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众仙人天人纵有通天之能,当下乌阙山并非秘境,不远的大天山更有那真天人坐镇,自然不可能亲身下地杀人,唯有另辟蹊径。而自古有请神上身之法,如今却可谓是“请人降身”。
下一刹那,茫茫血海翻涌如沸。
静虚子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被血雾染红的天。
死者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流般朝他涌来,他看见了白柳派灭门之祸,看见那男人因不敢报仇而背井离乡,投入景王府下,后又闻听弟子死于陈易之手而五味杂陈,最后受托逐杀陈易时,未尝没有一分为弟子报仇雪恨之心。
不甘、悔恨,释然,四十年的一生都浓缩起来,冲刷脑海,静虚子稳住了仙心,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一一拨开。
死者的记忆是死者的,仙人的意志是仙人的,二者可以共存,却不必相融。
“白柳刀。”
静虚子嘴唇翕动间,死者的肌肉记忆便如潮水般灌入他神魂深处。
他旋身而起,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刀风过处,近旁几株冷杉的树皮上无声无息地裂开数道细如发丝的白痕。
仙人的神魂如烈火般注入凡人的躯壳,将这一式推到了死者在世时从未触及的境界,俄而他重踏上前,刀光自鞘口炸开,朝那个正在人群中左支右挡的剑客旋身杀去。
陈易在一众或眼熟或面生的面孔中挥剑不断,他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可此时此刻,这些人都似从地狱杀回,他才有杀孽深重之感。
一柄戒刀从左侧劈来,陈易横剑格住,右肘同时撞开右侧刺来的一剑,脚下错步避开正前方一杆长枪的攒刺,整个人几乎是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游走,末了腰身扭转旋身一斩,寒光携剑气抖转如一线圆弧。
待剑光一逝,围杀近前的数道身影尽数土崩瓦解。
一抹血影穿林而至,狂风嘶鸣如厉啸,随之而来刀势飘忽不定,刀光散作漫天白絮,已是游胥生前全然无法触及的玄妙境界,静虚子气机行至极盛的全力一击。
哗!
剑光却先一步贯穿他的躯壳,陈易头也未回,侧抬的手两指微分,手中无剑,后康剑已将游胥死死钉入高耸的云杉中。
静虚子恍然间感觉腹部已洞穿大孔,回过神来,周身光华再度明灭不定。
他慌忙抬头一扫,但见众仙众天人皆是光华明灭,神色变幻不定,仿佛刚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他再低头自云上一看,却陡然一滞,只因那武夫此时也缓缓抬头,上视天庭。
平静的双目间杀意凛然。
众仙光华最盛的伽婆罗王微微皱眉,怒视那身着黑衣的持剑武夫,出声斥道:“大逆不道!”
而坐镇大阵中心,剑仙何道珩虽眉头紧蹙却并无言语,周身飞剑盘旋如百鸟朝凤,竟是气机自警。
何道珩低声道:“此人只怕已入一品境界。”
众仙为之哗然。
静虚子更是徒生惧意,他连换数具躯壳,皆被那人一剑斩灭,若非已是无垢琉璃躯,早有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一品…一品境界。”旁边一位披鹤氅的老仙颤声开口,“一品武夫,足以入武榜前十,这等人物怎会出现在乌阙山上?”
一品境界,是凡俗武夫以自身之力所能触碰的最后一重门槛,再往上一步,便不再是纯粹的人力,而是以自身武道感应天地,引天地之力为己用,这便是果位。
寻常武夫与人交手,胜负取决于内力深浅、招式精妙、临敌机变,哪怕练到二品巅峰,气机运转仍局限于自身经脉,丹田如湖,湖虽深广,终有尽时,然而一品境界足以做到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更进一步,待他聚集天地气运、成就果位之后,便足以称得上半个天上人。
此言一出,众仙面上皆有惧色。
就在这片慌乱之中,伽婆罗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此人杀意凛然岂会善罢甘休?况且此人此番入山,摆明了是要将五棵宝树尽数收走,这已是大道之争。大道之争,不死不休,岂容你我再做壁上观?”他厉声喝斥完,转头看向阵眼中心,沉声问道:“何剑仙,你可有良策?”
