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我是替自己受教。”陆英低声道。
她朦胧间略有所悟,却说不上来,而且好像言出于口,就会言尽于此,事实上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悟到了什么,只是心灵不再空虚杂乱,重复宁静而已。
“这才对嘛,你剑心其实不错,一时蒙尘罢了。”闵宁把酒壶从她怀里夺回,又从方地摸出五个木杯列好,“我就没你这种的徒弟,我一个徒弟榆木脑袋,一个徒弟不太认我。”
前者自然是在说那小女孩庆梨,至于后者则识趣地别过视线。
闵宁正倒酒时,先前一直沉默的著雨忽然传声,让她说一句话。
闵宁虽有疑惑,可想来是著雨惜才,她倒完酒,轻声照做道:
“有你这徒弟,她很庆幸。”
第九百零四章 著雨真身(二合一)
茶要七分,酒要十分,酒液杯中晃荡琥珀光泽,需小心翼翼而拾起,不然就会像笨姑娘打洒一半的裤裆上还慌慌忙忙拿嘴去吸,十分不像样,不过是笨姑娘也正常。
陆英无暇数落这位闺中挚友,她双手托杯缓缓抬起,宽长的袖袍遮住大半张脸,她喝得很慢,眼泪无声间滚落下来。
“有你这徒弟,她很庆幸。”
其实这话本不过是前辈对后辈的宽慰,固然让人慰藉却并无过大感触,类似这样的话修行路上她都听过许许多多,最出名不过是那句“道心如鹤”的评语,她从不过分放在心上,这句话也应是如此。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像是师尊亲口说出来一般。
说出来和从细枝末节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不一样,陆英自小上山,早已习惯了月寒日暖,仰望那独立苍梧峰上的身影有时会感觉到寂寞。
陆英心觉自己到底是修行不足,只是心湖涟漪难以遏制,她反躬自省,倘若太华神女殷惟郢在此,断不会有半点失态。酒液渐渐空了,陆英不着痕迹地轻轻放下,所幸光线阴暗,没人发现她眼角微红。
殷听雪端起杯子正要喝酒,陈易的手却抓了过来。
陈易替她一饮而尽,道:“小狐狸可不能喝酒。”
殷听雪也不明就里,什么时候家里有这条规矩了,不过他喝就他喝吧,反正她也不太喜欢这种黄酒,还是那种微甜的葡萄佳酿好些。
陆陆续续酒杯渐空,闵宁又为大家添酒,酒壶里却滴不出两滴,她便自方地中取出一坛美酒,又为众人添上,陈易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以前不胜酒力的闵宁成活脱脱的酒鬼了。
不过酒鬼女侠也很潇洒就是了。
闵宁环视一圈,忽问:“都练剑的?”
陈易微微颔首,他相识的会使剑的女子几乎都聚在这座道观里了,老实说他的妻妾里也是使剑的居多,其余的则是秦青洛使枪、祝莪是掌、冬贵妃佛门神通,殷惟郢道法见长。
闵宁放下酒杯,盘好双腿,自某处绝峰所取的风云剑取出横放在红衣女侠的膝盖上,她屈指轻敲剑柄剑身,一来一回,嗡鸣悦耳,“各位的宝剑,可否一观?赏个脸、赏个脸。”
嗡。
也是相似的一声,四人的佩剑不约而同嗡鸣,不过仅仅局限于这祖师殿内,其中剑意掌控之精妙,陈易估摸比自己还更胜一筹。
不过闵宁的天赋不可以常理度量,何况她那个残魂师傅,似乎颇有眼见和来历。
殷听雪的飞剑清净不由从眉心钻出,以剑尖指着闵宁,拉也拉不住。
闵宁浑不在意,细细凝望这飞剑,赞赏地微微颔首,“飞剑最难得的是剑心纯粹,凡剑修御剑,十人里九个半都在跟自己的剑较劲,要么怕它不够快,要么怕它不够利,要么怕它凑近了护不住,飞远了收不回。可你这柄剑,在你手里没有一丝疑惧,你信它,它也信你,所以它才肯替你冲在最前头。”她偏头扫了陈易一眼,唇角勾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当初它拿剑尖指着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陈易面上无甚表情,闵宁之言的确鞭辟入里,不过他心有疑惑,闵宁对飞剑的眼力,怎么愈来愈有宗师气范了,这若非长年累月可积淀不出来。
“著雨,接下来该怎么说,我的词语不够用了。”闵宁急急传音心湖。
“你喊我声师傅。”
“师傅。”
“小宁,你当这样说……”
不消片刻,闵宁补了一句:“护主护到不惧武榜第九的份上,可不是谁都能养出来的。飞剑是不会撒谎的,它敢冲我亮剑尖,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主人有多大的胆量,你的剑道,根基是一个‘守’字。”
殷听雪心中喜悦之余松一口气,之前她不敢让陈易看剑,就是怕清净剑对陈易耀武扬威,最后给她招致大祸,所幸这时面对的是闵宁,也满足了陈易看剑的心思。
清净飞剑收回殷听雪手里,途中它似乎剑锋往陈易处一甩,陈易皱了皱眉头,殷听雪赶紧把它藏好收起,双手放膝上乖乖坐。
随后陆英,闵宁先前早已点名其心结,当下也不论剑道,只论其剑,说她不为剑取名的初心固然是好的,但不取名反而为无名所桎梏,让她不要太过有执念。而笨姑娘没有剑,闵宁便谈起她所修的杀人剑,曾与孤烟剑有过一战,她对此颇有见解,向来好动的东宫若疏反倒安静下来,耐心听这句句颇有裨益的点评。
到陈易时,同为武榜中人,一人第九一人第十,所走剑道大相径庭,先前连周依棠罗列武榜十一人时也无法点评,如今闵宁亦是如此。
闵宁沉吟许久,轻声问:“你的天地里会有我吗?”
