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剑甲的弟子,都是这么有意思吗?”闵宁拍着陈易肩膀道。
陈易朝她无奈笑了笑,只有道:“或许吧。”
闵宁低头屈指一弹陆英额头,道:“起来,还趴我男人身上干嘛?”
陆英一怔,后知后觉地撑地跌坐一旁,从陈易身上离去时,还恨恨看了他一眼。
陈易叹了口气,半点无话。
陆英有此恨意并不难理解,寅剑山掌门已曾有言她道心如鹤,鹤在众禽鸟中品性高洁,天然钟爱山灵水秀之地,常与仙人为伴,此论并非只是赞誉,更点出陆英本心天然就始终如一,暗合道门抱元守一之理,所谓“独鹤爱清幽,飞来不飞去”。物我两忘隔绝了她的十情八苦,让她本皎然澄澈的道心利出一孔,付诸于一剑之上,然正是如此,因独臂女子施以剑印之后,先前剑心通明净如琉璃的陆英才会如此剑心蒙尘。
施剑印虽是周依棠,可谏言之人却是陈易,而素来尊师重道的陆英纵使道心濒临崩溃也不愿对周依棠出手,心神摇曳间冲入祖师殿,见到陈易第一反应当然是一剑斩去。
闵宁朝陆英挑了挑下巴,道:“喝。”
陆英不明就里,但到底是没有犹疑,提壶抿了口酒,不能适应,递还给闵宁,闵宁却没接,陆英只好搁在手里,沉吟片刻后道:“是。”
这是在回答先前闵宁那个是不是心中有剑的问题。
闵宁道:“再喝。”
楼梯口只冒出半个脑袋的殷听雪,瞧见这一幕,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她想了想还是下楼去,眼下虽未剑拔弩张,可是杀气还未散尽。
便去默默为师姐祈福吧。
陆英又抿一口酒,垂首低眉,似看非看凝望自己身前的太极长剑,此剑无名,所谓名可名,非常名,仿佛一旦赋予了这剑姓名,她的剑便会被框住,不再如道法自然,抬手收手都是滞涩。
陆英问:“你问我心中有剑,是为什么呢?”
闵宁说:“最后再喝一口。”
陆英深吸一气,再喝一口,唇齿间尽力品尝着酒水间的深意,可仍百思不得其解,末了她深深弯腰,
“请赐教。”
闵宁摸着下巴,反倒有些无奈道:“让你喝酒,是为了把你灌醉,让你别想这么多,你这也不像是酒鬼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事,难道天生千杯不醉?”
陆英一愣,物我两忘间并未有怒,只微微敛眸道:“若无赐教,便莫耽搁我了。”
“耽搁?你一剑斩我男人,我来算帐这叫耽搁?”
陈易闻言欲言又止,闵宁抬手止住。
陆英气机自警手已按剑,虽未拔剑,精纯剑意却已外溢,同出一脉的剑意极为神似她的师傅周依棠。
然而此般剑心蒙尘,剑意亦是满目灰败。
魔佛临世,天门开裂,陆英一抹清光掠起,剑意剑道俱是巅峰,所凝所思所想以超过毕生所悟的范畴,生前求得这样一剑,足以死而无憾。然而她那无愧于天地的补天一剑,却被陈易当空截下,此后还封印了她的剑道,于剑修而言,远远比力竭而死还残酷。
闵宁能理解却不苟同。
“你离走火入魔只隔一线。”
忽然的话语如凉水泼洒,陆英剑意顿散,清冷的脸庞少有地怔怔,这时的师姐才更像陈易印象里那个故作坚强的胆小鬼,她什么不愿承担,偏偏什么都要承担身上。
“说一句你就不敢出剑了,看来是剑心蒙尘得厉害。”
闵宁轻呵一声,意识到自己被戏耍的陆英却莫名没有半点脾气。
“物我两忘,是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那时你曾到那境界,”
闵宁收起手,最后道:
“你们的剑,实在太像了。”
陆英抹去额上汗水,不甘示弱地吐字问:“那你呢?”
闵宁灌了口酒,抹嘴吐出三字,
“任我行。”
“任你而行?”