何道珩端坐于阵眼中央,周身飞剑盘旋不休,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阵中那片翻涌的血海,缓缓开口道:“我主阵观之血海,此人宿业虽重,却并非没有破绽,我方才在血海深处觅得几缕极凶极厉的宿业,那是曾与他在生死之间交过手的人,与他结下的宿业远非寻常仇怨可比。若能将这宿业之人观想映照而出,再由伽婆罗王亲自附身驾驭,必可诛杀此僚。”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团极淡的血色光华,那光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凝聚,却只有拳头大小,距离成形尚远,
“只是此等宿业生前杀力极强,似乎也是武榜前十,要将它们重新凝聚成形,以我之能也尚需一炷香的时间。”
伽婆罗王毫无犹豫,当即转身,号令众仙道:
“我等尽数附身入阵,为何剑仙争取这一炷香的时间,不得有误!”
众仙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过后,第一个应声的是静虚子,他咬牙掐诀,周身光华再度大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阵中血海。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天界的清辉在这一刻被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神魂光华撕裂,无数道流光如流星雨般坠向乌阙山深处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密林。
伽婆罗王目送最后一道流光没入阵中,而后目光越过血海,落在密林边缘那三道被刀光剑影围困的纤细身影上。
他方才观战时就已看出,那三女一直跟在此人左右,与他关系匪浅,更关键的是,此人出剑虽凌厉无比,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三女周身十丈的范围,每逢有刀光剑意逼近她们,他的剑锋便会折返护卫,这十丈之内,便是他的软肋。
“若无法伤及他,”伽婆罗王声音透出一丝狠厉,“便以那三人为目标。”
第九百三十五章 哪位后生(二合一)
众仙的神魂穿透云层,穿透冷杉枝桠,各自寻到一具具被陈易昔日所杀的宿业尸身,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其中。
道道流光如飞散的流星没入群林,目不暇接,俄而,林中接连腾起一道道过往或熟悉或陌生的气机,一切都离不开陈易的视野,灿金色的天眼浮现在微暗的血雾之中。
神仙志怪小说里,常将天人仙人描绘得神乎其神,飘渺不定,超然物外,所行所为皆有深意,柏树子、斧烂柯尽等等故事莫不如是,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的仙人所见所思与凡人大相径庭,然而纵使如此,亦有所求所欲,与天地共生之人并未超然于天地大道,正因如此,佛门才有天人亦苦之说,直言天人仙人虽享用大福报,却因仍有欲求,而不能超脱十情八苦,陈易平日虽常与佛门为敌,但对这点倒是颇有感触。
道道身影自群林间浮现,如同从鬼门关前折返,然而那一双双死前或愤怒或恐惧的眼睛深处,是仙人澄澈的清明。
当即不知是谁大喝一声,便有一金甲神人携排山倒海的巨力扑杀陈易。
陈易目不斜视,仍凝神望天,待眼角余光瞥见那金甲神人奔出一道残影时,左手一伸,凭空一捻,从中截住那道拳罡,五指恰好卡在气机关窍的手肘处,金甲神人猛力抽身,发力刹那陈易倏然用力,将整条手臂从中间生生碾碎!
金甲神人吃痛一撕,血肉从肘心处破裂飙血,同时另一手抬起想要壮士断腕,陈易的身形却如影随形般随着他用力的方向猛然一送一折,只听洪钟般的闷响,金甲神人的臂骨反向撞入肩腔,震荡中内力化作无数刀剑,自近乎金刚不坏的躯壳迸发开来。
金血瓢泼,陈易飞快屈指连点,万千金血刹那化作万千飞剑,朝四面八方攒射而去!
林木间乱叶横飞,响起阵阵鲜血飞溅声音,其中数道流光刚刚落地又倏然升天而回,陈易双足一踏,顺着流光归位的方向穿空破云而去!
“他竟要直奔本阵!”
伽婆罗王惊怒不已,怒喝声中,当即喝令,
“杀那三人!”
