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算多，连弟弟妹妹们都被蒙在鼓里，只有高文这个已经加入新王麾下的才有资格获悉实情。
加荷里斯仍然没有停下他的骑士修行，妹妹加雷斯则随从左右，至于另外一个弟弟阿格规文，他则整天把自己闷在文件之中处理内政，对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
既然三人现在还不是在亚瑟王身边直接效力的骑士，那也就没必要知晓实情了。毕竟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太早告知说不定还会让弟弟妹妹不小心说漏嘴，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抛开林林总总的说明，将繁文缛节尽数弃置之后，高文发现了一件比较悲哀的事：知道王真实性别身份的人，还真不多。
父亲、母亲、梅林、凯，然后……
好像就没了。
『王是个女孩』——这种事只能藏在心底，绝不能随随便便地告诉别人。
除非那个人真的值得信任。
长久以来，高文一直忍受着这种无法言说的煎熬。
身为王的骑士，身为想要守护不列颠的骑士，他必须保护好这个秘密，维持王在人们心中的光辉形象。
这就是高文认为自己应尽的义务。
当然，这种心理上的负担同样会如实地反映到现实之中，所以他也会采取一些排解烦恼的手段。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找到一个完全信得过的，可以讨论这件事的伙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这个伙伴必须同样理解王、支持王，能与自己一样保守秘密，绝不轻易开口。
找父亲或者母亲？算了吧，总觉得有些微妙，最好是一位各方面都与自己相仿的骑士。
“唉……”
高文叹了口气，顺手拿起自己的佩剑，前往训练场锻炼，顺带调整心态。
虽然暂时还没有发现志同道合的伙伴，但至少能通过练习的方式来排解郁闷。
……
……
上午十点。
灰色的天空稍微放出一点光亮，一直遮蔽着太阳的云层也渐渐远去，将蓝天重新还给大地。
直到刚才为止都十分激烈的金属交鸣声逐渐弱了下去，为这场切磋画上了句号。
两人都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在想要锻炼的时候碰见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以没有顾虑地全力出击。
“呼——很久没这么战斗过了。谢谢你，兰斯洛特卿。”
“不客气，我恰好也想磨砺一下自己的武艺。毕竟心灵一直蒙尘的话，可是没办法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外物的。”
“嚯？你也有忧虑的事情吗，兰斯洛特卿？真是想象不出来。”
“也？”
兰斯洛特挑起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高文话语中的隐藏信息。
连这位太阳骑士都会感到忧愁，想必一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吧。
既然如此，作为同伴的自己就更有义务伸出援手，替高文卿分担一下了。兰斯洛特还是知道一直把事闷在心里有多难受的。
“彼此彼此。看兰斯洛特卿的样子，你也有些心事？”
在这个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下达了同一个判断。
——如果分享秘密的人是他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第40章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6k）
厚重而阴郁的云层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缓缓切开，深冬时节的阳光顺着云层的裂隙倾泻而下，在平整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由阴转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水洗般的澄澈蔚蓝，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训练场，吹散了骑士身上蒸腾的汗水与热气，带来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舒适感。
切磋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距离兰斯洛特加入亚瑟王麾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这位湖上骑士用自己的行动取得了同伴们的信任。
论武艺，兰斯洛特的水准与约西亚在伯仲之间，甚至还要超过高文几分。
论人品，兰斯洛特截止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爆出过任何足以贬损他人格的传闻。正直、清廉、待人彬彬有礼、尊重女性，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的骑士』。
经过这几个月以来的并肩作战与朝夕相处，高文也对兰斯洛特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想要跟兰斯洛特透露『王其实是个女孩』的事实。
这位来自异国的骑士与众多同伴一样，都想要为王分忧，竭尽所能地为王减少一些压力。
既然如此，想必告知兰斯洛特这一事实也不会带来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的石椅上坐下，高文解下护腕，望着头顶放晴的天空。
过了一会，高文才以一种闲聊般的口吻缓缓开了口。
当然不能现在就切入正题，那样未免有些太考验心脏的承受能力了。就像父亲原来教过的一样，应该循序渐进地，慢慢地……
“兰斯洛特卿，你觉得我们眼中所见之物，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假的？”
兰斯洛特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并不是没情商的人，很快就联想到了这应该与高文先前忧郁的神情存在关联。
目睹之物与想象之物，真实与虚假……原来如此，想必高文卿一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困扰在这样的话题之中。
“不好说。”兰斯洛特顺着高文的话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就像儿时我经常会将一根笔直的木棍伸入清澈的湖水中。原本笔直的木棍会变得弯曲，而且它在水中的位置，与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位置截然不同。”
身为被湖中妖精抚养长大的孩子，兰斯洛特没少跟水打交道，自然对这种现象一清二楚。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高文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眼睛所接收到的信息有时候是具有欺骗性的。我们所看见的真实，实际上与我们认知中的存在着巨大的偏差。”
果然如此。
兰斯洛特的猜测转为笃定。他确信高文遇见了类似的问题。
“真实与虚假，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不管何时都难免令人失望。是遇见了类似的情况吗？请说出来吧，虽然不敢保证我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分担一些忧郁。”兰斯洛特主动说道。
见兰斯洛特已经领悟得差不多了，高文也不再打算继续拐弯。
几个深呼吸后，高文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我确实遇见了类似的情况。但在开口讲述之前，我希望你能用骑士的荣誉起誓，尽己所能地守护好这个秘密……就算要说，也只能跟绝对值得信任的人说，就跟我现在的情况一样。”
兰斯洛特感受到了信赖的重量。