陈易毫不迟疑道:“任你行。”
闵宁哈哈一笑,灌了口酒,脸颊因酒力而发烫,少侠离开京城以后,她好久没这般羞赧过了。
渐渐的,又一坛酒也空了,话也说完了,闵宁塞好盖子不再喝酒,系好风云剑,朝陈易瞧了一眼,无需言语,陈易会意后道:“就这样散了吧,都回去。”
虽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闵宁从不想把这种话说出口,天地江湖任我行不错,可天地之大,江湖之浩,总会有个不愿离散的地方,有个不愿告别的人。
不愿离散的地方就是姐姐在的家,不愿告别的人就是曾经一叶障目的陈易。
四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笨姑娘东宫若疏走在最前头,方才听闵宁讲杀人剑与孤烟剑那一战时她听得最认真,这会儿边走边伸手比划,指尖在空中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差点被门槛绊一跤。陆英伸手扶了她一把,自己却仍旧沉默。殷听雪走在第三个,清净剑已收回眉心,她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朝闵宁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陈易轻轻拍了拍后脑,便低下头乖乖跟了上去。
陈易走在最后,他跨出门槛时侧头看了闵宁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闵宁朝他扬了扬下巴,他便收回目光,大步走下了三重楼。
祖师殿内变得空无一人,墙上的朱漆在血月收敛之后暗沉下来。
闵宁独自站了片刻,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舒展开来,脊骨咔嗒轻响了两声,低头咂了咂嘴。
余兴未消。
还想喝酒。
她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先前酒葫芦里的都喝光了,闵宁也不恼,反手从方地里摸出一坛未开封的酒,夹在膝间,单手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在祖师殿里弥散开来。她凑近坛口深吸一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坛中酒液灌入腰间的葫芦里,一滴不漏,手法娴熟。
手上忙活着,脑子里也没闲着。
方才说了那么多话,点评了那么多,陈易坐在她对面,听她讲飞剑、讲活人剑、讲陆英体内那条剑路,听到精妙处眉毛微挑……各种细节,她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暗暗记下。
此刻独自回想起来,闵宁酒兴更甚,唇角忍不住往上扬,回去之后,他琢磨起其中余味,说不准会五体投地,把他那师傅的风头压下去几分。
这念头还没转完她就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祖师殿里打了个转又弹回来,像是有人陪她一道笑,又像是连大殿也觉得她这笑声来得莫名。
说来也要谢谢著雨,很多剑上的事,她看得懂却不会说,著雨却言辞精确。
葫芦灌满,她把酒坛随手搁在地上,想了想,又觉得待在殿里太闷,这么好的酒水,不登高喝酒,实在糟践了。
管它下不下雨呢。
闵宁利落地翻窗,过窗时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足尖在廊柱上一踏,身形借力拔起,一起一落已掠上了三重楼的楼顶,背靠纹路繁复的山花,闵宁在歇山顶的半坡随意坐下,迎风喝酒。
微微细雨不足挂齿。
又坐高处喝酒,闵宁望着浓郁夜色的天空,发梢迎风拂动胡乱飘舞,想起当年离京前与陈易同上戍楼迎风灌酒。
那时他武功比她高,却有些发抖,闵宁颇为怀念,有点后悔刚刚没把陈易留下。
其实也有点后悔当年没把陈易带走,一起浪迹江湖,她一点点从古道热肠的少侠走到今日,其中许多经历许多成长,可都没有他在身旁。
一边想着,闵宁一边抬手轻拍戗兽的小巧脑袋。
戗脊对起正脊支撑作用,脊上的戗兽百无聊赖地匍匐在夜色里,一般没人会刻意注意它们,只会关注正脊上昂首挺胸的吻兽。
她有点小后悔,方才不该冲他扬下巴,应该冲他勾手指,说“你留一下”。他留下来,她就能拖着他再喝几杯,也不用多说话,坐在一处就够了。
就像当年在戍楼上那样。
微风拂过瓦松,闵宁喝酒怀念之余,一道独臂女子的身影忽然浮现出来。
“谢了。”她道。
闵宁头也未回,道:“不必谢我,惜才而已。”
周依棠看着闵宁,竟有几分怔怔然,遥想当年不过是看在陈易的份上对后辈稍作提拔,引她走上一条自己想走却未曾涉足的路,为此时时思考此举略有拔苗助长之嫌,而当闵宁一步步登顶后,又见她对剑道玄妙竟有独到感悟,不由让人感慨良多。
闵宁不知她心有所想,见她沉吟,便主动开口道:“你以道演剑,于历代剑甲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如今已近乎走到极境,所谓光明前路,大抵也只两三步的距离,再不见更上一层楼。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相信你也极想与我问剑,彼此迎证。”
此般问剑,是出于二人皆是当世剑道高山,剑术同样妙至毫巅,剑路相似却不相同,故此她们要用自己的剑,去印证对方的剑;用自己的道,去印证对方的道。证过了,才知道谁是对的;证过了,才知道这条路到底该往哪里走,脚下的路该通往何方。
至于陈易,彩头而已。
周依棠仍久久不语,不知心作何想。
性子略急的闵宁蹙了蹙眉头,手捧风云剑,沉声问:“你我何时何地一战?”