天众之人,多世修行皆享得大福报,本不当有如此杀念,更不当牵涉旁人,否则来日必蒙劫数,然而事到如今已顾不得这么多,随伽婆罗王一声令下,过往宿业之人尽数杀向三女。
人影憧憧掠出林中,掠至半空的陈易陡然折返,返势更盛去势,甫一落地,乍起刀光剑影,却近不到方圆十丈,陈易折身连出数剑,如平息海上风波平息一众刀兵。
血花接连飞溅,一众宿业凋零得极快,道道流光飞天而起,伽婆罗王却松下一口气,只要能拖延住那人的脚步,待何道珩唤出那武榜前十之人就是。
流光飞起又如流星落下,片刻不见停歇,伽婆罗王微眯双目……而且所幸,此人杀孽足够深重。
将之诛杀于此,打入轮回直落畜生道,百世作猪作狗,亦是为天除却一害,功德无量。
一瞬间,又是十几道身影先后扑杀出林,陈易一手后康剑一手无杂念,又驾驭泰杀剑,近乎一心三用,然而一位位仙人操纵宿业舍生忘死地扑杀入他的剑围,一时间山麓间寒光飞绽,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这一众宿业多为旧日之敌,哪怕有仙人附身加持,也不是如今一品境界的陈易的一合之敌,然而来得实在太多,而且连绵不休,此时此刻,不得不分心护卫三女的陈易才生起一丝后悔,为何早年没有随周依棠浸淫活人剑,而是自作聪明一心以杀人剑行走江湖。
砰!
又一道血花炸开在殷惟郢的眼帘里,她轻咬银牙,陈易如今的困局,她如何不知,流光于视野上端坠入密林,血雾间再起人影,她当下朝二女看去,如此关头,仅一个眼神,二女便立即明白她想做什么。
早已持剑在前的陆英更上一步,便见殷惟郢接连抽出数张符箓,当场结阵,为陆英、东宫若疏加持,风履、金甲、降魔剑……
“不必管我们,你尽管向天杀去。”
陈易闻言回看一眼,但见殷惟郢点了点头,目光坚决,当即沉下心念,再度拔地而起,穿云破空而去。
金光萦绕间,殷惟郢抬头望向那一道道奔袭而来的宿业,明白那一众宿业内尽是天人仙人,一如先前宝树下那群欢宴之人一般,从前书中闻之无比向往,眼下殷惟郢忽有一丝鄙夷。
若不触之根本,他们自是世外高人的面貌,如今陈易欲取宝树,便有十数流光降入乌阙山中,请人降身。
也无怪乎神仙志怪小说里,描述那些历经坎坷成仙之人,会用“位列仙班”四个字,若放茶馆说书人来讲,就是上天做官,以千年为尺度在庙堂上占有一席之地,
从前殷惟郢对此俗人之语轻蔑不屑,如今却不得不细细思考这问题,那些避世入山的隐士纵天子相请仍不愿出仕,难道是为到天庭才出仕么?
那绝非她殷惟郢欲证之长生!
她殷惟郢要证的是真大道,要成的是真仙!
如似心意短暂相通,陆英携剑甲剑意斩出一剑,山麓剧震,平地起惊雷般升起一座剑山!
刹那间数道宿业避之不及,于剑中溃散凋零。
拔地而起的陈易已奔至半空,身形像撕开一道漆黑闪电,直奔大阵中的何道珩。
伽婆罗王大惊失色,刹那口诵梵语,金光大盛间身躯拔高数丈,排山倒海般推下一掌,正撞陈易剑锋。
巍峨如山的金掌仿佛泰山压顶,也理应泰山压顶,可剑锋与之相触不过刹那,金掌就如瓷器般寸寸崩碎瓦解。
何其可怖的一剑!
伽婆罗王面容狰狞扭曲,追溯千年,自天竺到中原,都未曾见过如此一剑,连他大道本源都如似风中残烛。
仿佛生死一线的刹那,何道珩倏然睁眼,双手从中间一推,数百飞剑散开,从大阵中缓缓托出血色的残缺身影。
“伽婆罗王!来!”
