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在屏风前站住,与她相隔一尺,他不再走近,仿佛想将这个选择交给她自己。
东宫若疏深吸一气,窗外照来的明亮月光笼罩了咫尺间的二人,屏风后他的投影弥漫着微妙的曲线。
她想走近一些,走近一些就好。
雨渐渐停了,陆英瞧着神色渐渐舒缓的陈易,把了把脉后笑了一声,
“刚刚一副要死的样子呢,现在睡得跟头猪一样。”
他迷蒙间嘴唇喃喃,
“师姐……”
“在呢。”
他却一下不说话了,真让人讨厌,可陆英讨厌了一小下,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雨后放晴了,阳光落在他的脸庞上,这时再坚强的男人也好像个孩子。
是因为这样吧,因为这样,她陆英才想啄一口。
是因为这样吧,因为这样,她陈若疏才想亲一口。
咫尺间的距离倏然拉近,
她隔着绣有七鹤归春图的屏风吻了他,就好像身陷雾霭蒙蒙又如梦似幻的前世里,她在雨后阳光下吻了吻他的脸颊。
第九百二十八章 二女儿(二合一)
来的时候蹑手蹑脚,去的时候也蹑手蹑脚,不过不一样,东宫若疏脚步轻快许多,吃饱喝足后在墙上踮高脚掌迎着月光行走的猫也是这样走,一边走一边展示小皇帝巡营的气势。
仅一墙之隔的客房不过三四步,她两步就到了,轻轻推门而入,又“啪”地一声阖好了门。
她倏地抬头,警惕地巡视周遭蛛丝马迹。
跟记忆里无半点不同,看来陆英没醒过,东宫若疏呼出一气,又连忙嗷呜地吞回,这可是她冒大不韪弄来的阳气,半点都不得浪费。
她小心翼翼回到陆英,或者说“东宫若疏”的跟前,“东宫若疏”四仰八叉地躺着,发梢还甩在嘴里跟着一呼一吸,一瞧自己这脸,当真是好呆好呆,嘴角还流口水呢。
半点不像陆英那样清丽又明慧
“唔…唔…小师弟脸…竟然软的,戳……”
“东宫若疏”嘴巴里咕哝着梦话,东宫若疏心都漏了几拍,回过神来知道这下耽搁不得了,得赶紧换回来才是,于是她到榻上打坐冥想,双手掐印,默念解咒法诀。
再一睁眼,嘴角流口水的成了自己,东宫若疏赶忙把甩在嘴里的发梢揪出来,缓回一口气。
有惊无险。
东宫若疏只留下满心庆幸,她现在都还津津有味,阴阳之气冥迷不定,气随魂走,如今她这一回是大饱口福了,不必急着动用另一张换身符
她擦了擦嘴角淌出的口水,不经意间手指停下,轻轻摸了摸唇儿,忽然心脏剧烈跳动,因睡眠而平稳的胸腔似来不及适应这突然的力气,噗地胀大了半圈,东宫若疏有些呆了。
她隔着屏风学着殷姑娘的样子亲了亲陈易,那时陈易周身的阳气急剧喷张,浓郁非常,东宫若疏都吓了一大跳,大快朵颐地吸光阳气之余,她还是轻轻退了半步,不敢再靠近。
那时近乎癫狂的陈易让东宫若疏食髓知味却也心有余悸,当时没多久她就给…撞晕了,恰是正因为有过上回的经验,东宫若疏不至于呆头呆脑地绕出屏风,这只不过一念之差。
但东宫姑娘还是知道分寸的,看似一念之差,实则天差地别,需知这是陆英的身子,陆英是她打小的闺中蜜友,更是一心玄修,要是拿这具身子做那种事,哪怕陆英自己的确喜欢这个“小师弟”,那都是不对,好财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哪一头高就往低的补,哪一头低就往高的去,她爹拿戒尺打手教训过她,对错都在一杆秤,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看这杆秤平不平衡,以陆英对小师弟的喜欢,她隔着屏风亲一亲已是极致,可不能做那越俎代庖的事。
“哎?…小师弟…你醒……”
东宫若疏循声看去,陆英眼帘颤了下,蓦然揭开,
“醒了?”
她犹自梦中般喃喃一句,而后困倦地眨眼又闭眼,末了倏然睁大,环视四周,切实的景象让她知道眼下并非前世。
“陆英你醒啦?”
心里有鬼的东宫若疏故作讶异地说道。
的确如梦初醒的陆英“嗯”了一声,脑海里掠过诸多残缺不全的景象,纵使梦过去了,可当时的情愫弥漫起内心,她下意识间碰了碰唇,指尖些许温热湿润。
她霎时怔愣。
难以言喻的暖意洗伐全身骨髓般冲刷心灵,她忽地一下分不清梦幻抑或现实,仍记得梦里那人的脸上挂着未落尽的雨……少女时无法描摹的飘忽情绪又攥住了她……
她又倏地打了个冷颤,猛地一抬头,眼眸如刀,拧头忽问:
“有没有人进来过?”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
陆英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又问道:
“陈易…那个人有没有进来过?”
