继续相濡以沫去吧。

如今这对名列武榜的眷侣,与当年又有何区别,无非一对是在四品所杀,一对是在一品所杀罢了。四十年来,他本来就是这样杀过来的。

一气运转周身间,愈战愈强的拔都望天而笑道:

“好一对神仙眷侣,当杀。”

一气回荡四肢百骸,拔都伸展猿臂,双腿塌入地面,气焰冲天,可这时他猛地抬头,忽见一道红衣御剑破空而至,

“妈的,又来一个?!”

惊骇错愕间,一剑纵穿长安朱雀大街,剑意凌然,气贯长虹。

剑如蛟龙直冲拔都恍若天神般的身躯,后者猛拉拳锋欲一拳打散,却见那一“剑”忽然在半途四散而去,足足十二剑从一剑中化开,每一剑都如虬如螭,刹那间无数道剑影在拔都面前一闪而逝,瞬间穿透了他的身躯,拔都双腿扎根大地,震而不倒,一阵密集攒射后,他蓄势已久的双掌猛然一合,巨大的金色涟漪于掌心迸发,一尾尾如虬如螭的飞剑被荡散开去。

一口旧气新气交接之时,兀然被断,拔都心烦意乱,大喝一声,面目狰狞,却见飞剑震散开后仍余势未减,如影随形般绞杀而来,其中剑意之精妙,足以鹤立剑道之林。

来的竟又是一位武榜中人!

拔都愈杀愈烦,恨不得将那撑开天地的男子碎尸万断!

一队神仙眷侣,竟然有三位!

另一处,陈易仰望天空,且惊且喜。

闵宁竟然来了?

可是,他分明先前没传信给她,毕竟谁都料不到拔都会今日出现,更料不到建极帝会有如此手笔。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种可能,莫非……是她跟自己相隔千里却心有灵犀?

陈易浮想联翩之余,周依棠默默拂剑。

御剑而来的红衣女子已落在那天地之上,大日当空,一抹锋锐无双的剪影刺破日中,

大风吹拂,她红衣猎猎,丰姿若天上剑神。

无不威风的红衣女子居高临下问道:

“喂,陈尊明,要不要我救?”

陈易回头看了周依棠一眼,给了个事急从权的眼神,随后朝天上道:

“师傅,快随徒儿收了那妖孽!”

他还是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

闵宁垂眸看了周依棠一眼,后者敛眸微侧,两个天生争道的女子前世因陈易而未能如愿交手问剑,今生则因陈易而必然交手问剑,缘来缘去,都系一人。

当下不是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的时候。

拔都一拳一拳,拳罡与雷芒四溅,砸在那漫天飞舞的剑影上,如虬如螭的飞剑是一座不断变化的剑阵,足足十二柄飞剑在他拳锋间穿梭、盘旋、绞杀,剑光与雷光交织,炸开一团又一团刺目的火花。

拔都的双臂已经不知挥出了多少拳,连绵雷声炸起,他所矗立之地就是一座雷池,终于将那一柄柄飞剑的打得近乎强弩之末,一柄柄飞剑倒掠而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浊气从胸腔里压下去,压到丹田,再提上来,尽数吐出,气龙喷薄如狂风咆哮,他这口气吐得极长,拔都目光从那十二柄飞剑上移开,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

她红衣猎猎,长发飞舞,十二柄飞剑在她身侧如灵鸟飞旋,剑匣间不知还有多少飞剑,方才的交手间,他已大致推断出那红衣女子的身份,这一代武榜以连日谍报加急传回草原,武榜中有十一人,使剑者其中有四人,此人必是那天下第十的闵宁。

拔都再一看另一处,与三位真仙交手的断剑客。

那三人是建极帝从天上呼召而来的真仙,每一位都有近乎于一品之能,可断剑客以一敌三,竟斗得平分秋色,剑气纵横,杀意凛然,那三位真仙虽占上风,却始终无法将他彻底压制。焦灼不下,拔都目沉如铁,要是断剑客舍死而来,纵是他拔都绝无以一敌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