“任我而行。”闵宁道,“山河也好,江湖也好,天地也好,我想去便去,想斩便斩。剑若拦我,我便折剑,心若拦我,我便破心。天地之大,江湖之浩,无处不任我一去逍遥。”
陆英不觉间攥住剑柄,指节泛白,愈听愈不甘。
而她忽然道:“向我出剑吧。”
陆英当即竖剑而起,一抹清光自阴翳中劈落,举目所见顿时失去颜色。
周身衣袖翻飞如腾云驾雾,仿佛一瞬间,端坐于地的陆英已陷入到的空灵境界,
无形无相亦无我。
唯此一剑。
闵宁忽然伸手,一点黑影忽向清光刺去,清光顿时迎刃而解,指尖破开剑意点向眉心,陆英悚然一惊,一缕剑气已从指端透出直刺体内。
陈易眉梢微动,却没有拦。
陆英瞳孔一缩,那缕剑气抵入印堂一路下行,而闵宁则不咸不淡道:
“你这一剑,起的是这个势,剑势自泥丸下行,过风府、大椎,至身柱穴时微微一顿,旋即沛然涌入任脉,直落膻中。膻中穴是气会之所在,剑气至此,盘踞丹田而不发,走得厚重,厚积薄发……但走到这里少阳三焦,偏不下压,非往上提,啊,原来这便是剑甲的剑路!”
陆英额头渗出汗水。
这般行径,简直与偷学武功无异,不拘哪门哪派,偷学武功都是大忌里的首忌,轻则废去修为,重则不死不休,那些经脉走向、气机流转、窍穴开阖,桩桩件件,都是剑甲一脉的不传之秘。
可谁叫眼前之人是武榜第九。
上一代武榜第九的位置,坐的正是陆英她师傅周依棠,闵宁今日站在这个位置上,便意味着在武榜面前,她与周依棠已是平起平坐。
陆英沉吟许久终于缓气,最终缓缓道:“既如此,你这一剑又作何解?”
“你把剑看得太重了,”闵宁似答非答,语气分外地轻,“你忘掉了‘我’,却忘不了剑,你当时曾有一瞬,手中无剑,心中也不为剑所困,然而你把一瞬触及的境界看作了永远,当它理所当然地一闪而逝,你反而若有所失。”
“我也曾像你一般,把某人某事看得太重,一片树叶遮蔽了眼睛,看不见广阔天空。”
“树木想要安静,风却不会停止,本心无处不去,触目皆是菩提,”
“我的心不曾停滞于天地一处。”
陆英垂眼看着膝前长剑,
此时剑甲首徒仍满目迷茫,她忽然觉得,自己明明握着剑,却比任何时候都不懂剑,闵宁所谈的剑似在天地中无处可寻,那是不同于她一路追寻师尊的东西。
闵宁见状,道:“拿来吧。”
陆英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勾了勾手指,诧异间还是将剑放到了她手上。
咔地用食指推起剑镡,闵宁细细凝望这把剑,赞道:“好剑。”
剑乡所出,自是天下名剑,此剑高居剑阁上层,传说剑阁上层之剑出炉之时都有蛟龙齐悲,因之过于锐利天生有斩龙之能而哀戚不已,悬于桥下可使方圆百里无蛟类胆敢过境,陆英上剑阁取剑的那一天,便注定了她足以传承剑甲的衣钵。
周依棠极情于剑,天生剑心通明,不只是她,历代剑甲无一例外皆是这般剑痴人物。所谓剑甲,剑中甲首,自然亦剑,哪怕历代剑甲中最以剑痴著称者,成就最高的独臂女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湖素有剑甲一念至,天下万剑齐鸣的传说,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陆英随她走那高古通玄的剑修大道,也追求着一剑无愧于天地。
闵宁凝神望剑。
三重楼天色暗红,从下往上,三清殿内不明所以的女道们都已散去,三位天尊面带微笑享用着飨祭的香火,王母殿的王母纵使面对冰冷的贡品也不假颜色,到祖师殿里,重重祖师牌位投下剑山似的阴翳。
殿内有人在说话,她嗓音平淡,
“我也常醉心于剑……”
空旷的廊道里没有人影,只有紧闭的楼门闭透出微弱的光,片刻,寂静里听到剑身从剑鞘中脱出的声音,
“剑于我而言,不只是剑而已。”
纤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剑柄,掌心因用力而微微绷起,柄上缠绳已磨损严重,可如臂挥使的剑客不会在意,更不会如寻常人般缠上新绳改变习惯的剑柄。
“是仗剑江湖,侠肝义胆。”
闵宁的丹凤眼上眉目微凝,面上挂笑,
她身前的陆英端坐如石,素白的道袍半藏在阴翳,周遭愈是昏暗,她愈是显得白茫茫。
