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洋洋的某鳞
但他什么都没有。
喉咙干得如同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虚弱。
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虚弱。
他感觉自己像一滩融化的烂泥,连支撑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体重都成了巨大的负担。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伴随着肺部和肋骨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吃力而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连转动一下眼球,聚焦视线,都感觉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他试图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将他打入这无间地狱的身影,但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几乎昏厥过去。
视野模糊不清,生理性的痛苦和屈辱带来的泪水不断模糊着视线。
在朦胧的水光中,他只能勉强看到那个手握虹色星杯的身影。
对方正平静地俯视着他,如同观察一只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
那目光中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刻意的嘲弄,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残酷的审视。
星昴的确“仁慈”。
他没有将对方改写为脆弱的女婴或垂死的老者,直接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下,慢慢等待死亡来临。
但也他保留了阿尔特修完整的认知和记忆,让他无比清醒地、以最敏锐的感官,去体验这具被赋予了“最弱”概念的人类少年之躯所能感受到的一切痛苦。
昔日挥手间星辰湮灭、万族臣服的战神,此刻却连呼吸、站立、甚至保持体温这样最基础的生命活动,都成了需要拼尽全力、伴随着无尽痛苦的酷刑!
这种落差带来的屈辱和绝望,比任何物理的折磨都更甚万倍!
甚至,无需再去惩罚什么,毕竟——
活着就是他的刑期。
“弱……者?”
阿尔特修终于从撕心裂肺的咳嗽中勉强挤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灼痛和喘息。
“这……便是汝……为吾戴上的……‘人’之枷锁?哈……咳咳……
哈……咳咳……”
自嘲而痛苦的笑声淹没在更剧烈的呛咳中。
星昴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没错。”
星昴的声音淡漠地响起,如同宣告宇宙法则,“饥饿、寒冷、疼痛、无力、恐惧……
这就是构成‘弱者’的基本元素。
也是你,阿尔特修,作为‘最弱’的人类,今后漫长岁月里唯一需要面对的‘真实’。”
他微微抬手,那虹色的星杯光芒再次流淌,温柔地拂过被战神降临摧毁的大地。
绿草重新萌发,溪流再度蜿蜒,崩塌的木屋恢复如初,甚至之前被汽化,又重新凝聚出来的机凯种们。
也带着一丝茫然不断观察周围,但就算是无法理解,祂们还是依旧忠诚地守候在侧。
温暖的夕阳重新洒落,将恢复生机的乐园镀上柔和的金边。
然而,这份生机勃勃的温暖,与木屋前那片草地上那个蜷缩着、瑟瑟发抖、在尘土中咳得撕心裂肺、眼神中只剩下无边痛苦与绝望的瘦弱少年,形成了这世间最刺眼、最讽刺的强烈对比。
星昴也已经抱起小萌,转身走向那恢复如初的、象征着安宁与庇护的木屋。
只留下一句,如同冰冷的铁律,烙印在对方绝望的灵魂深处的话语。
“用这具身体,好好体会你曾经蔑视的一切,活下去吧。”
然而,就在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那个在尘土中咳得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成为酷刑的少年。
竟承受着源于身躯上的一切不适与苦楚,用尽残存的生命力,向星昴所在的背影,极其艰难地、踏出了如同婴儿学步般蹒跚而沉重的一步!
“【创世主】啊~……”
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血沫和剧痛的颤抖,却蕴含着一种被极致痛苦淬炼出的、疯狂的执念,“……既如此……汝必知……吾定会……挣脱此枷锁!
……重临……汝前~”
星昴没有回答什么,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温暖的灯光和父女的身影,也彻底将对方留在了他们塑造出的那个冰冷、黑暗、残酷无情的荒芜现实之中。
第一千九百零一章 小萌能见一见母亲大人么?
屋内的世界温暖而安宁。
壁炉里跳动着柔和的火焰,驱散夜晚降临带来的一丝寒意。
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只是,此时已经被星昴轻柔放在铺着柔软绒毛毯上的小萌,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去让星昴为她讲各种有意思的“睡前故事”。
反而摆出鸭子坐的姿势,拉住了星昴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继承了母亲特质的、清澈又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琥珀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本来已经起身的星昴,脸上已经恢复了面对女儿时惯有的温和:“嗯?小萌怎么了?”
他走到女儿面前,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发顶。
但小萌却微微仰着小脸,没有像往常那样眯起眼睛享受父亲的抚摸,反而抿了一下小嘴。
随之望向木门那边,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门扉,落在那片重新恢复生机、却又在边缘地带留下一个痛苦挣扎身影的草地上。
不知多久,小萌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有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和探询。
“父亲大人……”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继续望着他,问出了那个在门外就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
“假定[人类]是最弱,但您曾也说过,自己是人类,对么。”
对此,星昴倒是笑了一下,没想到小家伙纠结的只是这事。
“是啊,对于许多存在而言,人类的身躯脆弱不堪,力量微如尘埃……确实是最弱。
但所谓的强弱,不只是身躯和力量,还在于——心。”
“心?是什么……父亲可以将战神轻易打败,也是因为您的心么?”
