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她平起的眉头还是皱着的,脸色还是难看。
明明已发泄过了,方才该咬的咬了,该扯的扯了,该骂的骂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做得还不轻。
“我是真没想到。”陈易慢悠悠开口,掐过尖尖的手绕起她散落的发梢。
闵宁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了动,没理他。
“寅剑山剑修这么多,山上的峰头我上辈子就数过不下七八座,每座都有几位不出世的高人。”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可真要说有哪位大能的残魂突然苏醒,还能指点一个后辈从武榜之外一路走进第九,我还真想不出来。”
闵宁搁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节收紧。
陈易忍着笑,问:“是谁呢?”
闵宁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睁开眼瞪他。
“亏我还特意替她保守秘密不告诉你。”她气不打一处来,从未想过此间之事会这般阴险,更想不到这女人竟然能藏这么久。
陈易道:“叫你当时不跟我说是谁。”
闵宁把一旁的墨雕往他身上一丢,墨雕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滚到榻角里去了。陈易低头看了看肩上多出来的那道黑印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闵宁更恼了,偏过头去把后脑勺对着他。
她方才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早就一点一点在陈易脑子里拼了起来。她说她那个残魂师傅教她心境,指点她去寻剑;她说那残魂说话刻薄,神出鬼没;她说那残魂对天下剑法如数家珍,对寅剑山的剑道更是知根知底……
不是周依棠还能是谁。
只是闵宁性子直了点,加之周依棠一路上未曾对她不利,此后更是托付一腔真心,拜其为师,所以未能觉察著雨就是周依棠。
谁叫女子不同男子,小字往往不为人所知,而陈易素有孝心也多称为师尊。
闵宁一颗剑心通明有逍遥意,固然不会为此时而剑心蒙尘,只是郁闷还是郁闷,不爽依旧不爽,想到一路上跟她说起的对剑甲或仰慕或诋毁的话,闵宁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月池,心情好点了?”陈易收敛起笑意后,凑近她耳畔轻声问道。
“不知道。”闵宁恨恨道。
其实这般厮磨过后,当发泄的也发泄了,何况陈易的力道详略得当,险些叫人魂飞魄散,许多不愉快也都烟消云散,冷静下来后,也能想明周依棠不同于旁的仙人的草蛇灰线谋划大局,是真有提携剑道后辈之心,还为她隔绝了不必要的窥视。
然而话是这么说,生气还是生气。
闵宁显然什么都不想说,陈易也心下理解,便坐到长案上默默陪伴,彼此在这文香素雅之地赤身裸体,别有一番奇妙心绪。
其实他们也不想在书房办事,书案又硬又沉,还没枕头,只是卧房里殷惟郢酣睡不好打扰,东宫若疏又算半个外人,总不能在厅里,就只好到书房来了。
好一会后,闵宁揪住他肩膀,闷声闷气道:“你还认不认我做师傅?”
陈易挑了下眉头,道:“我认你做师傅,那周依棠不就成我师公了吗?”
“……我不管。”闵宁冷哼一声。
陈易倒没想到闵宁这般执着,说起来她可以翻脸不认著雨,可是她那的性情却让她不能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闵宁的底线是一诺千金。
若非如此,闵宁当年只怕早就与自己为敌了,别看当时他武力压制,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侠穷。
“你赢了她我们再说吧,现在你只能算半个师傅,什么时候约剑来着。”
陈易不是墙头草,只是有必要的话,他对剑道有着无比赤诚的追求,谁赢他认谁作师傅。
“苍梧峰,秋来九月八。”
“九月八……”陈易一愣,喉咙有话,到底是收住了嘴没说,怕进一步刺激闵宁。那恰好是他的生辰,他很少跟女子透露过。
却也不知周依棠是有心还是无意。
“你刚才要说什么?”闵宁觉察到什么。
“没有,我是说,”陈易轻轻攥住她的手,“会赢吗?”
闵宁微微颔首道:“会赢的。”
“那就好。”陈易俯身一吻。
一吻吻毕,闵宁心头又起郁气,方才陈易的犹豫骗不了人,她双手伸出拢住他脖颈,
“再来。”
“再来?”
“不要婆妈!”刚说完没多久,闵宁忽然昂头,修长的脖颈像天鹅一般,“呃!狗官你怎么搞突袭?”
