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无量劫中,或为师徒,或为怨敌,或一人为灯,一人为蛾,灯燃尽夜色,蛾扑火而亡;再有一世,一人为王,一人为乱臣,乱臣举兵焚城,王却于临终前赦其九族。也曾有数世,一人忘却前因,一人执着旧业,或在雪中递过半碗粥,或在刀下留过一线命,待到果报成熟时,才知所谓佛魔之间,亦不过因缘聚起。缘起则佛坐树下,魔率众至;缘尽则魔宫空寂,菩提无声,俱如风过水面,不留一痕。”
待此般天下万千僧人都闻所未闻的因缘讲完,无相禅师面目禅定,心中却有明悟之欢喜,真真正正如释重负,世上唯一人可听他倾吐天机:
“世尊欲化魔佛为真佛,开悟波旬成佛。”
许齐沉吟不语,面上无悲亦无喜,拱手只淡淡作揖行下一礼。
他缓缓道:“老朋友,你说的都是有意思的事,但与我何干呢?”
此时先前止步不前的许齐再度抬脚,无相禅师心中一叹,明白此番说法已到尽时。
他佛唱一声,身后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一尊尊罗汉、菩萨、揭谛的法相兀然浮现。
一二之争,
在所难免。
…………………………
当时大慈恩寺那一出心湖说法,天人与老僧并未因他一番改偈便轻易就此离去。
西游记有一目所讲的是“四圣试禅心”,天人与老僧虽不必如菩萨般显所谓色相,却也要细问陈易的“禅心”。
毕竟光说无意。
世上太多人并不信自己所信的,只以为自己信罢了。
一路沿着苍梧峰冷杉夹立的山路走下,高高的影子在三人头上摇曳,所思所见,所念所想,当场便谈了,走在名山古岳间,听得松涛悦耳,亦见龙游浅滩。
月光浮起林道间,照在路旁杂草丛生的篱笆里。无需一板一眼,三人便似寻常故友般闲聊。两侧浓重的灰青色向远方传递,不知路的尽头在哪里。
“圣人之道,原是不必去谈的。”走在最前的老僧说道。
天人问:“不谈圣人,那谈什么?”
“谈山。”老僧说。
“山有什么好谈的?”
“山有高矮,有陡缓,有向阳背阴,有草木枯荣。可山不在乎这些。你谈它,它在这里;你不谈它,它也在这里。圣人之道,也是如此。”
天人笑了道:“你这和尚,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山便说山,说着说着又绕到佛法上去了。”
“佛法不在经书里,在山上,在水里,在风里,在施主方才看月亮的那一眼里,正如世尊见月忽然一指。”他顿了顿,特伸手指了指路旁一株冷杉,“施主你看这棵树,它生在崖边,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弯。可它弯了几十年,也没断。为什么?”
天人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回答。
老僧便自己说了:“因为它懂得顺应。风来了,它弯;风过了,它直。它不跟风争,不跟风斗,风便奈何不了它。”
陈易指尖摩梭了下他方才所指的冷杉树皮,道:“可能…我也是个圣人。”
“你是圣人?”老僧一愣,仿佛听到天下最大的笑话,道:“佛祖释迦摩尼出生时往东南西北走了七步,指天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老子太上老君足足怀胎八十一年才被生下来,一生下来就是耄耋之年,却熟知天下道理。周公孔子都是感孕而生,为神灵之子……你说你是圣人,当个坐骑还差不多。”
见陈易一下沉默不语,却不似被辩倒一般,他又问:“难道你出生时有什么异象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出生的记忆,就跟普通人不会记得自己怎么睁开,怎么从医院里出来,我只知道可能小时候突然有一天,我有了意识,知道这是爸爸,那是妈妈,我甚至连怎么来到这世界都不知道。但试着回忆起那一瞬间,就好像本来没有的东西,从那一刻起,什么都有了,就好像…无中生有。”
陈易顿了顿,道:
“整个世界以我为圆心,向外无限延生开来。”
老僧沉默良久,末了之时,忽然双手合十,佛唱一声,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正是此理。”
老僧佛唱如寺中梵音言犹在耳,
魔佛波旬撑天指地,纹丝不动,口诵佛祖出世之时的言语,言出法随,使两道如剑仙倾力的巍峨剑气消弭于无形。
天瞑日昏,地裂魔起,上下只此一尊神佛!