东宫若疏当然还是摇头,陈易怎么可能进来呢,现在的陈易可君子了,与其说他士别三日非吴下阿蒙,不如说自从娶妻成婚以后,陈易对待旁人就愈来愈君子了。
陆英起身点灯踱了几步,见无痕无迹,又掐指卦算,卦象亦是屋中安然无恙,她才慢慢回到榻上,心神兀自不宁。
“陆英…小师弟…是谁?”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陆英猛地拧头道。
“刚刚…刚刚一直听你念,”东宫若疏有点委屈,接着道:“我记得你说过小师弟跟陈易一模一样,就确认一下而已。”
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陆英掐诀平复心神,收腹提气缓缓一吐,接着道:“我方才又梦前世,再见那小师弟,不曾想,我前世竟与他有几分缘分。”
东宫若疏伸了伸懒腰,起身一面寻着衣裳,一面道:“怎样一桩缘分?”
“有缘无分。”陆英低声道。
东宫若疏瞧了瞧她,略有困惑,陆英也不多解答,方才前世记忆里,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少女心绪,如羚羊挂角,陡然萌生又无迹可寻,想来师门天规,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少女心绪不必介怀,当年山同城时她不也曾有一分突兀萌生的心绪么,最后也仅此而已。
“你去哪?”
“洗个澡,睡出汗来啦。”东宫若疏咕哝说着,翻出了几道唤水的符箓,走到屏风后,一面低低哼歌,一面换下衣裳,陆英放下灯台的光影一晃,照出屏风后鼓圆饱满的侧影。
陆英忽地想,也不知那句有缘无分,这笨姑娘听没听到。
夜已经静了,只有笨姑娘一边哼歌一边洗漱的声音,陆英缓缓躺下和衣而眠,闭上眼,希望一夜无梦,再不梦见前世。
…………………………
…………………………
南疆,平日庄严威肃的安南王府近日忽换下旧日灯笼,排列起一簇簇崭新的大红灯笼,张灯结彩,披绸挂缎,门前踏球石狮也结下一圈红牡丹,因国事的缘故,排场虽不及别的大日子,却也是小小地办了场喜事。
据传是上年新进门的侧妃生了。
于是南巍境内无数名门望族、达官显贵、大儒先生、名门大派等等都纷纷送上贺贴,还有颇有名望的人物结伴登门拜访亲自庆贺,题赋送礼,样样不缺,这番情况显得有些突兀,王子王女出世固然是大事,然而既非头胎,也非正妃所出,本不至于有如此动静。
只是如今天下形势大变,且先论西晋那耸人听闻神鬼风闻,西帝获罪于天,宗庙社稷造雷殛崩毁,殿前铜龟眼中泣血三日不止,而后天崩地裂将整座长安夷为平地,文武百官死伤过半,西晋朝廷名存实亡。
这般消息传到中原时,纵有世家大族以及无数流民入关带回见闻,时至今日仍有人不敢信这怪力乱神之事。然而如今中原大地却是实打实的天下大变,改朝换代,虞帝下诏禅位,将九五之尊拱手让于太后,太后三辞三让,终究还是坐上了龙椅,改国号为齐,定年号应天开觉,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恰如当年武曌故事。
齐代虞立,天下震动,有些偏远州县的官吏接到公文时还以为是驿卒犯篡诏大罪,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当真是朝廷诏令,紧接着便是连锁反应,白莲教祸乱之地又有叛军揭竿而起,打着“匡复大虞”的旗号,聚众数万,连下无数县城。荆襄之地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传说景王逃出京城,号令天下诸侯起兵勤王,讨灭伪齐。
安南王府就是在这种草木皆兵的气氛里,迎来了入春后的第一桩喜事。
安南王是大虞硕果仅存的异姓藩王,如今天下易主,新朝初立,安南王拥兵自重,雄踞南疆,无论是大齐朝廷还是各路诸侯,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态度。这桩喜事便成了最好的由头,送礼是假,探风是真,贺喜是假,确认是真。王府门前车马络绎,门房里的名帖堆得比年关时的账本还厚。
不过外界这些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并未漫入王府内院。
湖边,春花开得正盛,秦玥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小襦裙,她仰着头,沿着回廊的栏杆数着新挂上去的大红灯笼,从东头数到西头,又从西头数回东头,数了两遍都没数对,便拽了拽身边老妈子的手。
“嬷嬷,怎么、怎么挂好多灯灯?”
老妈子还没来得及张嘴,秦玥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回廊尽头那道正缓步走来的身影,她那小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老妈子的手,撒开两条小短腿便朝那边跑去。
“娘!”
祝莪款款而来,老妈子朝她福了一礼,她微微颔首,弯腰将秦玥抱起来,秦玥便顺势环住了她的脖子,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蹭了蹭,才仰起脸来。
祝莪替她拢了拢乱发,含笑问道:“今天开不开心?”
