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萨米人就应该接受牺牲,面对何等的苦难都必须忍耐下去。
像雪地中坚韧的杂草一样,拼死留下火种,等待再次破土的一天......
“不。不要去忍耐苦难,不要去认同牺牲。”
埃克提尔尼尔的声音平稳又有力,宛若脚下持续生长的荆棘环:
“我们应当去抗争,去保卫自己和子孙后代的生活。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去剿灭灾难的源头。”
“我正是为此而来。我埃克提尔尼尔,向萨米的每一个氏族、每一位子民宣告——我已得到萨米的启示,祂让我们抗争。”
埃克提尔尼尔抬起眉目,眺望向视线所及的每个同胞。
所有萨米人也都抬头看着他,淳朴的瞳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就像冬日的第一场新雪。
“——加入我们,加入树痕。”
战士毫不动摇的开口:“还能战斗的人,还想战斗的人。便拿起武器,握住决心,跟上我们的战士。”
“邪祟在萨米土地上的种种掠夺,你们都已亲身经历。无论生者还是死者,它们都一并玷污。祖灵之父为保护我们而与它们抗争,我们自然也当走上前线。”
“无需担忧,我的同胞们。用你们的决心拭去薄雾,重新擦亮这片安宁的土地,保卫你们的生活。萨米人绝不消亡——消亡的,终将是灾异自身。”
......噢......噢噢噢!!!
不知不觉,随着第一个呼喊出『埃克提尔尼尔』这名字的年轻人开口,越来越多的人响应了他。
他们的眼中闪着光。
星星点点的汇聚起来,很快变成了足以驱散寒冬的火焰。
这让稍微远离本地居民一点的罗真,都笑叹的直摇头:
“外表看不出来,真是个擅长煽动的男人......这倒是和老岳父你一样,你也很擅长雄辩来着?”
“......过去式了。”
爱国者自己或许也说不好是怀念还是自嘲,也或是两者都有:
“当时我的话语,是为了报答乌萨斯先皇的知遇之恩,选择化作他的双手和喉舌、为他的野心代言。我明确知晓那是牺牲与侵略,依旧还是选择口述谎言,让手下信任我的战士们去杀人、去被杀。”
“和我相比,埃克提尔尼尔已经足够正当。他可以说是一名战士的理想型,有足以为之奋战的自豪之物,有值得保护的重要之人......身为战士,却能活在当下,而非过去。着实令人羡慕。”
“......那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是为过去而活?为了赎罪之类的?”
和罗真、爱国者又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寒檀,带着貌似平静的态度开口,脸上却连一丝敷衍的笑容都懒得保持。
罗真也没有阻止她,跟着等待爱国者的回答。
爱国者审视了她一眼,便马上开口:“萨米的女巫,你想报仇?要我的命?”
“你会给吗?”寒檀挑起眉毛。
爱国者平静的摇头:“给不了,也不能给。”
“我的生命既是斗争,现在还不到我能以死亡逃避责任的时候。你有权向我寻仇,若有兴趣,你想要如何惩罚我,我都愿意接受。”
“但肉体的折磨杀不死我,不管是凌迟还是肢解都无法令我加入死者的行列。更何况我还有未竟之事,还不能把这条命给你。”
所以......爱国者毫不犹疑的说道:
“只要你许诺不将仇恨延伸到我的养女、以及其他和乌萨斯的侵略无关的人身上,我愿意在不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前提下,承受任何惩罚。无论要多少次剜去我的眼睛、撕裂我的心脏,任何身体刑罚我都接受。这虽不足以偿还我曾作为乌萨斯的锋刃所犯下的大罪,但若是能让你心情好受一点,那就请随时动手。”
对态度过于坦荡的爱国者,寒檀完好的右眼都忍不住抽搐了起来......真是无话可说。
爱国者真的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敌之人,决心把自己活成一个符号的他是不可能动摇的。
远山也拍了拍寒檀的肩膀:“就把他当做一把武器,让他永远和人类之敌战斗下去吧,西蒙娜。”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也有差不多的问题想问。......伟大的埃克提尔尼尔,有空聊两句吗?”
“——我远称不上伟大二字。”
结束动员的树痕战士,回到罗真这些外来者面前,马上就被远山搭话了。
他带着和爱国者差不多的平静态度直面她:
“我记得你,你是那场漆黑雪夜中的雪祀候补。看起来你在保护了同胞之后,选择了自我流放。”
“对,拜你所赐呢。”
远山也没什么好态度的眯起了眼,直球发问:“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你真的是得到了萨米的启示,说是『让我们抗争』的?......也包括那场雪夜里,你也说你是得到了萨米的启示,叫我们不可后退、不必迁徙......这是真的?”
