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66章

作者:蓝薬

压城黑云中探出一只遍布梵文的漆黑大手,手施与愿印!

剑通真玄的独臂女子双瞳骤缩,

魔佛在示现天上法身,

泼洒的魔血遮蔽了天机,竟一时绕开天界人间泾渭分明千万年的隔阂!

仅是人间法相尚未真正出手,便有这等威势,波旬极有可能已然借九台斫龙阵的三百年龙气积淀,摸到了天上真佛的一线门槛。

佛门中曾有一句旧偈流传于诸寺之间:罗汉不过守门僧,菩萨仍是行愿客,唯有真佛坐莲台。说的便是众生修行,证得阿罗汉果,虽已跳出尘网,到底还只是守住一己清净,不堕轮回;行至菩萨境界,固然发无边宏愿,能入苦海救众生,可仍需在因缘里来去,受愿力牵缠;唯有成佛,方可不来不去,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念之间照彻三千大千世界。

陈易犹记得殷听雪同他讲过些禅林妙语,其中有一则,相传古时有一位老禅师坐化前,弟子问他,既然佛陀圆满,菩萨无量,魔王波旬在末法时代又如何做到假佛之名?那老禅师只笑着答了一句便溘然长逝:佛坐莲台,乃因缘起性空,魔坐莲台,却因香火供奉。

此言本该只是禅机。

然而眼前一见,才知道什么叫作出家人不打诳语。

若说佛祖之所以为佛,是因众生见之而生清净心,那么波旬之所以为魔佛,便是因众生见之而生贪嗔痴,佛有莲台,末法之时,魔佛亦有莲台。建极帝一生所求,是为混一中夏、建极天下之大欲念,当这一念与波旬相合,皇城便成了莲台,百官便成了护法,满城化魔的百姓便成了他的香火,源源不断地供奉他那法相,使之愈发如佛。

那只从天开一角中探下的漆黑大手,尚未真正落下,长安城内已响起无数跪拜之声。

群魔叩首,万欲归宗。

冲天佛焰下,退掠十丈的周依棠仰头凝望这一尊天魔法相,流过一丝晦明不清的眸光。

天开一角,魔佛打破天地隔阂,降下法相。

这世界即将重归人神共处的岁月,天道崩塌的颓势愈发突显,周依棠没有预料到魔佛波旬会有如此大能,需知前世陈易杀之时虽九死一生却无此般异象,唯一的可能便是高居灵山的那位佛祖默许如此。

独臂女子当下一念,若缺剑剑鸣长啸,前世所未能行,当下或可行。

可她再看陈易那支离破碎却仍苦苦支撑的剑成天地,心中一念顿时晦涩迟疑。

她忽然想此世是否会是陈易于她坟冢前长跪不起。

许是心有灵犀,一念尚未落尽,陈易猛地望了她一眼,面色阴沉地摇了摇头。

天地异象不会因二人一念而止息,黑云猛然下坠,人世忽成魔世,破云而出的佛手施与愿印,本是佛陀满众生所愿之相,然而出自波旬之手,一尊天上魔佛俯身人间,准许众生贪,准许众生恨,准许众生杀父弑君、食骨啖髓,准许这座人间都归入他的大愿之中。

而当下魔佛六手合十,任凭皇城气机根基败坏,任凭飞剑扎得七窍流血,任凭周闵二人剑光掠体,法身不灭,便肉身不毁!

一时间,长安上空黑云倒垂,魔血如雨,数不清的梵文在那只巨掌掌纹间游走,凝作一尊尊散播极乐的欲界天人,魔音阵阵。

自玉真观往上看去,已是天崩地裂般的末世景象。

魔风层层席卷,笼住玉真观的光罩泛起层层涟漪,纵当下观内尚未有人受伤,然而惊慌恐惧已攥住女道们的心灵,林木张扬如魔抓,祖师阁的三重玉楼好似摇摇欲坠。

观内已是乱景,女道们瑟瑟发抖地簇拥在祖师阁内,只有少数几人尚在观内其他地方。祖师阁内净心祛怖的经咒声不断。

陆英推门而出,手仗太极剑,漫步观内。

观内古柏竹木无风自舞,沙沙作响,压城黑云间魔音震震如潮,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玉真观好似大海中一粒尚未倾覆的孤舟,风浪起伏不定却毫无办法,整座道观都摇摇欲坠,平日香火缭绕慈眉善目的三清像,此刻也一昧沉默着。