星昴伸向女儿头顶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温和的样子,在这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也不是。”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仿佛被时光磨砺过后的疲惫,“打败他的力量,的确来源于‘心’。但……”
星昴的目光微微偏移,仿佛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哀伤的温柔:“……那并非完全是我的心。”
小萌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是您的?那是谁的?”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没有离开女儿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更遥远、更沉重的过去。
“是你母亲的,” 星昴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还有……很多很多,对爸爸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身影:长门有希平静却蕴含无尽智慧的眼眸,托尔率真炽热的笑容,伊露露倔强狡黠的眼神,康娜软乎乎的依赖,艾露玛的关切,露科亚慵懒笑容下的包容,拉姆的毒舌与雷姆的温柔——
还有更多更多,那些在他漫长而绝望的旅途中,给予他温暖、力量、乃至存在意义的人们。
“她们的心意……她们的思念……她们的守护……她们的期盼……”
星昴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哽咽的感觉,“正是这些看似无形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才成为了支撑我走到现在、甚至能掌握这份改写世界力量的根本——”
星昴的声音不由顿了一下,仿佛在此时又回想到了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那份亿万次死亡的麻木,失去挚爱的巨大空洞,以及为了守护而不得不背负的沉重……
小萌静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着父亲脸上那复杂而沉重的神情。她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话语中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巨大的缺失感。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又轻轻抬起,指向星昴的胸膛,用稚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星昴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真相:
“所以……最初见到父亲大人的时候。您的心……才和小萌一样,只是一个空洞么。因为母亲……”
星昴脸上的温柔笑容如同被寒冰冻结,凝固在嘴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烈的痛楚伴随着汹涌的酸涩感,瞬间冲垮了刚才用父爱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他低下头,对上女儿那双毫无杂质的、纯粹是好奇和渴望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有希。
澄澈,剔透,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最深处的荒芜。
“有希……”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开关,一个被刻意深埋的禁忌。仅仅是低喃出声,便撕裂了星昴强装的平静。
“为什么……小萌会这么说呢?”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那抹强撑的笑意彻底碎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被血淋淋剖开的狼狈。
小萌的小手依旧按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传来的微薄温热,此刻却像烙铁般灼烫着他冰冷空洞的内心。
“假定父亲是小萌最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天真,却像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星昴用以自我欺骗的伪装。
“小萌在父亲出现之前的时光中,心中只有空洞(Hollow)。那父亲心中的空洞……是因为最重要的人……没有出现么?”
轰——!!!
星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那道稚嫩的问句狠狠贯穿!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不是在猜测,而是凭借那源于“空洞”神髓的本能,直接“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巨大、冰冷、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并非物理的伤痕,而是亿万次死亡轮回留下的烙印,是挚爱化为星尘消散后无法填补的深渊,是目睹终焉绝望后残存的、仅靠“守护”执念勉强维系的……空壳!
他所有力量的源泉——托付、思念、承诺,如同亿万条坚韧的丝线,强行将这片名为“星昴”的、已然破碎不堪的虚空,勉强缝合、支撑起来,包裹在那名为“父亲”、“守护者”的外壳之下!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在背负,在用星杯描绘未来……却从未意识到,支撑这一切的“自我”,早已在无尽的失去与挣扎中,被磨砺殆尽,只剩下一个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巨大而冰冷的空洞!
小萌的“空洞”是初生的迷茫与寻求;而他的“空洞”,是经历一切后,被绝望彻底掏空的残骸!
“我……”
星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抚摸着女儿发顶的手,此刻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僵硬地停在半空。
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恐惧。
是的,恐惧。
恐惧于这被点破的真相,恐惧于小萌眼中那份洞悉一切的纯净,更恐惧于……自己这具依靠他人心意勉强缝合的“空壳”,真的还能如此麻木继续这样的生活?
尤其是在小萌又问了一个理所当然,却让星昴觉得万分苦涩的问题。
“父亲大人,小萌能见一见母亲大人么?”
第一千九百零二章 去画出一条让所有人都能走到这里的道路!
那略微迟疑又带着期盼的目光和声音,让星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女儿那纯真却又直抵灵魂深处的追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他用以自欺的厚重外壳,露出了里面那片被亿万次死亡和失去冲刷得一片荒芜的空洞。
见一见?
如何去见?
而看到那双酷似有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却慢慢低垂,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并改口道,“抱歉,是小萌提出了让父亲大人为难的问题……”
明明持有着【狐疑】概念的神髓,但不知不觉中悄然成长的人性,却覆盖了原来只知道不断提出问题的神性。
年幼的少女,开始抑制自己的本能,因为她明白这个问题,或许父亲大人也无法回应。
而她也不想再回到当初“空洞”到没有任何【回应者】的情景。
所以,狐疑之神,却否定了自己的疑问。
这却似乎比持有【最强】概念的战神阿尔特修全力一击,更让星昴承受不住。
起码击碎了他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
其实冰冷的星杯在他掌心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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