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76章

作者:蓝薬

陈清旸没有立刻回答,他阖起双目,眼皮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比方才更显衰老。

“当年,陛下请我中秋到内庭赏月。那时他登基未久,我也还算年富力强,君臣二人相知相得,在太液池边喝了几杯酒,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豪言壮语。临走时,他将自己案前这方镇纸送给了我,上头还有八个字,‘经纶社稷,镇我山河’。”

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清旸阖着眼,仿佛那个年轻天子还在他面前,笑着亲手将这方青玉镇纸按到他手上。

“老夫为国兢兢业业三十载。”陈清旸终于开口,不胜唏嘘,“今日终于成了亡国之臣。”

陈易看着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案上,不知该说什么,轻声道: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陈清旸摇了摇头,把镇纸挪到案角,那张疲倦的脸上没有怨愤也没有悲戚。

“没到那种地步。”陈清旸叹了一声:“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寇雠是仇敌,国人是路人,纵狡兔死,走狗烹,他也从未把建极帝当成仇敌。但三十年的君臣情分,走到最后,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收拾好桌案,陈清旸坐回去低头抿茶,良久后道:“小女托付给你了,你若携她到大天山去,劳你一路照拂。”

陈易点了点头,其实他本没必要带东宫姑娘到大天山去,建极帝太子都已死,晋室已亡,东宫姑娘大可随陈家南下,可不带,陈易不知为什么又不放心。

东宫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陈清旸垂眸回忆了一阵,忽道:“她也该到大天山去,当年是西域金莲寺的比丘尼为她设下诸多封印,遏制住她福缘外溢、显露真身,解铃还需系铃人,恐怕要劳你带她到金莲寺一趟。”

陈易放下茶盏问道:“金莲寺是什么来历?”

“金莲寺在河西走廊最西端,再往西便是大漠。那座佛寺分男女两院,男院在东,女院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石壁,共奉一尊大日如来。两院各有住持,互不统属,只在每年正月十五启壁一日,共参法会。”

他顿了顿,又道:“替若疏设下封印的那位比丘尼,法号灵慧,是女院的住持。据说…据说是金莲寺历代祖师之中一位德高望重者的转世,在西域密宗的地位极高。”

“密宗?”陈易眉头微动。

“不错。”陈清旸点了点头,“他们修真言律法,尊奉大日如来,与中原佛门大不相同,讲究三密加持,身密结印,口密诵咒,意密观想,他们修的是即身成佛的法门。灵慧比丘尼当初便是以真言秘法为若疏设下的封印。”

陈易听着,片刻后又问:“当年是你请他们来的,还是他们不请自来?”

“都有。”陈清旸叹了口气,“陈家祖上曾有一位先人远赴西域出家,拜在金莲寺门下,后来辗转回到中原,在中原这边留下了几卷密宗经文,也留下了两边往来的渊源。到了若疏这一辈,我知她貔貅真身为此苦恼,那比丘尼灵慧忽然远道而来,登门造访,算是不请自来,可她来时带了那位先人的遗物与书信,又有祖上的情分在,便也不算全然的外人。

她一见到若疏,便说此女灵性极佳,根骨殊异,放在世俗人家是暴殄天物,对她格外重视,来长安好几趟,教她密宗心法,替她梳理经脉,还曾郑重其事地向我开口,”陈清旸声音低沉了些,“请我让若疏出家为尼。”

陈易抬起眼。

“说来惭愧,我当年确实动过这个心思。”陈清旸苦笑一声,“若疏生母走得早,她又自幼异于常人。我那时想,若她真能皈依佛门,得密宗真传,说不定是条比她留在俗世里更好的路。可最后我还是没有应承这件事。”

“为什么?”

陈清旸沉默,似觉难以启齿,良久后方才缓缓道:

“因为那比丘尼说,本体貔貅的若疏来日有成,功德圆满,可修成……佛的坐骑。”

…………………………

“好大的琉璃狮子。”

殿宇坍塌了大半,琉璃瓦碎落满地,残破的皇城死了一般沉默着,东宫若疏在一堆碎瓦砾中找到了一尊琉璃玉狮子。

晶莹剔透的表皮泛着光泽,狮首栩栩如生,美中不足的是脚下踏的玉球断裂,东宫若疏双眼亮晶晶地四下抚摸,乐此不疲。

它已经是这里保存得最好的祥瑞,随着魔佛出世,扭曲变形的皇城,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都变作了满地狼藉。

“你过来看。”她头也不回地朝殷惟郢招手。

东宫若疏拿袖子擦去狮子身上灰尘,露出一行极细的梵文。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她问。

陈易俯身辨认了片刻,缓缓念道:“设我得佛,国有地狱、饿鬼、畜生者,不取正觉。”

“这是啥意思?”