陆英穿过中庭,任凭狂风鼓荡衣袖,白衣胜雪,她心下没有杂念,任凭来往女道高声呼唤,也步履不停,她记起她似乎时时这样走动,来到悬崖边上,只此一念之隔,生与死彼此不再泾渭分明。

寅剑山上罗天大醮时,各峰的弟子都要聚集主峰,她常听同龄人谈起上山前的爱恨别离,谈起山下的父母兄弟,回到苍梧峰上的少女常常孤零零一人,剑在身侧,风在袖中,天地广大到几乎没有归处。

先前她看到陈易死死支撑天地一线,以他那人之性情如何会行此等舍身之事,初时不解,后来才明白,这座长安里停留了太多东西,停留了太多他在乎的人和事。

而她呢?

她忽然一顿,除了师傅和剑以外,她身后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必后顾惊忧,

无形无相亦无我。

她本来就不该有太多挂念。

陆英忽然沉入到一种深邃难言的寂静之中,似有明悟于耳畔惊响,却听不到半点确切声音,不知是世间本寂,或是大音希声。

不觉间抽剑出鞘,指尖拂过剑锋,沉寂千万年的金石中并无寂寞,也本无寂寞可言。

祖师阁内有人惊呼出声,她却已听不见了。狂风吹起她的道袍,衣袂猎猎如鹤翼,她一步踏上中庭石阶,再一步踏上半空,第三步时,剑光已自玉真观内升起。

初时只是一线清光。

清光穿过玉真观上方摇摇欲坠的光罩,未惊起半点涟漪,如月色穿窗,如溪水过石,随后那线清光越升越高,越升越亮,仿佛有一位孤身女冠,步步走向那道被强行撕开的天门。

长安城中,无数人仰头看见这一剑。

陆英携剑飞向天门。

她要去补那天开一线。

第八百九十六章 安后(加更)

黑云低压长安,城阙千疮百孔,昏天黑地中一抹清光划破天际格外惊艳耀眼。

起初不过一点烟花火星升天,其后剑气流溢向外散射如曳尾,此番变故待四人皆惊觉时,已如同粗如山峰的一柱撑向天空。

生生不息的剑气悉数涌向天空,恰如一剑出鞘,视死如归。

那一剑才飞天一半,便已有直通天地的气魄!

剑光之中,陆英双目愈来愈显清明,她之修为不过金丹,然而在那一瞬间以剑甲衣钵贯通天地要义,转眼间此剑已不亚于剑仙倾力一剑,沛然剑意道合天地,玄妙入神,直朝天开一线而去。

无论世间哪一位顶尖剑客见此一幕奇景,都可说陆英生前有此一剑,已不负剑甲首徒之名。

突如其来的一剑堪称无理手,

纵使魔佛亦措手不及,端坐莲台的魔佛陡然惊骇震怒,哪里还见宝相庄严?

魔佛欲口念真言,但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轰向天开一线,隔绝天上法身。

剑光愈升愈高,明光冲天,剑势浩荡嵬峨如拖曳长龙,剑仙白日飞升也不过如此。

沛然剑意中,陆英神魂如焚般渐渐支离破碎,物我两忘间却连丝毫痛苦也无,纵离气绝身死只一线之隔,仍心念通明澄澈。

魔佛波旬此刻也显露绝望相,如菩提树下的佛祖般眉眼淌下行行血泪。

一抹黑影乘风破云,骤然一闪千百丈撞向那补天一剑!

陆英一往无前的太极长剑从剑侧被猛然一拍,长剑轰鸣剧震,陡然一折!陆英错愕的目光里,是那人狰狞的面容,

“什么鬼东西,老子给你一巴掌拍下来!”