周依棠恍若回神,淡淡道:“苍梧峰,九月八。”
闵宁微敛眸子,不知这日期有何意味,但也不必知道,剑心逍遥,万事不羁,让她个天时地利又如何?
“好,届时还望你不要避我锋芒。”闵宁笑了一声。
这剑道后辈是如此嚣张,笑得也猖狂。
周依棠沉吟片刻,慢慢道:“问剑周依棠,的确勇气可嘉。”
“你在说什么?”闵宁皱起眉头,不知这女人发什么疯,“你不是周依棠吗?”
“是啊,我在说什么?”她抬起眼眸,两道声音同时在闵宁耳畔响起:“小宁啊。”
闵宁瞳孔一缩,浑身一颤,仿佛要从楼顶往下栽倒。
“我…你!”
清风飘飘,独臂女子虚伫神素,恍若初次相见般,自报家门道:“本道号通玄,寅剑山苍梧峰人,姓周,名依棠……”
她极少见地微微莞尔,“小字著雨。”
…………………
…………………
是夜送回小殷,陈易回到院子与大殷相处,她教起他诗词歌赋,陈易虽不感冒,却也耐心地学,倒也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模样。
后来殷惟郢终于困了,陈易将她打横抱起送入卧房,替她掖好被角,安顿好大殷后,陈易也准备和衣睡下,今日事虽不多,可是却让人有些格外疲惫。
夜色静谧,一时让人心绪得以歇息。
可忽地,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随后外面有人用力拍打门扉,咚咚咚,像是要吃人。
陈易提灯扫了眼身影不由诧异,那不是闵宁吗,他上前拉开门,只见闵宁双目狠厉,却满脸狼狈地站在那,散乱的头发还有些颓唐。
“闵……”
不待他开口,闵宁忽扑不上来,狠狠咬住他的唇,一边咬,一边把他往里面推。
冰凉的雨水与滚烫的体温渗过布料贴上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热烘烘的一个练武的女子独自在屋顶上喝了一夜闷酒之后才会有的气味。
陈易被这股气味兜头一罩,本能地揽住了她紧实的腰,她一边狂乱地拥吻一边扯他的衣襟。
陈易被她这一连串没头没脑的攻势弄得不明所以,偏头让开她的嘴,趁她换气的间隙抓住她那只还在乱扯的手,沉声问:“你这怎么了?”
“妈的,我现在心情很差,你赶紧曹我一顿!”闵宁气急败坏。
“啊?”
“让你草你就草,婆妈!”
再不多话,陈易欺身上前,闵宁被压倒在地,慢慢喉咙间响起一声发泄的呻吟。
第九百零五章 超级加辈(二合一)
“哦,原来如此,所以…你认下那师傅原来就是…她?”
“别、别提她,…重点、重点给我用力!”
“著雨…还是我成婚时给她取的字。”
“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唔!轻!这么重干什么?!”
………
云雨初歇。
书房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余味缠绵难消,屋外青瓦上沙沙作响,有细雨作祟。
陈易伏在闵宁身上,鼻尖抵着她略显平淡的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女侠的薄汗不比那些大家闺秀甜腻,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咸,像策马狂奔后衣裳里透出的热息。
他的鼻梁蹭过她胸口的薄汗,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正从急促一点点慢下来,一场暴雨过后江湖渐渐收起浪涛。
屋外连绵细雨,雨的腥气拍打窗棂。
闵宁仰面躺在书房的长案上,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手背遮住眼睛,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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