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此时已经是深夜,大多数居民都已经睡下了。
它变异成无数触手的下半身,在狭窄的自制棚屋间辗转腾挪,灵巧的不可思议。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罗真马上通知:
“斯普莉雅,你们别用铳械。帕蒂亚,你也把动力剑关了,不要误伤到居民。”
“我继续追它,你们先从左右方向合围。我会判断要不要进行击杀,你们都谨慎行事。”
“【了解!】”
在该专业的时候还是很专业的自家姑娘,都马上遵守了罗真的命令。
在头顶的光环闪烁后,罗真发动【引力操控】的源石技艺,一跃跳到了棚屋之上。
凭借着抵消的重力,罗真像是太空漫步似的在棚屋间大跨步跳跃,轻松追上了那怪物。
“【……■■■!!】”
在意识到自己逃不掉后,那怪物终于对罗真展现出敌意了。
此时此刻,罗真也看清了她的外貌。
她果然是个萨卡兹……或者说曾经是。
在变异出诸多触手和鱼尾的身上,依稀还能看出她曾经作为萨卡兹的两根尖角,其中一根已经变成了类似珊瑚的形态。
她的脸早已面目全非,原本的长发也变成了海藻一样的质感,看起来满是惊悚的怪诞。
在普通人的眼光中,这幅样子已经毫无人形可言,就是彻底亵渎的怪物。
……罗真说不上是怜悯、同情……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惭愧。
他没有掏出武器,甚至连敌意都没有。
他只是走向这只还在转化中的海嗣。
迎着她本能的威胁低吼,轻声开口:
“你的名字是叫赫曼吧?杰拉尔德告诉过我了,说你是个优秀的战士。”
“你不像是被强迫转化的。既然还保留着单独行动的意识,证明你还有挂念的事情。你是为什么变成海嗣的?是谁给了你这个渠道?能告诉我吗?”
“【……光、光……!】”
在罗真尽可能展现友善的接触中,萨卡兹海嗣努力蠕动着变异的声带,发出了勉强能辨识的声音。
她的注意力指向了罗真的头顶,是萨科塔的光环。
她对此感到憎恶、警惕……和恐惧。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已经异变成鱼鳍和爪子的手臂越来越大——终于扑了上来!
“【萨科塔塔塔塔!凶手——!!!】”
“……你被萨科塔杀死过亲人?恨我吗?”
他侧闪一步,躲开海嗣攻击的同时劈下手刀,打在了她后颈脖颈处。
对在玉门进行了大量武学训练的罗真来说,这种程度直白的肉搏实在是太幼稚了,他一只手用手柄玩都能无伤。
被重击的海嗣一个踉跄,身体极度不自然的扭曲。
如果还是普通人的身体构造,罗真刚才那下就足够她昏死过去了。
但她现在扭曲的躯体中,人类的脊椎和神经系统已经大幅度异化,甚至连脑袋都180度的转了过来!
“【凶手!!!】”
凭借着本能中对萨科塔的敌意,她继续歇斯底里的追杀罗真!
罗真也不急着打垮她。
在差之毫厘的闪躲中,他还在质询:
“你恨萨科塔,为什么还留在这座修道院?都住了十多年了,会一直没放下过仇恨?”
“如果没放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又是谁利用你的恨意,让你变成这样的?……不对。”
在试图从她身上挖出异变源头的时候,罗真意识到这个思路不对。
如果她是为了复仇获得力量,才变成海嗣的,那就不应该独自潜伏在废墟里。
哪怕杀不掉罗真他们,她也完全可以去袭击本地的那些萨科塔。
那肯定一杀一个准,说不定还能挑起互相猜忌的内乱呢。
所以她不应该是为了杀人这种明确的目标,才转化成海嗣的。
罗真看着她枯瘦的手臂,眉头紧皱:
“你是因为活不下去?太饿了,所以才吃了海嗣的食物吗?”
“可是为什么?杰拉尔德说你是个优秀的战士,不该成为最饿肚子的那批人才对。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嗯?”
罗真话音未落。
在他视线的一角,有一间萨卡兹的自建棚屋,从里侧推开了门。
有两个非常幼小的、大概只有三四岁的黎博利儿童,茫然的走了出来。
她们看到了罗真,也看到了那个异变成海嗣的怪物。
在这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场面中,她们却惊喜的开口:
“妈妈?妈妈回来啦~!”
海嗣猛地回身,马上朝两个孩子冲了过去!
……罗真本能的掏出守护铳,瞄准了它。
只要扣下扳机,他有把握瞬杀这个半异化的海嗣。
但出于几乎确凿的猜测,他没有动手。
那只海嗣来到双胞胎儿童面前,扭曲成无数触手的下半身弯折起来,像是蹲在她们面前。
然后她伸出双臂,生怕弄疼她们似的,小心的将她们抱在怀里。
“【孩子……我的、孩子……】”
“【别、怕……妈妈、保护你们……】”
……罗真默默放下了铳。
他看着那海嗣抱着孩子,用那180度扭曲的脑袋回过头,瞪视着自己。
那双已经非人化的金色鱼眼中,几乎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
但最起码,罗真能够知道。
这个用极快速度进化出语言功能的海嗣,只是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
第52章 为了人类的荣光!
