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扫了一眼,她朝陈易摇了摇头。
殷惟郢瞧见陈易神色不对,虽不知为何,却心想待会若有什么,得站在她金童一边才行。
金童玉女,大道同行,夫妻同命,不仅是为他谋算,亦是为自己的仙途谋算。
陈易看着身为长辈的玉真元君,特意用了个“请”字,“请继续。”
玉真元君见状虽已心知结果,但还是做努力道:“末法已至,恩师欲与你合作,为我辈修行中人籍此开一条通天坦途。”
陈易冷笑道:“通天坦途?”
玉真元君神情不变道:“天门开裂已是不可解之定数,若将此天门延申至中原之地,彼时不止如魔佛般被镇压的邪神凶灵可借裂缝现身下界,诸天仙佛亦可挣脱天道束缚,施展大能。这恰如刮骨疗毒,非要剖开皮肉见到骨头,才可剜除毒囊。魔佛肆虐也好,凶灵作乱也罢,诸天仙佛降世便可将其一并清扫。虽是险棋,却是破局之法。”
陈易脸色阴沉,尽管那句话似乎不该由他来说更该由闵宁来说,可他还是问道:“黎民百姓要怎么办?”
“无妄之灾,修得福缘,轮回转世,自有归处……”玉真元君双手合十,语气真切道。
她的意思并不难懂,这天门之灾本就不是凡人该承受的,他们不过是恰好生在这个世道,碰到了这一劫难。但他们若能承受此灾,也算是修得一份福缘,轮回之中,也自有他们往生的去处。修道的尽头是飞升真仙,凡人的尽头不过是轮回转世,各安天命,莫问来路。
“滚。”
“……”玉真元君脸色倏然泛白,她到底是陈易长辈,他竟出此言。
陈易却不管她长辈不长辈,淡淡道:“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观世音,但这种腌臜事我做不到。”
玉真元君苦笑道:“早知你不愿。”末了,她小声辩了一句,“大难当前,各显神通而已。”
“多有得罪。”
“无妨。”
殷惟郢见二人稍缓,方道:“师傅您切莫放在心上,他人就这样。”
玉真元君听着这声宽慰看了眼殷惟郢,暗暗感叹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不过,有他作托付,殷惟郢此世应当无虞。
末法已至,天门开裂,过去不可泄漏的天机当下如春雨甘霖般泼洒大地,玉真元君来此之前曾以独门卦法推演过殷惟郢前后三生三世,无一例外皆是身死道消,元神寂灭。这种结果并不让人意外,玉真元君心里明白,五方世界五位太一,其余四位早已陨落于天劫之中,唯她一人尚存于世,这本身便有违定数。她存世一日,天道便不会停止对她的追索,也就是这一世与陈易因果牵连极深,诸般变数交缠,才有一线永证真仙的可能。
“元君可还有别事交代?”
玉真元君见陈易面色稍霁,便将拂尘搁在膝上,继续说了下去。
她告诉陈易,此番她一路西行赶赴长安,途经大天山时,恰好碰上了那位武榜天人,
“天人告诉我,武榜已重临世间,公之于众,便意味着新一轮的天地气运即将降下。”
陈易听着,这些事他自然知道,武榜重现,位列其上者,皆有大气运加身,非虚名虚利,而是切切实实的天道垂青。天地气运对于当世一品武夫的修行至关重要,世间佛门有果位,道门有道果,两教修士穷尽一生参禅悟道,为的便是凝结那一点位格,而所谓的果位,究其本源,正是天地气运的凝结之物,换而言之,果位便是尚未成型的气运,如同散落的水珠,武夫若能得此气运,便可不假外求,自创果位,乃至神位。
天下第一人许齐,便是在上一次武榜降世之时,借天地气运一举证得“绝地天通”,自此天上地下再无神佛能行于人间。他师傅周依棠亦是借上一次武榜降世,证得“剑通真玄”。陈易如今虽名列武榜第十,然而明殿的传承残缺不全,眼下他不过仅有明殿光辉而已,若想更进一步,证得明尊之位,亟须天地气运不可。
他将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何时?”
玉真元君道:“七月。”
陈易眉头微皱,七月,如今已是初春,满打满算不过四五个月。
从长安到大天山,路途极为遥远,需自关中出河西,越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诸地,渡流沙,穿瀚海,方能望见大天山的雪线。
但很快,陈易便想到另一条路。
地府。
天门开裂,阴阳两界的壁垒本已松动了许多,长安这样的万京之首,必有通往地府的阴阳之门,若能从地府横穿而过,再寻一处出口折返阳世,只是地府鬼祟横行,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不提,更有诸般邪祟、无主孤魂、以及那些自天门裂缝中坠落下来的不可名状之物。何况长安附近的地府究竟是何光景,他并不清楚。
念及于此,陈易抬眼问道:“元君可有办法知道长安的阴阳之门在何处?”