“你这么说的话,不只是剑,刀也能做得到。”陆英扫向她腰间,她的确腰间有刀。
话是如此,陆英觉得自己这话略有诘难,真正能说出“剑是什么”的人,自古以来也没有几个。
“说得不错,”
闵宁抬高至额头的手臂反手握剑,剑身顺着她的肩侧流动光芒,整个人如反拧的弓,姿势破绽极大又难以发力,
“剑所做到的东西,刀也可以做到,剑所成就的闵宁,刀却成就不了……或许你不明白,但你真心杀他,应当这样斩才是。”
她一剑斜斩而下。
双瞳瞪大的陆英好像身上多了条血线,刹那间五脏六腑顺着灼热的鲜血狂奔而出。
淡黑的瞳孔刹那涣散,变得茫茫一灰,甚至来不及痛,陆英往后栽倒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沿着血线分开两半………
“咳。”
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咳出一口气,自腰间一软跌倒在地的陆英才惊觉自己没死,身上也并没有一条贯穿全身的血线。
她心有余悸地抬头。
月光拂过云层光线变换,殿内阴翳垂下,遮住了闵宁那忧愁却英气的双眼,
只看得见她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以及脖颈下那袭如血红衣,剑锋缓缓滑入鞘中,
“你不是真心杀他,就不要挥剑,”她轻声道:“因你如你师傅一般追求的剑无愧天地,”
侠士抬起头,阴翳下的双眸烧着狂风野火,“我的剑,无愧于心。”
轰!
雷声平地而起,向天边拉远,夜雨倏然泼洒,雨中的道观清幽得不可久居,客院檐下迅速积起水洼。
雨声里,剑甲独自站在屋内,衣衫松垮,长发披落,隔扇门在她身后铺开,手中的剑被她竖在身前,剑身冷冷映着点点灰暗的天光,她垂着眼,久久看着那一线锋刃。
那姿态不像临敌。
一个人终于停下来,低头审视自己这一生里唯一没有离手的东西。
屋内无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一个字从心湖之中浮起来,
“剑。”
………………………
………………………
相较于香火常年缭绕的三清殿和祖师殿,王母殿夹在中间很是可怜,贡桌上只有冷冰冰的贡品,这让殷听雪想起无人光顾的银台寺,尽管她知道王母殿这样的冷清只是一瞬,到了道观各种大祭祀时也会热热闹闹起来,然而触景生情,心中本来有情,情是不会为景物的流动而变化的。
殷听雪双手合十,默默为师姐祈祷。
楼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殷听雪立时讶异,不知是谁,只见笨姑娘两个台阶并作一步快步走上,脸色有点焦急。
“东宫姐姐?”
东宫若疏立刻就看了过来,马上跳过来问:“陆英在不在上面,哇,刚才吓死了,我想不到她这么厉害。”
刚才震动道观的剑意尚且震动了陈易手里的泰杀,必然也震动了东宫若疏的剑,殷听雪道:“在上面,但你……”
可惜话说慢了一步,东宫若疏已经虎头虎脑地冲上去了,殷听雪忙地追去,爬过楼梯就见殿内三人都安静了下来,隐约间只剩下屋外的雷声还在作响。
殷听雪小心翼翼地走出楼梯口,东宫姑娘就直接多了,到陆英和陈易中间就席地一坐,上半身靠近陆英那边,屁股蹲不自觉地挪向陈易。
三人间本来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沉郁气,她一来,什么就都散去了。
“聊什莫呢?”东宫若疏兴致勃勃道。
“剑的事。”陈易低声道。
“剑?我也喜欢使剑。”
东宫若疏往腰间一抹,是她那把万年不变的雁翎刀,她讪讪地挠了挠脑袋,
“我师傅说,我还不够格用剑。”
陈易生怕这句话刺激到陆英,道:“杀人剑的事可不能一概而论。”
“都是剑嘛。”东宫若疏驳了一句。
啪。
剑镡与剑鞘相撞,闵宁收剑入鞘把剑丢回给陆英,陆英抬手接过,怔然许久后道:“受教了。”
闵宁道:“嘿,可别替你师傅受教,我们还没打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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