在这栋修道院的圣堂地下,有着面积很大的储藏库,以及秘密的忏悔室等设施。
因为这栋移动修道院建设之初,就有着作为军用堡垒的功能,各种设施都是一应俱全的。
其中甚至有用来关押囚犯的监牢,只是从来没真正启用过而已。
在这六十年的摧残中,大多数的设备都已经损坏,许多区域也都封锁了。
但包括储藏库和忏悔室在内,一部分非军用的区域还能够使用。
这也就成了主教斯特凡诺的私人地点,是他极少数利用自己特权的地方。
“圣子啊,请您原谅。”
在狭窄安宁的忏悔室中,老主教正聚精会神的进行告解。
他是这座修道院仅剩的修士了,因此也没有别人能够听他的告解。
他只是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自己心中的信仰忏悔:
“在六十年前,从恩师手中接过这栋修道院时,我曾发誓要善待所有求助者。”
“我的恩师,以其名命名这座修道院的安布罗修主教,是位真正的圣人。”
“在灾难之初,见到海洋吞没整个海岸线的恐怖景象时,他坚定的选择和伊比利亚国教会的人们一同面对灾难,为更多人争取逃生的时间。我们皆是从他的牺牲中求得生存,得以逃脱的。”
“但是之后,为了保护修道院中瑟瑟发抖的难民们,我拒绝了国教会的征用,选择脱离了伊比利亚……当时的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保护修道院中的同胞,我拒绝了伊比利亚要求的【识大局】。”
这是我罪孽的开端,老主教虔诚的忏悔。
他如今已年逾八十,快到九十岁了。
他现在的年龄,早就超过了自己恩师去世时的岁数。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能够和那位伟大的圣人相提并论。
斯特凡诺老主教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能守护这座修道院的一亩三分地。
“是的,我早已做过不止一次选择。”
“在面对荒野上众多无助的求助时,我尽可能的接纳他们。但我无法让他们长久的留下,只因为我们物资不足,无法负担。”
“我劝说了许多年轻人离开修道院,让他们在贫瘠的荒野中自求多福。我为他们诵读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祷词,让他们相信自己获得了圣子的祝福。”
“再到后来,我已经无法为求助做出回应。我只能紧闭大门,看着那些绝望的求助者死在修道院的门外,连尸骸都无法得到安葬。”
“我的内心备受折磨,已无法承受更多……所以,是的。我接受了异教的歪理邪说,一度试图从中寻求救赎之道。”
“若这一切有罪,则罪都在我一人身上。我愿接受审判,在神圣的烈火中涤尽罪恶……圣子陛下,请惩罚我……”
“——我很惊讶。你现在还需要忏悔吗,斯特凡诺。”
……沙沙。
伴随一阵黏腻又湿润的拖地摩擦声,一名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了虔诚忏悔的老主教对面。
他们中间隔着忏悔室的镂空木窗,让彼此之间无法直接看到对方的脸。
但斯特凡诺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是他一直包庇这个男人存在的。
老主教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不变,但声音却变得冰冷又威严:
“奥卢斯,你不该偷听一位虔诚信徒的忏悔。你不是拉特兰教的信徒,那个位置也不属于你。”
名叫奥卢斯的男人哼笑出声。
他是个有着灰白色皮肤,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文雅男人。
和这座修道院格格不入的是,他穿着一身颇为得体的青绿色长袍,腰间还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水蓝色细剑。
他的形象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名伊比利亚的传教士。
但和过去的伊比利亚国教会修士、以及现如今审判庭的审判官们都不同。
他的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拉特兰教的圣徽。
这证明他虽然是个修士,但却不属于拉特兰教的信仰,是个十足的异端。
他十分平静,承受着斯特凡诺的指责,声音依旧儒雅:
“我现在确实不信仰拉特兰教。但作为信徒存在过的岁月,却依然远比现在的你要长久。你难道忘记了,你年轻时也经常找我忏悔吗?”
“那可真是美好的时光。我和安布罗修,我们一起在国教会咏经长谈。探讨该如何解读拉特兰教千年来的诠释变更,该如何更好的救赎世人。”
男人笑得很愉悦:
“我不是你的老师,却也胜似老师。虽然我不是拉特兰人,但你和安布罗修都认为,正是我这种来自海洋的阿戈尔后裔,才更能以外人的身份正确诠释拉特兰教的教义。”
“这难道,不正是真正的信仰该有的包容吗?斯特凡诺,你不该如此狭隘。”
“……是啊。正因为我被你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甜言蜜语所蛊惑,才差点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主教握紧了合十的双手,苍老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对面男人身上潮湿的水汽,能嗅到他那腐烂肢体的臭味。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那强烈的渴望。
眼前这个几十年来都从未衰老过的男人,仿佛已经事实上达成了【永生】这一伟业的怪物……
他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饥渴,让所有生死挣扎的子民活下去。
斯特凡诺的声音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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