“这是阿弥陀佛的发愿。”陈易直起身来,殷听雪跟他说过这些,他道:“四十八愿之一,我若成佛,我的国土里便不能有地狱,不能有饿鬼,不能有畜生。若有,我宁可不取正觉。”

东宫若疏听了,又把那行字摩挲了一遍,她想了想道:“长安现在到处都是这些东西。”

“嗯。”

罡风四起,自远而近打向高楼,拔地而起的皇城斜斜矗立在地上,陈易迎着拂面风发丝稍乱,眺望星罗棋布的各处坊市,直到此时远看都似井然有序,然而更远处,天门的裂缝贯穿天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陈易想起了章府,亦是一方巨富,坊市中商铺连绵,只是想必泥沙俱下,府中人已成妖魔。

长安繁华举目可见,国势昂扬,建极帝举国之力求贪天之功,其中不乏菩萨剑的托举,周依棠点明菩萨剑只是一打造棋盘的匠人,若是如此,建极帝此次功亏一篑,便意味着背后某些大能的谋算落空。

天下乱武早已不期而至,建极帝一国之君合道魔佛,安后以转轮法王称帝开国,本就气运缠身的人间帝王更掌握通天之力,既如此,此番西去天山,那些天上的诸神佛必然愈来愈按捺不住手脚,乃至亲身临凡。

陈易不怕天下大乱,有时反而怕它不乱,愈乱押注他身上的人才愈多,正如那诸多大能或许昔日押注建极帝一般,所谓天子,便是被天地需要的孩子,当天地濒临崩溃,执棋之人也落于盘中为子。

即将转身入阴阳之门,陈易下瞰残破不堪的长安,忽然作想,那与魔佛一同魂飞魄散的建极帝,不知他仍在世见此一幕会如何作想。

念头掠过,又倏然作罢。

倒不必畅想这种人会如何后悔,乞求鳄鱼的眼泪。

古时夏桀自比为天上大日,死则烈阳陨落,天地无光,然而商汤伐桀时,黎民百姓仍振臂高呼:“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文武百官争献祥瑞,歌颂皇帝圣善周闻,德化天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坦然受瑞的建极帝欲比周文,如今又比夏桀好到了何处去呢?

“嗷呜。”

东宫若疏好玩地模仿着琉璃玉狮子,作踩彩球仰首咆哮的模样。

陈易回过神来,摇了下头,不再多想,

“路还远着呢。”

第九百零八章 如真似梦(二合一)

“树木想要安静,风却不会停止,本心无处不去,触目皆是菩提。”

殷惟郢细声喃喃复述这一句话,心下琢磨,这短短一句竟有几分道门的逍遥之意。

陆英摆弄着手中的八卦盘,按住随马车轻颤起伏的指针,道:“那时我初听不明,后来有所领悟又说不上来,原以为之后就慢慢明白,只是如今一想,又全然忘了,大抵是心境和那时不同吧。”

经阴阳之门入地府后,便坐上了纸人马车,车分两驾,此去大天山纵使走地府也路途遥远,沿途也十分无聊寂寞,左右无事,陆英便跟同为道士的殷惟郢分享那夜领悟,或可触类旁通,求问解惑。

“短短一句,化用了一处‘树欲静而风不止’,另一句则是佛门的‘触目菩提’,衔接颇为巧妙,还有玄妙的新意味,也不知这闵宁哪处学来的。”殷惟郢一手轻挑下巴,啧啧称奇,“多年不见,她的确学有所成。”

闵宁剑意之高明,有目共睹,遍观寅剑山藏经阁中诸多剑术也只在几门古老剑术中留有蛛丝马迹,故此陆英那一夜后便将不过大几岁的闵宁彻底视为前辈,然而殷惟郢如今仍以同辈相称,陆英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也心有涟漪。

太华神女不愧是千年传承,自有平视闵前辈的底气。

相较之下,如今自己剑心蒙尘,心湖时有不宁……陆英垂起眸子,拨乱卦盘指针。

阴曹地府的道路斗折难行,岔路众多,不过车马都贴有殷惟郢所绘的“山川平路符”,没有颠簸不稳之感,纸人驾车娴熟,纸马也走得稳当。

薄雾阴冥间偶有阴风,又为“止风符”所隔,所以不像以前横穿地府一般紧张谨慎,陈易也有闲暇待在车里翻阅经卷。

都是陈清旸给他带上的,一些关于西域密宗、以及金莲寺的案卷书册,陈易一遍看,一遍拿炭笔做笔记,其中不解之处还到心湖里求问了几句真龙,后者虽然不算了解密宗,但对于瑞兽还是知识渊博。

而当年差点要修成佛坐骑的貔貅,东宫若疏正扬着脸头垫书上呼呼大睡,七彩的泡泡从唇前升起,见到她之前,陈易还是真不知道人睡觉真会吐泡泡。

陈易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真让人叹气,长安没了,西晋亡了,她爹为家族谋划生路南下归附,她倒好,琉璃狮子边上嗷呜两声,上了马车倒头就睡。

不过这样也好,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把案上的卷宗合拢,推到一边,将掀开的车帘放了下来。