玉真元君闻言,闭目片刻,右手掐指,反覆推演,指尖停住。
她缓缓说道:“皇宫之下。”
……………………
在玉真观待了不过一段时日,便要离去前往大天山,固然让人为之叹息,但也并无别的选择。
好在这几日闲暇,能够在此陪伴众女,时间短暂逃不了厚此薄彼的局面,只能待来日再做补偿,周依棠有夜与他夜谈,所谈众多,关乎大天山,也关乎漫天神佛,陈易一一记住,谈到后面,周依棠忽然沉吟了一阵,是在斟酌什么,犹豫该不该开口。夜风吹过窗棂,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起,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方才缓缓开口,问他让陆英跟你一路走可好?
“我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她。”周依棠轻声道。
以剑印封住徒弟剑道,导致她剑心蒙尘,陈易知道周依棠做师傅的困难,他也怕周依棠路上回心转意为陆英解开封印,便答应了此事。至于殷听雪,自然是继续跟着周依棠一路修行,她们不走地府,走陆路前往大天山。
“那姓冬的贵妃也要随我走。”独臂女子掐指卜卦后,忽然道。
陈易倒没什么异议,一路上带的人太多他也麻烦,至于冬贵妃虽曾对殷惟郢出口不逊,折辱于她,但被自己教训后最近安分了许多,应当不会与周依棠产生什么隔阂,不过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这女人身上有鬼,与佛门牵涉颇深。”
陈易若有所悟,道:“她是太后称帝得转轮法王传承的一大推手,安后功成大概率为肋侍,最差也是菩萨。分明如此重要,安后却让她逗留我身边,莫非是想…寄生于我的天地?”
周依棠少有地以“孺子可教也”的目光看他。
既然点得明白,素来信奉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陈易也答应此时,于是此行走地府向大天山,便是殷惟郢、陆英、东宫若疏三人与他同行。
至于闵宁,她浪迹江湖惯了,前几日便跟他交代,她要回去带上徒弟庆梨一起去大天山。
一剑三千里固然威风,可回去也要三千里。
周依棠道:“都已妥当,事不宜迟,明日起行?”
陈易正欲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轻轻摇头道:“我还有件事没做。”
周依棠闻言略作思索,此番动身之前该准备的都已准备,该交代的也尽数交代,怎么想也想不到有何遗漏,问:“何事?”
陈易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杀太子。”
……………………
……………………
犹记得当初跟陈清旸吹逼说“下一个杀太子”,没成想一步到位把皇帝给杀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太子不杀。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至悲,黑发人送白发人又何尝不是,皇帝死了,素来有孝心的陈易不忍看太子苟活于世,加上跟东宫若疏先前的诺言在先,遂杀之。
砰!
一尊巍峨的金身法相双膝跪地,面目近乎四分五裂,再不复宝相庄严,唇似分未分欲再吐真言,下一刹一剑贯去,整座法相应声土崩瓦解。
跌倒在地的太子目眦欲裂,惊慌看着那杀神般的来人一步步走近,
“你!你!”
噗!
鲜血飞溅,剑气随剑贯入顷刻搅碎五脏六腑,太子宇文沅双目渐渐失去神采,身上所负的国朝气运汹涌而出,张牙舞爪,却在陈易的天地里刹那化为无形。
建极帝以一己之欲升九台斫龙阵聚拢五条龙脉,本就是寅吃卯粮的手段,如今西晋社稷随他身死国灭,纵是一国储君的太子肩负的气运也少之又少,甚至远远不及汉王宇文洺所带来的气运反噬。
巷子间,满地狼藉,横七竖八的尸身倒伏在地,皆是太子帐下的奇人异士,其中一蟒袍太监只剩半截身子跪死在地,忠心耿耿,死不瞑目,是当时建极帝送出宫去的曹秉笔。
天门开裂后,太子并未来得及出城,亦不敢贸然出城,唯恐被那杀父的几位武榜中人察觉,若陈易大意漏去此着,说不准会是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王子复仇记,只是陈易记性不差,更有斩草除根的好习惯。
太子倒伏的尸首上,一缕魂魄渐渐从天灵盖中飘出,陈易未看一眼,一指剑气过去。
魂魄也一并魂飞魄散。
陈易挥手散去周遭血腥气,大步自巷中而出。
今日的长安很安静,又或是那满城妖魔受慑于这武榜中人,趋利避害中不敢轻举妄动。
拐出巷子,陈易没走几步,脚步便缓了下来。
坊道尽头,有个老人提着一杆枪迎面走来。
隔了七八步,一老一少互相看了一眼。
“你……”李文虎微微喘了口气,把枪尾往地上一顿,定了定身子,“是不是要离开长安了?”