任天上天下漫天仙佛、十方诸神眼见这一幕都心有戚戚然,这尊当年号称末法时代败坏佛法的魔佛以建极帝的面目临世,并亲手开天一角。
眼见此一幕堪称惊世骇俗的奇景,闵宁再无犹豫,此方四人间唯她气力正盛,三十六飞剑在她身周盘旋,随身而动,剑锋所指,风雷相随。
人先剑后,闵宁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直撞向魔佛的正面,三十六剑在她身侧收束成五线,血虹贯去之时,五线各自扎向魔佛的头手足。
滔天漆黑佛焰迎面而来,仍被剑罡无匹的血虹撕开一道口子,抿唇而笑的魔佛只踏出一步,步子极为缓慢,推手阻剑。
剑气与掌力相撞,炸开一圈如山巍峨的气浪。
风云破开那金刚不坏的掌心,一寸寸扎入贯穿其中,五线飞剑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击砸魔佛一丈高的庞大身躯。
剑深七寸,七寸之后,寸步不能前。
春秋剑主的三尺剑竟未能贯尽,大半剑身仍暴露于外,魔佛左手简简单单一拳而去,闵宁猛然抽剑以剑锤撞拳,如黄钟大吕的轰鸣声几欲震破耳膜。
魔佛一拳宛若天力,闵宁双手震荡,一品体魄的虎口破开鲜血,武夫一旦于四品之后,便冥冥如受天眷,纵不练任何横练工夫,亦在一呼一吸间有天锤地造,炼血化精,固而南方少林有将四品后的武僧唤为金身罗汉之说,此罗汉固然不是修成正果的罗汉,但也有罗汉金刚不坏的意思在里面。
而一品境界,可以说闵宁的体魄早已远非俗世可度量,然而此魔佛肉身之强横,却是足以当得一句肉身成圣的程度!
一剑一拳后,双方都未待彼此余力卸去,近乎不约而同再度剑拳交锋。
眨眼已是攻杀三个来回,闵宁抽剑斜斩破出一道几乎转瞬愈合的血口,魔佛化手为刀刺向闵宁心口却被层层飞剑所阻,闵宁顺势以连绵飞剑环切,魔佛一震破剑而后猛然抽腿横扫,却被以剑相格,剑拳间毫无半点花哨,死斗虽不分胜负,但只见闵宁鼎盛的气力在一点点消磨,魔佛却如有涅槃般不增不减。
风云一剑正斩而下,见此剑仙般倾力一剑,魔佛双手往剑路一拍,剑锋于掌心间纹丝不动,此剑无疑是极大破绽,可魔佛却并未乘胜而攻,反倒猛然回头。
不知何时,一独臂女子现于其后,竖直一剑。
当年斩杀瞎眼箭的天地一剑,此刻倾力斩向魔佛。
剑锋临至,魔佛骤生三头六臂!
四臂朝向身后,如两座分开已久的悬崖峭壁般因为地震而猛然合在一起。
天地一剑顷刻为魔佛所阻!
断剑客此刻终于出刀。
他没有斩魔佛的头,也没有斩魔佛的手,一刀朝向那五龙托举的皇城而去。
龙脉纠缠处瞬间裂开一道巨大口子,龙首因疼苦而嘶声咆哮,那是魔佛扎根于皇城的气机。
魔佛仿佛动了真怒,慈眉善目的脸上骤然显出一瞬的贪嗔痴,旋即又变成金刚怒目,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太极殿轰然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庞大的威压向外震开,闵宁周依棠脱身而出,只见烟尘过后,魔佛的身形在这一步中拔高了一倍,衣袍被撑裂,露出底下那副布满梵文的修罗般的身躯。
龙袍只余残片破布挂于其上,隐约可见龙首,建极帝的影子愈来愈少,此刻魔佛三头六臂,各执法器,金刚杵、钺刀、人骨念珠、嘎巴拉碗、天杖、法鼓。
漆黑佛焰如业火般蔓延全身。
魔佛的双目再度凝向那以一剑统四剑的陈易,法器一一举起,口诵真言:“嘛呢。”
佛门六字真言,神力非常,皆有大能,持诵可清净六道业障,“嘛呢”字能清净人之业障,此时由魔佛念出,意思截然相反,非是洗去纤尘化为天人,而是抹去差别!陈易但见自己的天地之外的那座天地,高空云层在一点点下坠,地面城池一步步拔高,两方渐渐并拢起来!