地府的官道在车轮下延伸着,两旁是灰蒙蒙的荒原,偶尔有几点鬼火漂浮而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城门。

那城门极高,唯有仰头去看,城墙向两侧延伸没有尽头,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刀劈斧凿三个大字:

鬼门关。

陈易打了个响指,马车缓缓停下,他从袖中取出了阴官令牌,下了马车,朝城门走去。

门下并无鬼差相迎。

陈易到城门下,抬手拍了拍门环。

门环撞门,铜兽首发出凄厉呜咽,然而门后仍一片死寂。

“我阴官陈易,需过此门……”

陈易话音刚起,却又止住,声音传得极远,这里比想得要空旷。

陈易站了片刻,伸手按在大门上,稍一用力,门应声而开。

门后一条空荡荡的官道显露出来,并无沿街盘查的牛头马面,陈易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眼马车,殷惟郢已掀开车帘,面上带疑惑。

“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陈易如实答道。

他没有多说,返身上了马车,纸马继续前行,穿过了鬼门关。

官道在鬼门关之后变得更宽阔了些,两旁渐渐不再是荒原,房舍建筑的轮廓浮现,像是鬼市。可那些房舍门前空空荡荡,竟连道鬼影都无,只有纸马蹄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间回荡。

马车一直走到了官道的尽头,尽头处是一座巍峨的鬼城,城内亦是空旷无人。

陈易心中困惑不已,向城中最为高耸的宫殿而去。

阎王殿。

“我去看看,你们在车上待好。”

阎王殿的大门敞开,里头一片狼藉。

到处是倾倒的案几、歪斜的屏风、从梁上塌下来的帷幔,那些原本庄严肃穆的冥府陈设,都横七竖八地胡乱堆叠。

他绕过地上几滩未干的鬼血,又跨过拦腰折断的判官笔架,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一袭阎王冕服。

玄黑色的锦缎底子上绣着日月星辰等与人间相似之物,却残破到极致,破开数道口子,金线断裂,日月残缺,袖口处还焦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极阳刚猛的法术灼烧过。

陈易弯腰将冕服掀开一角,底下压着一张残破的符箓,他拾起符箓借着殿外透进来的幽暗光线辨认。

符头是三道勾陈,符胆处可辨出是五雷镇煞的格局,一道极长的拖笔构成符脚将整张符的气韵一气呵成,连起来共书一句:西王母敕令,金仙诸祖前来收惊。

金仙观?

一幕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陈易猛然想起,初入梦海之时,斩岳子一道虹光手提一颗阎王头颅而来。

当时一看虽然惊愕,但因交手并未放在心上,眼下这满地狼藉的阎王殿竟是都对上了。

收惊符在此,意味着斩岳子在斩杀阎王之后,还将阎王的魂魄也一并收走,这是斩草除根。

斩岳子斩杀长安地府阎王,建极帝必然知情,仍默许如此,此举不可谓不是刨根掘坟,连后路都未曾给长安的百姓留下。

陈易细观符箓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殿外闪过一道澄澄金光。

“阿弥陀佛。”

金光之中,一道沙门人影手拄九环锡杖不知何时出现。

陈易敛起眸子,转身问道:“谁?”

“我一世作婆罗门女,发愿救母;又一世作光目女,两度救母;再一世作大长者之子,发愿弘法。”来者眉目低敛,末了轻启梵音宣道:“尔后世尊时我证菩萨果,为‘乞叉底蘖婆’,此方天地之人多称我为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

殷听雪自幼崇佛的缘故,陈易听过诸多佛门菩萨罗汉,对佛法典故也略有耳闻,而这地藏王菩萨却是他哪怕对佛教一知半解的时候,都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号。

如今在这空空如也的阎王殿里亲临目前,不知有何意味,陈易忽然想到这菩萨发的宏愿,玩味问:“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藏王菩萨应声道。

梵音绕耳,宝相庄严,所见诸多菩萨,唯眼前这地藏王菩萨真如那巍峨佛寺中的雕像画龙点睛走下来一般,周身金光熠熠、皮肤纯白无垢,陈易错开眼一扫凌乱的阎王殿,想起了菩萨剑无相禅师,这打造棋盘的匠师是否也为地藏王菩萨以阴曹地府打造一座幽冥棋盘。

清扫地府,既为地上的皇帝,又为地下的菩萨,一举多得。

陈易心绪沉凝间,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道:“波旬娆佛,今日寂灭,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我师世尊因缘已了,又听闻施主是心有天地之人,我宿游地府,今日代师一观斩缘之人。”

“那你看到了。”陈易说完,又道:“这里是怎一回事?”

“此间恶鬼百万,沉沦久矣,今地狱既空,诸苦暂息,其无量功德,自当有归,待结做佛果,我取之则圆满本愿,证无上正觉。”

地藏王菩萨简简单单说明来意,正如陈易先前所想,地藏王菩萨此行是为证菩提佛果,于此末法时代入涅槃寂静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