埃克提尔尼尔短暂沉默,磐石般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似乎连眼睛都没眨。
但他确实回答了:“没有萨米的启示。自我从雪祀转变成战士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再未得到过任何萨米的启示。”
远山手掌一震,差点没忍住把手上的水晶球直接砸过去......还得寒檀反过来拉住她,也算一种互帮互助了。
图片:"开服十杰",位置:"Images/1777236801-100204077-第114755602章 jpg"
七月:其实大锤佬是很保守的一个人,就是那种『你们都太保守了』的保守派(????)
萨米猛男真是好,这些地区就得靠这种猛男呀(?'ω`?)
第60章 直接和圣子谈(4k5)
眼前这冷面大锤男,虽然刚才信誓旦旦说自己得到了萨米的启示,但现在却承认自己没有启示......这倒是也不意外就是了。
罗真瞥向爱国者,眼神向他询问。
爱国者点了点头,一副『看我脸色行事』的模样。
但他丫的一直带着面具啊,谁看得见他的脸色啊,自家这老丈人真是的(oωo ?)
“——你欺骗了同胞。”
被寒檀勉强压住、总算没把水晶球砸过去的远山,果然愤怒的开炮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真的是很努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
“不止是这一次,也包括当年那个雪夜......大家都信任你,都相信你是萨米的爱子,是最受敬仰的雪祀、最坚毅勇敢的战士!......但你却骗了我们,导致了我们氏族的分崩离析!”
“你也从未相信过我。”埃克提尔尼尔回答。
这冷面大锤倒是真的一直面无表情,让人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这回答让远山一愣,一时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埃克提尔尼尔就继续说了:“我记得当年的事。你是你们氏族中最有希望成为雪祀的年轻萨满,你的哥哥是氏族最强悍坚韧的战士。你们在那场漆黑的雪灾中坚持了很久,一直在等待萨米的启示。”
“在来到你们的氏族之前,我已经一路和好几个氏族谈过。他们都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听从我的劝诱,全体族人都跟随我的战士一起向北迁徙,迎着漆黑的暴雪前往冬牙群山脚下。......他们中很多都死了。只有最年轻,最健壮,最有战斗意志的战士被筛选了出来,加入了树痕部族。”
“而你......”埃克提尔尼尔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第一个,也是那时候唯一一个,在没有祖灵之父启示的情况下,做出了带领族人向南迁徙决定的人。即便那时候我给出了『我得到了萨米的启示』这一谎言,你却从头到尾都没相信过我。......不,其实你是故意不信的。即便我所说的话是真的,你也不相信那时候向北迁徙能保护大部分族人。所以哪怕真的有萨米的启示,也不值得服从......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们氏族,有很多老人......”
远山小姐那精致的眉头紧紧皱着,真就字面意思上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望向远处那些血浓于水的同胞族人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变了模样,和远山离开氏族时相比沧桑了不少,很多老人也都不在了。
即便如此,依然还是有绝大多数人活了下来,这就是远山当初做出那个决定的价值。
远山不得不承认眼前战士的话......她确实是把自己得出的思考,置于最权威的战士、最神圣的萨米启示之上。
埃克提尔尼尔同样认可这个价值,所以才点头赞赏:“了不起。”
“在过于习惯祖先、祖灵指引的萨米人中,极少有你这样自我思考的火种诞生。即便是你身边那位寒檀木裔的天才女巫,也是因为被老树宠爱的太深,因此才到最后也不愿离开老树。她都宁可为老树殉葬,也不愿走向未来,而你却能打破『萨米的指引』。”
寒檀:“喂。说归说,你非要cue我一句是什么意思?(???)”
大锤男无言的眨眼,似乎是没听懂『cue』是啥意思。
他终究还是个一辈子没离开过萨米的老男人,显然跟不上远山和寒檀这俩精致时髦的年轻姑娘。
听不懂也就无视了,埃克提尔尼尔接着说道:
“你在当年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敢反抗权威,质疑我。也能挑起重担,在没有祖灵之父启示的情况下,做出冒萨米之大不韪的举动,带领族人迁徙。......如果你愿意加入战士的行列,与我一同北上,那会是所有萨米人的幸事。”
“......抱歉,没兴趣。”
自己记了这么多年的仇算什么呢......远山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当年反抗‘萨米的启示’的行为是不是正确,导致氏族分裂的做法是不是罪恶的叛逆。
但现在终于问出答案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却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真就这么坦坦荡荡承认自己是骗人了。
......这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让远山非常的无力......而且还被同事们看笑话了。
总喜欢摆出成熟大姐姐作态的远山小姐,此刻感受到罗真、麦哲伦她们这些年下同事的吃瓜视线,只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烧......真是羞死人了( ???)