天地异象。
重楼殿宇尽数破开云海,如上仙宫,云山雾海缓缓沉入长安,如坠人间,一时分不清天与地的差别,这是真真正正的地上仙宫、天上人间,然而不见天女散花,亦无遍地琉璃,举目所见俱是一片藏垢纳污,这蚁聚着的人宇尘寰,既是疯狂的巢穴,却又是严饬的人间。所谓魔宫,或许正是人的皇城来到天上,为无垢琉璃的神仙天人所鄙夷。
很快,这般奇景持续不过几瞬,便见城中连接霄汉的高楼触顶层层摧垮,佛塔钟楼往下坍塌,整座城池在被齑粉,明暗再无界限,人神更无隔阂,仿佛一切都回到上古昏暗混沌之时,三皇五帝都不知何处,彼时天地仅仅初开一线。
而那一线,由夹在中间的剑意天地所死死支撑。
陈易身处其中,仗剑指天,浑身染血,却如同顶天立地。
第八百九十五章 天魔法相(二合一)
天地几近闭合,混沌未开的景象也不过如此,却仍顽强地撑开一线。
天与地共同碾轧当中的陈易。
本就摇摇欲坠的剑意天地此刻更为支离破碎,陈易唯有竭力支撑,当魔佛“嘛呢”二字脱口而出时,他便隐有灵觉,骤然有无数不详预感,果真就见天地并拢如合一线,要将他生生碾杀在这长安城里。
魔佛波旬竟如此深不可测,建极帝那位人间帝王都未能做到的口含天宪,如今化作魔佛所行所言皆是言出法随。
若是与杀死拔都前的全盛之境,陈易尚且不为此所顾虑,眼下气机耗尽大半,连支撑天地都是勉强,如今竭力撑住天地都已让他近乎强弩之末。
陈易面目少有地露出颓唐之色,七窍皆漫出新鲜的血丝。
三人自然知道陈易所处的困境,更明白此种境况他支撑不了太久。
此般境况皆不得保留,三人三剑围杀魔佛,纵无法当场格杀,也需逼迫他撤去这天地一线变化。
魔佛三头六臂,六臂各执法器,分朝三人。
正面双臂持金刚杵与钺刀,迎向闵宁的三十六柄飞剑;左侧双臂持人骨念珠与嘎巴拉碗,挡下周依棠的天地一剑;右侧双臂持天杖与法鼓,架住断剑客斩来的杀人剑。
六件法器,各具威能。
金刚杵迸射佛焰,如泰山压顶般砸破闵宁三十六飞剑剑阵,数剑剑身裂纹密布,不待闵宁分心驾驭,钺刀倏然挥来,斩裂虚空,闵宁不得不以风云剑硬接,转眼斗却十数招,金石交击声声轰如雷鸣。
周依棠天地一剑临近,人骨念珠携重重魔音破开一尊尊诸神仙佛虚影,仅余玉帝光明座飘渺摇晃,魔佛左手一翻,嘎巴拉碗倾倒,黑色的血水倾泻而出,化作一条大河,朝她涌去,血水中伸出无数只枯槁的手,想要将她拖进深渊,再一扫天杖,大敲法鼓,数以万计的天女修罗法相横亘断剑客的杀人剑前。
三人三剑,与魔佛的三头六臂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
闵宁咬牙,三十六剑在她身周凝成一道剑气风暴,将金刚杵的猛砸硬生生扛了下来,风云剑拨开钺刀,再一斩风云,魔佛溅出魔血身影微晃,攻势却不曾停歇,攻杀来回间,闵宁的一气飞速消耗。周依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若缺剑斩在嘎巴拉碗倾倒的血河上,被斩开一道口的血河极快聚拢,源源不断的冤魂消磨玉帝光明座的威能,断剑客的杀人剑仍在破开一尊尊天女修罗法相,纵一剑破万法,然而万法之后仍有万法。
彼此离分出胜负尚远,然而魔佛所为恰如抽丝剥茧,以水滴石穿的功夫消磨三大高手的气机,对于先前经历一场大战的三人而言,无疑是愈战愈劣,最后甚至会衍化成困兽之斗。
仗剑撑住天地分开的陈易双膝渐渐弯曲。
彼时七窍不再是丝丝缕缕的鲜血,而是泊泊而出,源源不断,陈易面孔已是暗红一片,近乎于走火入魔。
放在前世,他断不会跟这座长安城一并陪葬,在我之后任他洪水滔天,然而如今莫说闵宁周依棠仍在与魔佛缠斗,大小殷、东宫姑娘、冬贵妃、陆英等人亦身处长安,他若就此离去,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崩地裂。
恰在此时,陈易被血污遮蔽的双目前忽然掠起了一抹亮茫,竟是太极殿的方向,陡然间一抹与漆黑佛焰与众不同的佛光升腾而起,其中隐隐有一菩萨骑白象,口诵梵音,步步登高。
普贤…?
自皇城离去又折而复返的冬贵妃好似等的正是如此良机,她手施法印,那原先由她呈现给建极帝作祥瑞的普贤念珠,此时金莲涌现,大放光明!
