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带着强烈的不甘、屈辱、愤怒……以及自愧。
“我一开始就知道。从六十年前,你在那场灾难的海啸中幸存,又带着不变的温和笑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你早已堕落。”
“是你,和你的那些怪物同伙,将伊比利亚拖入了毁灭。你是人类的叛徒,杀死我恩师的仇敌,害死数千万伊比利亚人的大罪人。”
“没错,我是。”
名叫奥卢斯的深海主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那眯眯眼的和蔼笑容,纹丝不动。
反而在斯特凡诺的指责中,更扩大了些:
“我付出了必要的牺牲,为同胞们带来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这条道路艰巨且狭窄,注定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走完。”
“但所谓信仰,难道不就是这么回事?拉特兰人以信仰矗立千年,而下一个千年注定不属于你们。只有加入大群,才能有在未来更大的灾难中活下去的可能,这正是救赎之路。”
一派胡言!……斯特凡诺很想这么说。
他已经愤怒到浑身发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涨红。
但他无法说出这句指责。
因为在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屈服,接受了这套理论。
所以他才默许了他的存在。
斯特凡诺没有和这个害死恩师、害死上千万伊比利亚人的大罪人拼命。
反而还替他隐瞒,默许了他在这座修道院自由出入,暗中传播他的罪恶教义。
他早就是共犯……是罪无可赦的罪人。
但是还好。
这一切的罪孽,都已经到终点了。
“真的吗?这真的就是你的终点吗,斯特凡诺?我亲爱的孩子。”
奥卢斯狡猾的笑着。
此时此刻,这个阿戈尔人,似乎都获得了独属于萨科塔的共感似的。
他猜到了斯特凡诺的想法,轻而易举就拨动着他的心弦:
“你其实根本没有解脱,更没有接受。那些拉特兰来的使者,他们许诺的美好未来,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打动你。”
“你已经亲眼见证了伊比利亚的末路。这片大地太过弱小,远不及海洋的力量。”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已经用六十年的人生接受了这真正的信仰法则,你已经见到了唯一正确的道路。”
……这是毒蛇的话语,恶魔的呢喃。
斯特凡诺很清楚。
但他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深海主教奥卢斯,继续说着他的理论:
“斯特凡诺,这世上没有能拯救所有生命的神。如果我们真的都是由某个、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创造出来的。那在【祂】让我们在这片充满苦难的大地上生存的一刻起,就证明了其恶趣味。”
“没有人能救赎所有人,但我们最起码可以尝试。加入大群,成为我的同胞。我们将贯彻平等的友爱,一切皆为了真正的探索和生存。再也不会有苦难和挣扎,一切只为绝对的理性而存在,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是啊,理性。”
斯特凡诺呢喃着:
“你们伊比利亚人总是这样。以理性结构世间万物,将其分析、解析。所以你们的至高之术才如此美丽、精巧,令人着迷。”
“我承认,这或许真的是世间的唯一真理。你们认知世界的方法是正确的,所行的道路也是正确的。”
“甚至包括你们的背叛和牺牲,若是以你们视角的理性来考虑,也不过是割除身体上的脓疮一样、理所当然的治疗行为吧。”
听到斯特凡诺这全方面认可似的说法,深海主教那稳定的笑容却有些迷糊了。
他察觉到了某些异样,如同数学一样精确的至高之术思维产生了偏差。
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发出疑惑。
觉得这个固执的【后辈】,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彻底屈服才对。
斯特凡诺没有理会奥卢斯的困惑,自顾自继续说:
“我痛恨你,但我知道我无法杀死你。若是你愿意,早在六十年前就能杀光修道院中的所有幸存者,把我们变成你那些怪胎同胞的食粮。”
“但你没有这么做。只因为你自信,你所信仰的道路确实正确。你是个真正的信徒,并坚定认为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总有一天也会迷途知返。”
“我正是被你的这份坚定所蛊惑了。我无法否认你,却也不能承认这是正确。我受困与自我的感性和理性,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你给了我们六十年的时间……在这点上,我必须感谢你。”
奥卢斯按下心中那点齿轮咬偏似的怪异感,依旧笑着:
“我一直都知道,斯特凡诺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和我那个固执又难以说服的学生不同,你总会从善如流的。”
“六十年,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长。我甚至不需要你马上认同我们的所有想法。”
“你只需要多一些思考的时间。吃下大群的馈赠,分发给这座修道院所有的同胞。你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继续思考,想想什么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这确实是个最温和的传教士了。
名叫奥卢斯的男人,其一言一行、所作所为,确实都出自善意。
他给与迷途的羔羊以救赎,挽救绝望的旅人于渊前。
他指明了一条漫长的道路。
也说明了其中所有的艰辛,让人们自信判断要不要走下去。
若是在他的信仰体系里,也有【圣徒】这个称号的话,他理所当然应该封圣。
“一个绝对理性,绝对平等……所有人都能发挥其价值,如同一个完整生命的细胞一样的、为集体做出贡献的文明。”
斯特凡诺,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从奥卢斯打开的窗口中,他接过那盆散发着海水腥味的花粉。
他只需要将其掺入无酵饼,在明天的圣餐中分发给所有民众,就能带领他们走上一条崭新的道路了。
这确实也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其中【一种】。
斯特凡诺抬起眼眸。
“但是,我拒绝。”
其苍老的目光中,绽放出了数十年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奥卢斯马上察觉到了危险。
连续的霰弹射击,刹那间摧垮了整间告解室!
