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如今身临树前,陈易却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将之容纳入心湖天地中,圣地沦于普翰寺之手太久,关于五甘宝树的传承都已散佚,纵使老圣女对此也只知皮毛,只道宝树既然由明尊命人所栽,必然会归于明尊之手。
这种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陈易掌心贴向树身,倒也并非毫无反应,宝树周身光华如水波晃动,似是感应到明殿光辉,然而也仅止于此。
莫非是因为明殿崩碎,明殿光辉只是明殿余下残光,并不等同于的缘故?陈易心有思索,然而眼下再去追溯过往的抉择并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寻到将宝树容纳入天地的办法。
念及此处,陈易思绪兜转一时寻不到出处,陆英、殷惟郢二女也没去打扰,而一旁的东宫姑娘闲得无聊,竟伸手向金樽玉盘,捡起众仙欢宴遗下的仙果来吃。
“还要多久走,好无聊啊。”
东宫若疏大大地叹了口气,二女都先看了过来,东宫姑娘怔愣了下,道:
“你们看我看什么,看我胸大吗?”
这话显然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东宫若疏本来就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性子,二女只心头无奈,蹙眉神识传音让她安静,陈易却忽地扫了过来,一瞬间如有所悟。
东宫若疏说话虽然常常不经大脑,可倒也不是完全不会看气氛,再一瞧她手中没吃完的仙果,陈易抬头扫眼了参天树木间几乎微不可察的果实。
“果是实言无虚妄语!”陈易一瞬捉到关窍,既然如此,“那么树根者自是具足……”
念及至此,陈易一手高举,如泼洒甘露状,指尖明殿光辉如露水而下,刹时如潋滟波光一荡。
头顶之花萌生盛放,原来凡俗肉身渐渐白皙无垢,飘忽不定的天衣无风自展,纤尘不染,所证长生如朝日初升,光明无量。周身清辉由暗转明,一重又一重向外漫开,阴翳有减无增,光明有增无减……
花冠荣盛,衣裳鲜洁,腋下无汗,身生妙香,乐于本座。
心想事成,具足圆满,天人五盛。
先前的凡夫俗子不见踪影,刹那间陈易恍若天人。
修道的二女忽见此景俱是一惊,相较于物我两忘的陆英心绪浮起又忽定,先前为天人五衰所忧患的太华神女明目一颤,眼前如似天人的陈易轻轻触了触胸口柔软。
她眸光微敛,他其实算是天生大道胚子,或许天资仅次于自己,他想得长生或许手到擒来,或许正因如此,反倒不以为意……殷惟郢一念间五味杂陈。
呈现出圆满具足的模样,陈易再度将手掌贴向宝树。
掌心贴上树身的一刹那,明殿轰然震动。
像是有人在摇动树木,无量光明自树冠当空泼洒而下,那棵参天宝树竟如活物般,向他掌心微微俯下了枝叶。
俄而,宝树的身形急剧缩小,在光华中弯曲打旋,宛如一条游鱼般没入到掌心光明。
………………
小小的打断过后,无碍焰上师便继续为众僧往下讲经。
他讲到《杂阿含经》中佛告诸比丘的一段,有人问佛,云何名为正念,佛答,譬如有人持油钵行于闹市中,若漏一滴则断其命,是人必当系心专注,不敢旁视。
分明晦涩难懂的佛理,无碍焰上师却讲得极为有趣,满堂多次哄然大笑。
众僧起初碍于宝严法师在场,笑得收敛,却不曾想讲到有趣处,那位素日里最重戒律的老法师先昂起头,如孩童般放浪形骸地大笑起来,众僧惊愕间那诸多忌惮也都烟消云散,笑声比宝严法师来之前更加恣意。
无碍焰上师微笑着等笑声渐渐落定,正欲开口继续往下讲,忽然停住了。
他捻着菩提子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不再转动,抬起眼,极目远眺。
似又有一缕清风掠过,
他缓缓放下菩提子,微微一笑,
“来了。”
………………
与此同时,天上。
梵唱无休无止,白云之上有琼台楼阁,玉阶金阙隐在缥缈云海之间,这里平日里总是光明澄澈,天人仙人们在此或宴饮或清修或论道,日复一日,不知人间岁月。
可就在方才,梵唱忽然戛然而止,云海下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颤动,接着天光倏然一暗,所有在此地存身的天人仙人齐齐从宴饮或清修中抬起头来。
东边那片靠着宝树光明滋养的净土率先起了变化,终年不散的清辉像潮水般退去,金阶上的光泽寸寸剥落,不再流光溢彩,显得死气沉沉,整片净土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在云海中塌缩成一小团不起眼的灰雾。
众天人仙人随着光明褪去,一时竟有仙心蒙尘,他们已千百年清净,千百年来头一次出现仙心蒙尘。
“无量光明去了何处?”