一人一剑在半空中被生生截下,使出补天一剑的陆英当空栽倒,口吐鲜血,直直往玉真观坠去。

剑势去尽大半犹未消,粗如山峰的撑天一柱撞向陈易,一时间泥牛入海,沛然的补天剑意尽数灌入支离破碎的剑意天地里。

陈易本来惨白的面色顿时红润无比,如久病中人一下遭仙人醍醐灌顶,吞服仙丹妙药,五脏六肺连同天地都在沸腾,以至于他原来渐渐愈合的七窍齐齐涌血,他口中亦是吐出一口淤血。

陆英身影愈坠愈快,他伸手一推,用清风拖起陆英,望着如羽毛般飘落的孤单身影道,他抹开唇角不忿道:

“还没结婚生子,你补个屁的天!”

陆英昏迷不醒地落在地面,也不知能否听到。

目流血泪的魔佛眼见冲霄剑势烟消云散,当即趁闵宁换气的时机骤然化作一道黑虹破空而去。

刹那后,魔佛落在与愿印的指尖上,长安城内百万化魔生灵的香火愿力被他转瞬撷取,漆黑佛焰发生奇妙变化,漆黑的色彩黑至深处竟由内而外荡漾出白光,内白而外黑,面容枯瘦的魔佛表情变换,犹如犍陀罗出土的佛像般,既有欲相,又有佛相。

一眼看去,见之无端清净,心生平安喜乐。

西方净土的佛祖涅槃前,曾嘱咐弟子迦叶,我入涅槃七百年后,便有魔王波旬出世,坏乱正法。他以有漏之身,假无漏之相;以魔王之心,作佛陀之貌。众生见其庄严,便误以为佛,遂令正法坏乱。

魔佛肉身与法身渐渐合一,魔压远胜先前,而陈易的天地虽有修补,与此相比却不过小巫见大巫,方才放任陆英补天一剑断决魔佛法身,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陈易不愿这么想。

一口浊气喷薄而出,陈易满是戾气的眸光横扫魔佛。

魔佛也如菩萨低眉般垂眸回视,似笑非笑的抿唇,像在讥讽陈易反过来一步将自己推入死地。

闵宁、周依棠、断剑客各自持剑掠回陈易身侧,始终受剑意天地庇护的冬贵妃自觉让远了些,此般已是神仙打架,她能努力保证自己不遭殃就已是竭尽全力。

“眼下该当如何?”闵宁问,她虽仍是三人间气机最盛,但跟之前相比,已是只剩十之七八,“他这肉身尚能对付,可这法相?”

已离油尽灯枯不远的断剑客叹了口气,吐出一字:“难。”

陈易微微颔首,抹开面上鲜血,“但起码我恢复过来了,而魔佛也到了进无可进的极盛状态。”

当下魔佛呈现如此法相,再进一步,唯有涅槃成真佛。

倘若他当真涅槃,那这一战也不必打了,长安自会风平浪静,陈易念及此处直想骂娘那死去已久的药上菩萨,你妈的光顾着布局百年盯他小狐狸,怎么不给这魔佛也布局一场?

心念尚未落定,一道漆黑佛焰化作漫天火雨从天而降,猛砸那恢复不久的剑意天地。

雨幕间天地如伞撑开,任凭业火砸击仍不损分毫,只是伞面震荡仍在所难免,陈易专心致志支撑住天地。

周依棠忽道:“方才普贤虚影浮现,让魔佛目露贪嗔痴相,若再现一轮,或许能让魔佛与法相脱离。”

陈易闻言,侧头看向远处自处的冬贵妃,四人对话并未避她。

作比丘尼打扮的冬贵妃面目多了分少有的庄重,她双手合十道:“念珠只能用一次。”说罢见众人面目沉凝,她还欲开口,想到周依棠也在,冬贵妃改口唤道:“夫君也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夫君福缘深厚,自有神人襄助。”

“神人?”陈易挑眉道。

他想不到如今还能倚靠哪位神人。

还欲再问,冬贵妃忽然不语,望向西方,陈易从她如镜般的眸子里见到目之所及的遥远处,出现了一抹瑰丽的紫金之色。

昏暗无边的天际,突然撕开佛光,恍惚间一条紫金虹光掠城而来,所过之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第一时间看清来人,陈易先是惊怒,而后手足轻颤。