秦玥用力点头,“开心。”她顿了一下,又把脸抬起来,眨了眨眼,“娘,今天府里是不是来了多多人?玥儿看到换上、换上好多灯灯。”
“这是因为…”祝莪过来找她,本是为了把这事说给她听,斟酌了下措辞道:“玥儿,你要有妹妹了?”
“妹妹、妹妹儿…妹妹是什摸?”
“妹妹是跟玥儿一样的小姑娘…妹妹也是爸爸的女儿。”
秦玥皱起眉头,“妹妹坏。”
“可不能这么说,”祝莪拿指头按了按她的小嘴,道:“妹妹好,你有妹妹了,妹妹之后就能陪你玩,当你的好朋友。”
“朋友?”秦玥一下好期待,拍拍手道:“妹妹,妹妹!”
祝莪抱着她走了一会,由着她拍完手拍打自己肩膀,秦玥咯咯直笑,刚刚的眉头就好像没皱起过一样。
待好一会,兴奋稍稍歇了,祝莪才将秦玥放了下来,“玥儿在这继续走走,娘要去见见你父王,也见见你林姨。”
“娘再见!”秦玥摇着手道别。
祝莪的身影渐行渐远,便要转出廊道中。
秦玥摇着摇着手,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赶忙拿小短腿追上揪住了祝莪的裙子,祝莪转过来时她仰高头问道:
“妹妹、妹妹喝不喝父王的…奶?”
“当然不喝。”祝莪噗嗤一笑。
“那、那妹妹喝不喝…爸爸的奶?”
“怎么可能!”祝莪带着点嗔怒。
秦玥半点没听出来,转过身又蹦又跳地朝老妈子走去,“妹妹!妹妹好!”
祝莪叹了口气,秦玥太小,又似乎有点认死理的性子,她实在不知如何跟她解释,所幸日子还长,她转身下了廊道。
林家小娘给女儿取名“念瑛”,倒是个好名字,祝莪见了信,知道这并非陈易原定的名字,秦青洛曾告诉过她这位姨,陈易请过秦青洛取名。
秦青洛为他思考名字时,曾提过不少,但也都是与“念元、念楠”相近的名字,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的林琬悺心觉陈易写的名字简单浅薄,实则是秦青洛有意为之,秦青洛身为生母兼父王比陈易更看重秦玥,所以这些名字虽意境颇佳,不过略逊秦玥一筹。
如今一个“念瑛”,倒与秦玥分不出高下。
“这小娘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倔强性子。”祝莪轻叹一声,便寻到书房去。
祝莪走到政事阁前时,正逢一老人自阁中推门而出,老人身形清瘦,须发半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她微微侧身,敛衽福了一礼,那老人停步,郑重拱手回了一礼,随即便在侍从的引领下沿回廊往客院方向去了。
祝莪认出了他,正是西晋陈家的家主陈清旸,此番他携陈易的亲笔手信而来,在南疆受到了安南王的隆重招待,奉为座上宾。
他在王府已住了些时日,与秦青洛多次一同迎见宾客。
西晋大乱,左相陈清旸此番南来,正是诚心归附,而安南王府若欲起大事,北上川蜀、征伐西晋旧地是绕不开的一步棋,可谓一拍即合。
川蜀乃天府之国,西晋朝廷名存实亡之后,那片富庶之地便成了无主之地,谁先拿下,谁便有了虎踞西南的资本。
届时安南王府坐拥南巍与川蜀二地,进可出关逐鹿中原,退可闭关固守一方,待中原群雄斗得两败俱伤,再出关入主,也是事半功倍,正是大事可期。
祝莪收回目光,拾级而上,推门入了政事阁。
阁内陈设如旧,秦青洛正站在舆图前,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执笔,笔尖悬在川蜀的位置上方,迟迟未落。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士的清隽,然而那双眼睛转过来时,眸光仍是祝莪熟悉的锋锐。
“王爷安。”祝莪微微福礼。
秦青洛回眸而来,灿金双目如烧烈火,熠熠生辉。
第九百二十九章 大功(二合一)
秦青洛回眸一视,灿金竖瞳如起灼灼烈火,祝莪进门时恰好对上,一下仿佛被慑住了全身全心,周遭景象像倏然黯淡,天陡昏黑,唯有这对眼睛熠熠生辉。仿佛刹那间她已有威武不可犯之天颜,垂鞭按辔视群臣。
“祝姨。”
祝莪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后知后觉地福了一礼,秦青洛平日以祝莪所施加的易容与精湛幻术示人,在旁人眼里威严肃穆,到施幻术的祝莪眼里,秦青洛仍是原来那英武非凡的女子王爷面目。
秦青洛绕过桌案到她面前,不必多问,托起她的手,分开纤葱双指,从中捻起那封西域来信。
“他的信?”秦青洛放到鼻尖轻嗅一下,纸张弥漫着沙砾气味,她沉沉吐息。
“嗯。”祝莪应了声,道:“姨都还没看过呢,便先拿给你了。”
“何必,论名分,祝姨犹在他之上。”
秦青洛揭开印泥,拆信简略扫了眼,信中言语大体白话为主,简单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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