“不可能,宝树生根于乌阙山,普翰寺以它为媒引光明上耀天界,已有上百年之久,谁能动得了它?”
“光明确实退了。”另一个声音从云海深处飘来。
“何剑仙,你在我等之中道行最高,可知发生何事?”
“伽罗婆王,宝树它是自己走的,却不知跟何人走。”
“何人如此大胆收走宝树?!”
“视而难见,听而难明,好一个大神通遮蔽了天机!”
霎时间,众天人仙人气机冲霄而起,化作惊怒,天人感应下,云海间炸起重重雷霆。
“宝树是普翰寺百年气运的根基,也是我等在天界存身的依凭,若是被他全部收走,莫说普翰寺的福缘会断,我等这片净土也将不复存在。
不管是谁,必须诛杀此人!”
…………………
陈易收拢掌心,待光明重新落定,已是在他的心湖天地之中。
那棵参天宝树自心湖天地中拔地而起,枝桠舒展,无量光明泼洒云海,由下而上地支撑起化为大日的明殿光辉,而明殿光辉越来越普照整片天地。
湍湍水流间泛起一圈涟漪,真龙从水底探出半截脑袋,竖瞳里倒映着那棵忽然多出来的琉璃树,疑惑不已。
接着,腮边似有什么游过,它陡然一惊,凝神打量过去。
鱼?
那是一尾青色的草鱼游过水流,不知何时而生,不知何时而来,不止是青鱼,它尾巴碰到了一团滑溜溜的东西,虾蟹们成群结队地荡过水波,再往深处看,水底的石缝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螺蛳……
鱼虾蟹蛇螺……竟都是活物!
真龙竖瞳紧缩,愈想愈是为这无中生有的景象所震,需知陈易无中生有并非死物,而是有魂魄的活物!
它想破水而出找陈易问个明白,可又猛地缩回水里,水面下往水面上看,只见无数执念从林中掠出,仿佛再度丈量起这天地的崭新的大道规则。
本想找陈易问个明白真龙看到那些执念掠过一瞬间,立刻想起了上回被那帮无面怪物追杀的经历,这样一想,还是待在龙宫不去打扰好了。
陈易没有在这里多停留,转身便走,三女快步跟上。
一行人循着明殿光辉的感应,往第二棵宝树的方向而去。
越往山里走,林子反而渐渐疏朗了些,冷杉不再挤得密不透风,开始让出空隙给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冠间漏下的天光也多了,显得天地清明。
顺利容纳第一棵宝树,一行人气氛稍愉,再无初初进林时的紧张感。
“此处清幽无比,倒是一处钟灵毓秀的修行宝地。”殷惟郢随口道。
陈易步子未停,头也没回,“不如太华山。”
殷惟郢眸光微微一亮,帷帽白纱下,唇角浅浅地弯了一弯。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满意:“自是不如。”
东宫若疏正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左看看陈易,右看看殷惟郢,眉头皱成一团道:“我看着怎么比太华山要好?这里的树多高多密,还有宝树。”
陆英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道:“收声。”
东宫若疏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了嘴,拿脚尖又踢飞了一颗石子。
陆英收回手,目光在殷惟郢和陈易的背影之间掠过一瞬。
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闲谈,可落在她耳中却另有一层余韵。殷惟郢说此地是修行宝地,陈易便说不如此山,言外之意,或许是陈易心中自有仙山,而殷惟郢听了之后说“自是不如”,此番短短交谈,许是神女在试金童仙心。
这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言语间轻描淡写,说不准早已对过无数遍。她忽然想到,当年遇见陈易只觉他是一个粗鄙之人,如今却能化身天人,期间有多少是神女的教诲点拨?