紫金一虹如游龙贯穿重重业火火雨,携着庞大无匹的“卍”字符撞向魔佛,山高的气浪震荡长安,无穷业火转瞬消弭于无形。

待烟尘散去,佛光稍敛,那衮龙冕服的女子手施转轮法印,背朝陈易,立于天地之外。

《楚书·伪齐安氏传》载:黄龙八年冬十二月,东虞太后安氏废殇帝,僭称皇帝,托言普贤现瑞、转轮王受记,改伪号曰齐,建元应天开觉,大赦天下……

第八百九十七章 易儿!(二合一)

《楚书·太祖本纪》载:虞黄龙八年冬十一月,太后安氏废其主,僭即皇帝位于汴梁,改伪国号齐,建伪元应天开觉,大赦。安氏伪诏称虞主失德,灾异荐臻,己受佛记,以转轮法王身膺天命,宜代虞临民。群臣畏其威,三表劝进,遂受玺绶于太庙,降殇帝为济阴王。

初,安氏临朝称制二十年,政出宫闱,外制百官,威福自专。及黄龙末,水旱相仍,白莲乱作,三州残破,民不堪命,安氏因灾异以夺神器,假禅让之名,行篡逆之实。天下闻之,莫不骇异………

史臣曰:牝鸡司晨,古之所戒。安氏托佛以篡,改虞为齐,其罪甚于武氏。然天命未绝于虞,乃归于楚,太祖神武皇帝讨伪承统,盖天人之所归也!

………………

日月星、山纹布于两肩、盘领背部下方和肩部,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织成两行,相对排列于大襟上,一条气势磅礴的长龙贯穿整间袍衣,仿佛向天地昭示着它的威严。

西起紫气破业火,一气游龙曳过,泼天火雨顿时收止,炫目的紫金渐渐收敛,身着衮龙袍服的她仍气度庄严,金銮殿熠熠生辉的琉璃金瓦如何自顶尖倾泻满目,此时这太后的雍容如何倾泻眼帘。

雍容女子微微侧头,莞尔一笑,

不知她在抿唇笑什么,是笑终于有这一日,她以护住雏鸡的母鸡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么?

陈易的眼神恍惚了一刹,胸口间的吊坠忽然极沉,他眉目也随之沉凝而下。

泼天业火收拢于天边魔佛座上,菩萨低眉的魔佛也似在打量着这一转轮法王。

陈易敛眸避开她那一笑,剑成天地也未曾开得一线,或向外延展,将那龙袍女子纳入其中,天地中树欲静而风不止,剑气缭绕四方,盘旋成风成云成海。

老于剑道的断剑客察觉四方异样,眉目由先前一松变作凝重,让陈易如此警惕,眼前这佛光漫天的龙袍女子恐怕是敌非友,他持剑在前,凌厉剑意已凝于掌心。

独臂女子按下他那一剑,若缺剑格于剑前,她轻摇螓首。

断剑客唯有缓缓收剑,全然不知内情的他眉目不解,只觉与陈易有深深的隔阂。

再见这恨之入骨的女子,陈易面沉如水,侧眸扫了眼闵宁,后者倒是神态自若,此时恰好也用眼角余光看他,她在意他的心是怎么想,她的剑便朝向哪方。

陈易稍正心神,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还是懂的,他请咳一声,正欲开口可又停住,她微翘的唇角上,一双凤眸格外艳丽动人,睫毛下是笼不住的流光。

“不知如何开口?”周依棠知他心念,传音入密道。

老夫老妻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陈易微微颔首,“你说该怎么办?”

周依棠淡淡一句:“你也喊她一声师傅?”

陈易一时无话可说,周依棠到底还是那个周依棠,竟把自己那见人说的人话,见鬼说的鬼话记在心里,说不准日后她时不时就要拎出来翻旧账。

不过这样一句,倒也冲淡陈易心头的局促。

最后到底是冬贵妃打破沉默,她佛唱一声道:“贫尼参见陛下,参见转轮王。”

“免礼。”

安后终于不再看他,收拢视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