卢修斯以超人的速度,拔出腰间华美的细剑。
登峰造极的至高之术,以剑尖画圆。
凭借超人的眼力、反应、协调能力。
这个男人竟然真的只凭借一把剑,在最小幅度的动作下,挡下了绝大多数的子弹!
“这可真的让我伤心了,斯特凡诺。”
奥卢斯依旧不愠不怒,只是眉毛有些下陷。
他头也不回的闪身,躲过了费德里科追击而来的肘击,稳定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传来了一声不同于霰弹的枪响。
斯特凡诺老主教,也用那苍老的手举起守护铳,扣响了这十多年来都曾使用过的燧发枪。
这是他的恩师,安布罗修的守护铳。
宝贵的遗产铳之一,萨科塔的骄傲。
但即便是这威力巨大的遗产铳射出的子弹,也被那看似不起眼的细剑一刀切断了。
奥卢斯毫不恋战,在费德里科的猛攻中且战且退:
“斯特凡诺,为什么你如此坚信拉特兰的使者?他们给你描绘的未来,真的比我讲述的道路要更好?”
“你应该知道的,无论他们讲述的多好,拉特兰终究是独善其身的圣城。它能容纳一百万人,就必然有一千万人死于荒野上的饥寒交迫。你永远没法拯救所有人,那就只是个更大的修道院罢了。”
“唯有加入大群,你才能弥补过去的所有遗憾。你可以给与信徒真正的公平,一切都是理性且完美的。”
斯特凡诺:“但你描绘的公平、理性和完美,那一切都不属于人类!”
老主教迸发出了年迈身体中全部的潜力,怒叱之声甚至把深海主教都给噎住了。
这间地下室早已封锁,他无路可逃。
斯特凡诺开启了封闭六十年的共感。
将自己所有的羞愧、自责、悲痛……一切的一切,都和年轻的同胞共享。
这让费德里科和他拥有了超越语言的默契,一言不发的配合着围杀深海主教!
老人一次次的击发遗产铳,同时激烈驳斥奥卢斯的谬论:
“拉特兰的初代圣徒们,在一片荒芜之中获得启示,建立了白垩圣城!他们感激圣子的恩赐与救赎,决心世世代代守护这份恩典,因此创立了拉特兰教!守护这份教义!”
“信仰之真谛,从来不是为了祈求某个伟大造物主的施舍!我们生而在信仰中,本就是为信仰而生!信仰本身,就是对我们的奖赏!”
“奥卢斯,你无法救赎任何人!在你的道路尽头,唯有一个泯灭思想和感性,连信仰这一概念都抛弃掉的野兽!无信者,又谈何信仰!你不过是个迷上了虫豸的狂人罢了!”
“——虫豸,又有什么不好?”
深海主教没在这场辩论中有任何动摇,反倒笑容更甚。
他华丽的袍服,已经在两个萨科塔的围攻中破损了不少。
无论他的计算再完美、身体能力再优越,光靠一把细剑也是有极限的。
斯特凡诺威力惊人的遗产铳每次爆发,都有着轰碎一道支撑柱的恐怖威力,这正是伊比利亚审判官所用的圣铳原型。
费德里科更是熟稔于所有枪斗技巧,依靠格斗肉搏逼迫深海主教的细剑无法施展。
从数学中诞生的,完美理性的【至高之术】,正在宣判他被逐渐逼入绝境。
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奥卢斯依然在辩经:
“若虫豸便是最完美的生命,我们又为何不可信仰它?我们自诩的高等思维,这份复杂的情感与交流机制,又是否真的高于那些单纯的生命形式?”
“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只是进化路上的一个偏差,一场错误?在未来万年、亿年的岁月后,若只有进化到极限的单纯生命形态,只依靠进食和强化就能征服一切敌人的虫豸留存……那我们又为何要拒绝成为如此美丽生命的食粮?”
“——因为我们活在当下,是为了自己的所爱而活的人类!”
斯特凡诺瞠目预裂。
源石技艺的计算与光环的共振,一切都到达了完美的巅峰!
金色的光芒,浮现在他的遗产铳中。
进而浸润了他苍老的双眸,带给了他跨越六十年沧桑岁月的力量。
老人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老师正支撑着自己摇晃的手臂,帮助自己瞄准那险恶的人类之敌。
恩师赞许的点头,指引他扣下扳机。
“…………?!”
萨科塔铳械的最大奥秘,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掌握的最大限度超载源石技艺·【黄金枪】。
那跨越六十年的烈日光能,一举烧穿了移动平台的合金甲板,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那也正是千年前,拉特兰的初代圣徒们所见的光芒。
第53章 圣子的奖励
“哇喔……好亮的光。”
在萨卡兹居住区的罗真,看着那道打破了移动城市的表层地基、直冲天际的金色闪光,感慨的直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道光是什么。
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以及丰沛的激烈共感情绪。
被复杂的自愧感压了六十年的斯特凡诺老主教,终于完成了自我的救赎,重新解放了共感。
一个积蓄了六十年情绪的老萨科塔。
当他重新拿起铳,以一个真正萨科塔的身份,实现身心的统一时,守护铳当然也会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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