“桀桀,女侠终于落网了吧。”
………………………
胡闹过发泄完心中怨气后,加之陈易委实蛮横如凶兽,有使不完的牛劲,女侠到底还是疲颓了,这般奇事对精神打击委实太大,她捡了块砚台枕着也不挑剔,当场就睡。
闵宁睡得安稳,向来有凌冽线条的脸庞舒展出柔和弧线,听着她轻轻的鼾声,陈易凝望片刻,忽然正色,环视四周低低问了一声:“师尊,在吗?”
身下似有声音传来:“在。”
陈易往后退了半步,惊道:“你还真在啊?”
周依棠道:“不在。”
“……”
陈易沉默了片刻,按捺住嘴唇上抽的动作,生怕惊醒闵宁。
好一会,他继续神识传音道:“你是什么时候跟上闵宁的?”
“京城。”
“她那时一时有一瞬的心神摇曳,生出心境裂隙?”陈易略加猜测道。
“不错。”
事已至此,陈易几分无奈,前世里周依棠便流露过多次对闵宁的欣赏,见她所证的剑路与寅剑山天然相近后,更是不吝赞誉,关系缓和后,时时以闵宁敲打自己,对于陈易来说,闵宁一直像是那种别人家的好徒弟。
以这种残魂的身份附身于闵宁,不知多少是爱才之心,为闵宁一路护道,或许不只是陈易,她也在慢慢弥补着前世的遗憾。
陈易沉默了一会,想到自己曾给周依棠讲过的某些剧情,忽然问:“你没用她身子干什么坏事吧?”
“你会打着她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么?”
陈易摇头道:“不会。”
“那就是了。”
二人皆是神识传音,酣睡中的闵宁依旧酣睡,鼻尖轻轻打出鼻息,陈易好玩地伸手过去,女侠疲倦不已的气息凝成白气,打在手中久久不散。他咦了一声,权因数息后手中白气仍在掌心打旋,生生不息,愈发凝实,他稍用力五指一抓,砰地一声手掌竟炸出声气鸣。
闵宁自被吵醒,但没感知到杀气,她睁眼扫了陈易一眼,“你还不睡?”
“看你睡。”
“占我便宜是吧,哼。”闵宁侧了个身,卷起身下的衣裳盖好了白花花的矫健身子,极快地入梦了。
陈易低头瞧了眼手掌,通红间还有微痛,身如大炉,吐气如云,五品武夫吐出这样一口气不难,但闵宁却是连毫无防备的安睡之时也有这样一气,她如周依棠做到行也禅坐也禅,随时随地都在修炼。
陈易莫名有点担忧,轻声问:“这样的话,还打吗?”
周依棠道:“我避她锋芒?”
这固执的女子极情于剑,自不会回避这场问剑,陈易没什么好说的,剑道之争他掺和不了,也不必想得似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般残酷。陈易转念一想,闵宁输了周依棠,周依棠还是师傅,闵宁赢了周依棠,周依棠就是师公。
超级加辈啊。
而且不只周依棠,小狐狸和陆英都直接拔高了辈分,他以后要管小狐狸叫二师叔,管陆英叫大师伯。
陈易想到等到祭祀时小狐狸捂嘴笑嘻嘻看他毕恭毕敬地喊大师伯、二师叔,都有点泛起鸡皮疙瘩。
……………………
昨夜细雨纷纷,这种天气最安神。雨丝打在瓦上沙沙作响,擦去天地间许多杂音,殷惟郢睡了个好觉,她掀被坐起,散了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神台清明,心湖无波,许久没睡得这样沉了。
陈易正好端了铜盆进来,拧干了热巾,转过身来给她擦脸,热巾从额头擦到眉梢,从眉梢擦到耳后,她又伸出手来,他连她十指也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无名指时停了一下,指尖在她掌心上刮了一刮,她瞧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了下。
为她擦脸这事最先只是一时兴起的照顾,只是殷惟郢有意引诱下,渐渐成了陈易的习惯。
洗漱过后,殷惟郢拢好发髻,换上日常的青衣,推开房门转入客厅。
然后她顿住了脚步。
客厅的八仙桌旁竟坐着闵宁,一条腿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耷拉着,正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屋檐上滴下来的雨珠,一脸稍有颓唐的倦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打了个呵欠。
“早。”
殷惟郢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了看刚从内间走出来的陈易。
“什么时候来的?”殷惟郢像只是随口一问。
陈易正好又去端了一盆新水过来,正要拧巾子,闵宁站起身,从他手里把热巾扯了过去。
“昨晚来的。”闵宁把热巾往脸上一盖,闷闷的声音从巾子底下透出来,“睡在书房。”