陈易点头。
“好。”李文虎说了一声,随即又不知说什么好,他虽年逾六旬,素来精神矍铄,这些日子却很是疲倦,好一阵才定住了气提上来,
“左相想要见你。”
第九百零七章 佛的坐骑(二合一)
左相府依旧奢华。
先是武榜之战,后是魔佛降世,再有天门开裂,满城狼藉处处残垣,可左相府连门楣上的一方匾额都安然无恙。百年世家的底蕴,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单是护宅的阵法,在武榜前十交手的余波中未曾崩毁,又在魔佛降世中安然度过,便足以让陈易都高看一眼。
李文虎将长枪搁在门房的兵器架上,引他跨过仪门,府内虽然气氛沉凝,但不见乱象,几个仆役远远见了李文虎,躬身行礼,又低着头匆匆退下。
李文虎将他引入正厅,推开雕花木门,侧身一让,道:“且在此稍等,左相一会就来。”
陈易点头,举步跨过门槛。
左相府的正厅布置得古朴厚重,厅堂里无人,陈易也不急着坐,负手踱了几步,到窗边往外打量,飞檐斗拱,庭院深深,假山盆栽错落有致。
看着看着,陈易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总觉得他并非第一次踏进这座宅子。
这不是…梦海时候,年兽盘踞的那宅子么?!
此刻再回忆起来,那座宅子的梁柱交错之处、门廊转折之间,与眼前左相府的厅堂竟有七八分相像。
怎么会在这里?
陈易心中大奇,那年兽难道是东宫若疏?
这么一想,那倒是不奇怪了,当时东宫若疏就在他们隔壁呼呼大睡,而刚好他们进入梦海时就撞进了她的梦里。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清旸快步踏入屋子,一身便服,花白头发只随意簪了个髻子,眼里是挥之不去的疲倦。
“坐,坐吧。”陈清旸径直开口,案上已有招待的茶水,陈易缓缓落座,不拘礼数,举杯轻抿。
陈清旸看着他,好一会后道:“照堂弟所说,你大抵要往大天山去了,那可是西域之地,路途遥远。”
陈易并不打算将走地府去大天山的事透露,只微微颔首道:“左相若要饯别就免了吧,如今长安妖魔乱舞,危机四伏,其实最好不要在长安待下去,纵有存粮也并非长久之计。”
“我也想问你该如何是好,”陈清旸手掌轻抚案上一方镇纸,垂首叹了声,“大晋亡了。”
建极帝以九台斫龙阵欲成那贪天之功,让王朝社稷传至万世与天同寿,然而到底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三百年王朝一朝化为尘土。
陈清旸五味杂陈,而后咳了一声,沉声道:“我欲举家东附齐帝。”
陈易倏地抬眼,看着陈清旸,而后慢慢摇头。
陈清旸道:“如你所说,长安已不是久留之地,唯有流离转徙,泾原陈氏在中原江南等地仍有产业,不会落到白手起家的局面。我虽然听说你与齐帝素有嫌隙,然成开国大业者,必有圣君之风,若你也归附……”
“我归附能活,你们归附就是找死。”陈易淡淡道。
陈清旸蹙起眉头,问:“此话何解?”
“两国间有一小城名为落咏城,二十年前,西晋举兵东侵,此城惨遭屠灭,”陈清旸仍旧疑惑,却听陈易拆解道:“城中有一支安氏本宗扎根于此。”
陈清旸瞳孔骤缩。
两国国战,彼此屠城何其家常便饭,可坏就坏在二十年前那场东征是他陈清旸一手筹划,领军之人更是亟须建立功勋的陈家子弟。再想到那年号应天开觉的女子皇帝,陈清旸不寒而栗,瓷杯险些摔手。
险些便羊入虎穴,自投罗网。
好一阵,陈清旸轻抿茶水压住慌乱,问道:“那照你说,该如何是好?”
“南附。”
“南附?”陈清旸略微思索,讶道:“安南王欲起大事?”
“我修书信一封给你,到时你们最好携带晋室典章制度、档案律令一并南下,相信必会被尊为座上宾。”陈易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观南疆潜龙在渊,紫气横生,安南王礼贤下士,更有人主之风。”
若果可以,陈易倒是想多拿几句古文颂赞一番,这里来个互文,那里来个隐喻,说不准今日跟陈清旸的对话会留于史书,只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说两三句就没词了。
“请,纸在这,我来磨墨。”
陈清旸也不耽搁,当即把笔墨纸砚收拾出来,用那方青玉镇纸抚平按好,陈易旋即在纸上笔走龙蛇,不消多时,一封书信便已拟好,速度之快,辞藻之妥帖,让陈清旸也为之点头。
陈易今日之前便有过离开长安前拜访陈清旸的想法,所以提前让殷惟郢帮他拟过一回,他只是把它背下来而已,而将这书信交予陈清旸,那么这趟北上长安,秦青洛那边的任务也有了交代。
陈清旸将那封书信捧在手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将信纸沿折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袖中。当年权势一日都成了过眼云烟,往后日子都寄予此信,陈清旸不住轻叹,而后收拾书案时,挪开镇纸轻轻停顿了一下。
他轻轻抚摸案上那方青玉镇纸。
陈易看在眼里,放下茶盏,问道:“有什么来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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