先前还抽丝剥茧耐心消磨三人三剑的魔佛忽然佛焰暴动,面容丑怒!
魔佛撤开三头六臂,任凭无匹剑意如暴雨倾泻,暴怒之中,六大法器齐齐朝普贤菩萨的虚影宣泄而出,余波所及,被五龙抬起的巍峨皇城往下猛沉数丈!
普贤与文殊菩萨并为释迦牟尼佛胁侍,文殊为释迦牟尼佛之智,普贤为释迦牟尼佛之行,此行此景,那携白象步步登高的普贤菩萨虚影虽飘忽不定,眉目仍宝相庄严,当他迎向六大法器,旋即朝魔佛做了一个让后者暴怒不已几乎丧心失智的动作。
普贤中指食指合在一处,屈指在前,仿佛佛陀一般拈花而笑。
仿佛要开悟他成佛。
“吽!”
一举一动皆如佛祖在世的魔佛竟头一次“失态”地将真言嘶吼而出。
陈易所撑之天地如撤巨力,双目双臂血流不止的他终于得喘出一口生气,城内遍地颓垣废壁,烟尘弥漫,不见日月星三光,普天之下唯陈易手中一轮明殿光辉向四方照射。陈易面容疲倦,一口生旧气交加并未让他好受太多,譬如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松掉,纵不当场断裂,但也再难承受那般威压。
远处普贤菩萨的虚影维持不过一炷香,魔佛六大法器齐下,任尔发愿天大功德,天大能耐,此时不是真身在场也不堪一击,何况纵使真身在场,也绝非释迦牟尼亲至。当空的普贤虚影如冰雪消融佛焰之中,此番虚影凝成并无大能,纯粹以此牵制魔佛,然而纵使如此,身处皇城的冬贵妃仍口吐鲜血,转眼见漆黑佛焰凌虐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狂风骤起。
一道道剑气穿破佛焰而来,却如温和春风般萦绕冬贵妃,佛焰纵滔天威势也无法破入剑围,冬贵妃稍有诧异间往上一看,只见气力十不存一的陈易面无人色,挥一挥手,剑气将她自皇城中托起带出。
“你怎在这里?”陈易沉声问道。
冬贵妃抹去唇角鲜血,嫣然一笑道:“为你不行。”
“你不是那样的性子,必是因那女人。”
冬贵妃拨动念珠,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佛唱一声道:“那施主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漫天佛焰中,普贤菩萨的虚影留下一抹微笑彻底溃散,魔佛声犹未尽地砸击法器,仿佛在以此倾泻多年来的暴怒,任凭三人三剑不停地在他身上破开难以修补的剑伤。
当魔佛猛然回头时,惊觉原来并拢的天地正缓缓分开,转眼已逾百丈,他不假思索地再度一手撑天一手指地。
然而三人三剑岂会给他这一机会,断剑客猛地俯冲向龙脉,乱剑交错,杀伐极重的剑意随水银泻地的剑影倾泻,龙鳞漫天飘落随龙血,
闵宁剑势骤变,三十六柄飞剑不再与金刚杵硬撼,而是如游鱼般四散而开,从四面八方朝魔佛的头颅、手足、背脊绞杀而去。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险过一剑,剑剑不离他六臂之间的缝隙,不再求那毙敌一剑,只求让无法凝神施展那撑天指地的神通。
魔佛手臂再多,却也遮不住全身,几剑从背后刺入关键窍穴以及先前创口,魔佛不得不侧身避让,法器横扫的势头也随之慢了一瞬。
这一瞬,周依棠接上,独臂女子欺身直进,若缺剑仿佛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剑意不复方才的磅礴浩瀚,而是凝成一线,细如发丝,锐不可当,直破魔佛后心大穴。
始终不得施展神通的魔佛暴怒,三头齐吼,六臂乱舞,法器胡乱砸向四周,然而闵宁和周依棠不退反进,剑意之契合之至,竟显亲密无间,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剑光交织如网,将他死死缠在原处。魔佛每欲抬手撑天,闵宁的飞剑便从上方压下,每欲顿足指地,周依棠的剑便从下方挑起。
仿佛终于受够如此纠缠的魔佛,硬抗两剑,六手六掌携法器猛然朝中心一合,如佛陀禅定状,暴雨般的黑色魔血自太极殿上泼洒。
往天上泼洒。
陈易猛一抬头。
天际所开一角,往外在慢慢撑开,正如人之伤口经受撕裂,魔血化作漆黑的阴云聚集如旋,遮拢天开一角,压破城池。
下一刹,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