短短一声大喝,伽婆罗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面上狂喜,猛一收手,任凭剑光击碎金身一角,他转身遁入那残缺身影间。
剑仙何道珩双目淌出一丝鲜血,时间紧迫,方才伽婆罗王濒临身死,他唯有以百年道行强行唤出这道名为“拔都”的宿业,纵使残缺不全,却也仍有死前七成之力。
伽婆罗王沉入混沌血海中,近乎滔天的杀意洗刷他的神识,浓烈得远远超乎想象。
他掐诀护持仙心,一时如海上孤舟飘摇不定,乘长风破万浪后,但见阴翳之中,有一宛若杀神般的男子缓缓回过眸来。
伽婆罗王大放光华,现出天人气象,声如洪钟:“我诸天神众今有敕令,尔当静听……”
那男子骤然伸手,庞大吸力如涡旋般动荡血海,身如一叶孤舟的伽婆罗王话音未落,纤长无垢的脖颈竟已被那人攥在掌心。
“尔!尔!”
伽婆罗王目眦欲裂,周身光华剧烈收缩,宛如那人掌心中一抹跳跃的烛火。
那人面容低垂,不置可否,喃喃自语道:“长生天,你终究再给了我一次机会。”
随着那人五指渐渐用力,已活过千年的伽婆罗王神魂渐渐支离破碎,撑大近乎爆裂的双目间,只有那杀神般的男子血红得近乎深邃的眼眸。
五指彻底收拢。
伽婆罗王神魂崩碎如流光,“拔都”攥紧五指,凝神下瞰,一拳破开深不见底的宿业血海!
剑仙何道珩吐出一口鲜血,溅在飞剑上。
突如其来的大阵反噬让这位剑仙也始料未及,但见铺天盖地的光华炸开,众仙往上看去,便见一宛若天上神灵般的血影横亘天穹。
而后发生一个纵使得道千百年的天人仙人们都为之悚然的一幕。
那势不可挡破向天穹的身影被一拳截停,俄而又是一拳,两道涟漪于半空炸开,天地扭曲。那道黑色闪电去势陡然曲折,径直撞入山麓!
半座乌阙山轰然一震,烟尘滚滚,庞大的巨坑间站着两道相持的身影,宛若杀神般的男子出拳,而那欲取宝树之人出剑,剑拳相加,接连震动的山麓仿佛被打折脊梁般,生生崩出一座悬崖峭壁。
磅礴气机升腾如数十蛟龙,纠缠嘶吼,滚滚不休。
静虚子亲眼目睹着惊天动地的一幕,颤声喃喃,“想不到,伽婆罗王竟如此神武!”
众仙亦有相似感慨,此时却忽听何道珩声如洪钟响彻神识:
“那不是伽婆罗王!”
众仙为之震悚。
无需言语,先后数度附身宿业的众仙都瞬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伽婆罗王…已反过来被人夺舍……
近乎天崩地裂的震动间,宿业又忽然攻势骤减,三女亦感觉到战局起了离奇变化。
交手的余波摧折林木,殷惟郢白衣飘荡乱舞,狂风落叶间,她猛一抬头。
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解阵!
阵法不同于雷法火法之类的道法,凡是阵法,皆有生门死门阵眼等等有迹可循之处,故上修可借阵法抗衡更上之修,而下修亦可破上修之阵。
殷惟郢风中逆行拽住陆英,问道:
“陆英,你可有一剑?”
陆英手中长剑格住一柄斜刺里劈来的刀罡,转手斩杀来人,气未落定,闻言垂眸凝望太极长剑,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留下的剑意,她再一抬眸望向那天崩地裂的战场,不知何故,“小师弟”几个字掠过脑海,
“有。”
殷惟郢抬手扯住风中乱发,望向东宫若疏,喝道:
“东宫若疏,为我护法!”
笨姑娘半点不废话,当即持刀护在二女身前,殷惟郢盘膝而坐,手持拂尘,调动全身元炁,元婴离体,一道与她面容相似的虚影从她天灵盖上缓缓升起。那虚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迎风便长,转瞬间已与她本人等身,通体笼罩着一层莹润的清光,衣袂飘然如在水中央。
以元婴为主祭,自己为副祭,她开坛做法,口中诵念:
“惟我祖师,伏魔大帝,道宗三境,位列九清,为中天万乘之尊,主下土兆民之命,昔在龙康之劫,时当甲午之年,魔魅兴妖,生民夭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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