所以她只求一个答案:“为什么?对我这个直接受害者,你最起码该说实话吧。”
“你牺牲了众多同胞,用谎言让大家冒着危险向北迁徙,这是为什么?......虽然我在萨米之外的土地上,见过了不少所谓野心家和暴君,但我不觉得你埃克提尔尼尔是这种人。你有统治欲吗?想在萨米这片土地上建立个国家,自己当国王或者幕后军阀?就像谢拉格那样。”
“......我不知道‘谢拉格’是哪里。但如你所想,我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国王。”
此刻正在老家公司的老板椅上打喷嚏的银灰先生先不提,大锤男一看就不是他那种人设。
即便多少有些相似之处,但埃克提尔尼尔追求的远非现实大地之上的所谓独立和权力......而是更原始的『生存』。
“我刚才对其他同胞所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主张将那层雾彻底扫去,即便祖灵之父没有让我们去做,我们也应当去挑战。跨过冬牙群山,主动前往另一面的生命禁区,去直面邪魔。”
“......你疯了。”
远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埃克提尔尼尔的目的还真就那么简单,就是为了『聚集兵力』这唯一目的,仅此而已。
他在灾难之夜出现在萨米人面前,自称得到了祖灵之父的启示,号召他们跟随自己向更危险的北方迁徙,而不是前往暂时安全的南方。
如果用世俗功利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肯定会被认为是为了防止萨米人脱离萨米,不想他们受到南方那些外国人的‘污染’。将他们牢牢锁在这片土地上,以及自己的控制下。
但其实不是,远山这点还是相信的。
埃克提尔尼尔并非君王,他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士。
他没有统治的才能和兴趣。
否则也不会任由外国人来萨米南部开发,这几年来一天一个样,都把南方的察帕特开发成旅游城了。
他刚才也说过:『那也是一种萨米人的未来』。
他是也在给其他萨米人留退路......而其中显然没有他自己,以及其他那些在北方抗击邪魔的萨米人的位置。
远山据理力争:“你不会不知道萨米人为什么维持了几千年的传统,只让最精锐的战士去驻守北方战线。”
“虽然我是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到所谓的邪祟是什么样,说这种话很没说服力......但你的想法还是太激进了。你在违背萨米代代相传的经验,明知道认知邪魔的人越多,每一场仗只会越加艰难,却还想要扩大兵力?”
“——所有人都会恐惧,所有人也都能克服恐惧。”
男人毫不动摇的如是说:“这些外乡人的存在,正加固了我的想法。在萨米之外亦有邪魔的威胁,而他们也存活了下来,发展出了自己对抗的手段。”
“那么萨米也可以。代代相传的经验有其价值,多亏祖先的牺牲,才将接力棒交到了我们的手上。但也正因为如此,萨米受到的侵蚀已经太深,几乎快失去最后的余地了。”
......没错,这也正是罗真他们一路上的见闻所得出的结论。
萨米这片土地上的认知污染,已经过于普遍了。
虽然大多数萨米人依然不知道邪魔的具体概念,但通过各种代代流传的传说,『讳莫如深』本身就成了一种认知,同样是让认知污染得以传开的苗床。
邪祟、黑种、来自北方的威胁......这些名词指代,最终都殊途同归,成为了萨米人对邪魔的认知。
所以,萨米人必须做出改变了。
“在继续忍耐、传递希望,和在我们这一代中多做点什么的选项里,我选择了后者。这不需要祖灵之父命令我们去牺牲,我会身先士卒,带领同伴们前进。”
“但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远山又怒了。
她柔软的鹿耳朵猛抖,精致俏丽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要所有人都克服恐惧,那得是在千百场战斗之后!当中会有多少牺牲,你根本就......”
“那是在千百场战斗之后。”埃克提尔尼尔平静的复述。
他当然知道这做法会有多少牺牲,在这基础之上还在坚持:
“群山将成为无比坚固的防线。就像许多年前,恐惧还没有渗入萨米人心灵的那个世代。”
“自我放下雪祀的责任,拿起战锤的那一刻起,祖灵之父就再未给过我启示。我只听见了一声哀叹......祖灵之父在痛苦。祂不愿看到生灵抵抗邪魔造成的牺牲,却又不得不让一部分生灵去牺牲,以保护这片大地上更多的生命。”
远山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个冒名顶替祖灵之父的人,竟然还有脸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其实也对......没有萨米人会怀疑祖灵之父的存在,那绝对不是别的国家的江湖骗子、神鬼传说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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