看着认真的高文，兰斯洛特也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在他的认知中，为朋友分担重担本就是骑士理应履行的义务。
于是，兰斯洛特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宣誓保守秘密。
见此情景，高文终于卸下了心中承担已久的巨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将骇人听闻的秘密全盘托出：
“我们伟大的骑士王……其实是位少女。”
“——？！”
兰斯洛特眼瞳骤然一缩，大惊失色。
那个始终冲在最前方，手持圣剑的容貌阳光的王，居然是个女孩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是自己听错了吗？还是高文卿的恶作剧？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吗？
没来由的，兰斯洛特脑中忽然回放了一个平平无奇，而又特别无比的月夜的画面。
波光粼粼的湖畔，金黄色的满月，还有立于湖边的那位昙花一现的美的化身。
那是真真切切地融合了人类应该具备的所有美感的存在。
如果连那样超越了时间与常理的奇迹都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王其实是个女孩这件事，似乎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想到这里，兰斯洛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复了下来。虽然王是个女孩的事实让他有些吃惊，但也就是有些而已。
就在高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兰斯洛特，以为他会难以消化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却惊讶地发现兰斯洛特脸上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随后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种与他的想象截然相反的展开反而让高文愣住了。
没过多久，高文就自顾自地得出了答案。
“……不愧是理想的骑士。”高文自嘲地摇了摇头，“当初我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影响到了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和你这份沉静的心性比起来，确实不够完美。”
正所谓『见贤思齐』。若要单纯地比较力量，自然没多少人是自己的对手，可一旦延伸比试的领域，那胜负就不好说了。
高文很清楚自己在武艺上也稍逊兰斯洛特一筹，只是靠着臂力弥补了这一缺点而已。
而到了今天，高文还发现自己与兰斯洛特在心性上也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
不愧是被人们称作理想的骑士的男人。他心服口服。
“不，高文卿，你无需为此感到自惭。”兰斯洛特安慰道，“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因人而异的。你能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将秘密保守至今，并在战场上毫无保留地向王献上忠诚，就已经是极为高尚的品德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跟自己一样提前经受过更大的世界观冲击。兰斯洛特想。
王真正的性别固然让人惊讶，但跟先前所经历过的偶遇比起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这里，兰斯洛特拍了拍高文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和你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的。”
吐露完心事的高文只觉得浑身畅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味。
太阳骑士露出爽朗的笑容作为回应：“我心中的秘密就是这些。兰斯洛特卿，我看你刚才似乎也有些心事？不妨说出来吧，一直闷在心里可不好。”
……怎么可能。兰斯洛特移开目光。
对着孩子谈论父亲的话题，还是那种极其容易让人误会的话题，他可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不过现在闭口不谈也不太像话。作为回应，兰斯洛特认为自己理应拿出一些对等的表示。
完全说假话容易被看穿……那就稍稍运用一下文字的误导性好了。
打定主意的兰斯洛特也跟着深呼吸了几次。
半分钟后，兰斯洛特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底许久的疑问。
无关紧要，但确实和他真正的想法有关。
“高文卿，请恕我冒昧。你的父亲……也就是约西亚阁下，是不是一直都保持着现在这副与青年无异的容貌？我时常听人们拿他跟王比较。”
“你说父亲？”高文哦了一声：“没错。从我记事起父亲的容貌就没有任何变化。永无止息的时间仿佛只在他的身上停下了脚步，一直未曾流动。”
闻言，兰斯洛特敏锐地抓住了话语中的重点：“没有任何变化？高文卿没见过约西亚阁下临近青年之前的少年时代的样貌吗？”
高文挠了挠头：“没有。原先的父亲不比现在年轻，现在的父亲也没有比原来衰老。大概是母亲的魔术？反正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复后，兰斯洛特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微妙的感觉。
连高文卿都没见过的样子却被自己……
湖上骑士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开始剖析这种微妙情绪的真面目，结果发现其中掺杂着一种特殊的自傲感。就像知道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艺术品一样。
高文看着兰斯洛特沉默不语的样子，一下子恍然大悟，自认为踩中了同伴忧虑的源头。
时间，肯定是时间。
没有人不会因为自己的老去而感慨，没有人不会因为四季的更替而惆怅，既然如此，兰斯洛特卿肯定是在羡慕父亲大人的样貌，为短暂的人生而忧郁！
自说自话的高文得出了结论，并开始安慰兰斯洛特。
“无需为此而忧郁，兰斯洛特卿。像父亲那种超越了常理的存在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只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不，哪怕不那么快乐，只要能按照心中的想法与意愿，不偏不倚地行走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就已经能胜过这世上一大半的人了。”
“也、也是呢……”兰斯洛特笑了两声。
果不其然，高文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糊弄过去了。
那次偶遇，还是永远地埋在心底比较好。和高文卿所面临的忧虑不同，兰斯洛特很明白自己是不太可能找到想法一致的同伴的。
同伴……也不太准。志趣相投？还是说意气相投？
说不定用『同好』这个词形容才合适。
至少在高文面前，兰斯洛特不打算披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感觉要是对这位太阳骑士表露了真正的想法，事情从各方面来说都会变得非常糟糕。
兰斯洛特顺着高文给出的话题继续往下，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们只要把握住当下就好了。”
就在两人打算继续闲聊下去，打发掉无聊的上午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最终在两人身前不远处停下。
总是闭着眼睛的美男子开口说道：“抱歉打扰两位，但王将要召开新的会议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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