陆英垂了垂眸子,不必多想,他若潜心修行,自是好的,这样便不必去痴缠她,作弥补遗憾、再续前缘的痴心妄想。
路越走越深,林子也重新密了起来。
冷杉和云杉又挤在了一起,脚下已没有完整的道路,行到深处,林间渐渐多出些佛门遗迹,刚走过一截系着褪色经幡的枯木,又见青石下一尊半埋在苔藓里的石佛,低眉垂目。
陈易的脚步忽然顿住。
周遭一切仍是清幽,树木与树木间交错混杂,耳边仍是空旷幽静,所见所感都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为何,
心中警铃大作?
陈易双目变作天眼一扫,目光如化实质,所过之处景象犹如冰雪消融。
林木的青灰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派血黑景象,三女皆是一惊,她们还未回过神来。
“嗡!”
忽地,空中一阵剑声嗡鸣!
陈易几乎看也未看,指尖一抬,泰杀剑骤然出匣,破空钻入密林幽黑深处,一抹鲜血倏然在林中溅开如花。
一道人影自树冠上栽倒而下,死前仍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其面容一掠而过,陈易惊觉有几分眼熟。
殷惟郢也似认了出来,惊道:“那是……”
她说不出名字,却依稀记得像是王府里的哪位供奉,可那位供奉明明早已……
为陈易所杀!
殷惟郢话音未落,林间骤起数道破空之声,一道道身影从密林深处扑出,脚底踏树时震得整片树林簌簌发抖,碎叶和枯枝簌簌而下。
寒光在幽暗的林隙间连成一片,刀光、剑气、掌风,一时自四面八方同时罩向这一行四人。
当先扑至的是一道带血的身影,长刀裹着腥风劈下,陈易抬剑一格,刀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炸开。
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沉得惊人,近乎不顾生死,陈易抬眼一看,来人衣衫残破,侧腹露出血肉淋漓的剑创,恍若从地狱里杀回的故人。
那带血的面孔满面狰狞,陈易眉头一跳,竟是那山同城里所杀的黄景!
时间过得太久,对此人已记忆不清,只依稀记得,他号召江湖人士助拳围猎孤烟剑,却反被那群西晋谍子利用,如此却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刀剑相持间,黄景的嘶喊自林中炸开:“贼子你胆敢阻我为子报仇!”
对方的虎口已被震得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黄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这一格之力拧身旋刀,刀锋自下而上撩向陈易咽喉。
陈易侧身错步,刀锋贴面掠过,而后一拳一剑。
剑锋削铁如泥斩断刀锋,
拳锋则于黄景身躯轰出血肉模糊的大洞。
黄景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近乎竭泽而渔地抽取周身气机,再劈一道势如雷霆的刀罡。
陈易眼帘微敛,
余光横扫周遭围杀而来的道道身影,无一例外,竟皆是为他所杀之人!
这绝非寻常手段,此等神通非仙佛不可!
思绪间,他指尖并拢一抽一送,
哗!
黄景硕大一颗头颅瞬间飞天而起。
第九百三十四章 宿业(更了一章番外)
“呃!”
天界,头顶玉冠的仙人如遭重击,头颅往后一栽,本就飘逸的罗衣银蛇狂舞。
待他凝过神来,缓缓抬回头颅,周身光华忽明忽灭,方才那一刹那的头颅飞起之感仍有余悸,
“这到底是何人?”仙人口中似有颤音。
“管他是谁,窃取宝树,都当一死。”
“静虚道友莫要耽搁,此宿业讨罪阵需我等皆全力施为。”
闻听言语,仙人当即指尖变换,掐诀施法,身形光华大盛,再度沉入一道道深陷血海的身影之中。
此为宿业讨罪阵。
相传千余年前,有一位号道珩的何姓剑仙游历西域,剑下斩妖、杀魔、诛逆、平乱,一生所杀不计其数。可越到晚年,他越疑惑自己所行之剑究竟是替天行道,还是只借天道之名纵杀心之欲。
于是何剑仙登大天山,以自身杀业为引,借佛门因果之法,创出此阵,此阵一起,照阵中之人一生宿业,凡为其所杀者,皆会自阵中现身,披甲执刃,化作讨罪神将,或以旧日招式相逼,或以临死怨言问心。入阵者若剑心有愧,便会为宿业所噬,万刃穿心而死;若剑心无垢,则万怨不能近身,反可借此磨去杀心杂尘,使剑意愈发澄明。
而那位号道珩的何剑仙,此时正端坐阵眼中心,贵为众仙杀力最盛者,他以莫大神通主持此阵,而一众仙人天人则坐镇各处阵眼,以神魂附于那武夫所杀之人身上,尽施手段围杀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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