她这句话说得极其坦荡,巾子从脸上移开后,她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寒暄道:“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还算不错,有劳挂念。”
南疆后闵宁仗义相助后,殷惟郢也不再与闵宁势同水火,常常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她们都是女子,偏偏也是床尾合,想到这般后院和谐的景象,陈易颇为欣慰。
说起来,得该写信给林琬悺了,想到后院,陈易就想起那常常不被重视的小娘,她生产也一个月一个月的临近,这时候的女子多有忧郁,得多写信才是。
殷惟郢瞧他往书房走,平日不通文墨的他没事怎会去书房呢,念头一转,便想到了什么。
不过他看来是不需自己代笔了,近来他写信多是直接白话,说起来,殷惟郢想起自己之前趁陈易出门的时候,暗中写下一信寄去南疆,信中多是好心慰问,以表她身为大夫人对妾室的宽厚怜惜,只在末尾才留下当取的名字,还有一首小诗。
当陈易从书房出来后,殷听雪又来了。
她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先往客厅里瞄了一眼,然后走进来。
陈易见她来了,顺手就把手往她脑袋上揉了揉她,殷听雪缩了缩脖子,没躲,只拿那双杏眼看他,道:“玉真元君来了。”
陈易的手在她脑袋上停了一停,偏头与殷惟郢对视了一眼,殷惟郢也微微摇头,显然不知情。
陈易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想了想,也微微颔首。
天门开裂之事太大,天门的缝隙从长安上空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此后更是愈演愈烈。据他前世所知,整个西晋大概正在飞快沦陷。
而玉真元君此番到来,想来便是为了天门之事,而且也许并不只是商议天门之事这般简单,或许更为殷惟郢这太一。
“人在哪?”陈易转头问殷听雪。
殷听雪往北面指了指,“跟观主在祖师殿,周真人也在,让咱们这就过去,说是有要紧事相商。只叫了你们俩,旁人都没叫。”
陈易“嗯”了一声,正了正衣襟,与殷惟郢一前一后朝院门外走去。
第九百零六章 杀太子(二合一)
上了三重楼,到了祖师殿,拾级而上的陈易与殷惟郢,远远便看见殿内立着三道人影。
见二人入殿,玉真元君先后与二人招呼,便命观主下去,观主应了一声,拂尘一摆,低头下楼退出祖师殿,玉真元君再看向殷惟郢时目带赞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如今的殷惟郢往陈易身侧一站,神态安然,气度沉凝,隐隐已有一方真仙的雏形。
“坐。”玉真元君抬手引向殿侧的蒲团,自己也在主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周依棠未坐,负剑立在窗边。
陈易与殷惟郢在蒲团上坐下。
玉真元君开口便是嘘寒问暖,问二人修行如何,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殷惟郢一一作答,言辞得体,陈易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便答上一两句,倒也不觉拘束。
寒暄过后,玉真元君话锋一转,终于谈起了天门开裂之事,天门之裂,古已有之,每逢天地气运流转,阴阳消长,天门便有开阖,此乃天数为常,非人力可逆。然则此番裂缝非比寻常,半座天下沦陷,已是末法时代的征兆……玉真元君说了天数的由来,说了古今的对比,说了天门裂缝的走向与灵气的异动,提了几句上古时的旧例。
陈易安安静静地听着,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要如何斩妖除魔,没有说要如何遏制裂缝,更没有说要如何庇护西晋一城一地的黎民。
陈易等她说完了,开口便只问了一句。
“当下天门该如何是好?”
他不想再绕弯子。
玉真元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片刻后道:
“此事说来也巧,我的引路人,亦是恩师,想要跟你谈谈。”
陈易抬眼,问:“谁?”
玉真元君看着他,郑重其事吐出几个字:
“恩师结庐在蓬莱。”
咔。
声响清脆,周依棠指尖抬出剑镡一寸,剑身雪亮,三尸俱全的陈易方才一时没有掩盖杀意,提防他骤然暴起撕破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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