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影中人
在所有预测未来的行为背后,都存在着一种确凿无误的扰动因素——观测本身。
简单来说,当一个人通过观测而知晓未来时,观测这件事本身就会对本应发生的未来造成影响。
而此时,如果将观测这件事本身当做一个变量去处理,就能够得到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结果。
——即通过穹观阵观测到的未来,便是发生在‘我们观测到原本的未来并采取对应行动’这一前提下会发生的未来。
这样的观测无疑是伟大的,可这也带来了一个称不上是负面效应的负面反馈。
——确切观测到的未来无法改变,无论你怎样挣扎,该发生的事情都必定会发生。
因为你针对未来的任何行动,都已经涵盖在你所观测到的那个未来当中。
听起来很矛盾,本质上却是绝望。
用命运石之门的话来讲就是时间收束,用修真之人的话来讲就是天道恒常。
符玄本人便是最有体会的那一类,出身玉厥符家的她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年纪轻轻便拜入玉厥太卜司当代太卜门下。
然后她的师傅告诉她,你拜入我名下是早就确定下来的事情,而且我还会被你害死,这都是穷观阵卜算出来的结果。
年纪轻轻的符玄当然不会信命,学成后的她不惜为此离开玉厥,跑到罗浮仙舟从零开始重新来过。
直到第三次丰饶战争在方壶打响,直到方壶近五分之一的领地被丰饶民势如破竹地占领。
直到活体星宿‘计都蜃楼’坠向仙舟,直到她向联盟提议以身赴险。
玉阙仙舟拥有联盟中观星的第一重器,瞰云镜。
这座装置不仅能用来观察,它也可以向外发射讯息。
符玄想要驾驶天艟将瞰云镜运往发生战争的方壶仙舟,向帝弓光矢最后的所在处求救,令岚垂迹示现扫清宇内。
只要帝弓司命出手,一切不利就都会逆转。
在这片寰宇下,星神就是无敌的代言人。
仙舟联盟同意了符玄的办法,却没有同意她的请求。
当时还只是一介卜管的符玄没有操控瞰云镜的权限,能全权使用瞰云镜,乃至以辨读帝弓诰谕的方式发出讯号的人,唯有玉阙太卜,她的师傅本人。
他去了,他做到了。
巡天光矢从天而降,犁庭扫穴般地消灭了入侵的一切敌寇,以及作为坐标的太卜本人。
正如最开始说的那样,第三次丰饶战争的伤痛不仅改变了驭空,也改变了符玄。
乃至于让原本自信人定胜天的她生出‘早在创世之初,这宇宙中的每分每秒就已被注定,过去、现在、未来并非排历时存在而是共时存在,未来是绝无可能改变’的悲哀想法。
这一理论看似和穹观阵冲突实则不然,穹观阵说到底是通过旁枝末节计算出未来的可能性。
然而正如历史没有如果,可能性是可能性,它可惜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分支,现实却只会沿着一条轨迹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
“那个黑色头发的化外民不同。”说到这里,符玄深吸了一口气:“碍于穷观阵自身的性能以及我自身的知识层面,我只能以一种较为通俗的文字解释他的不同之处到底在哪。”
“洗耳恭听。”
景元收敛起轻松写意的表情,目光变得凝重而灼炼。
仿佛他接下来要听的并非太卜大人的一己之见,而是关乎到仙舟联盟亿万苍生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
后崩坏书 : 第292章·「符玄:呵,有趣的男人」
“将军!将军!”
彦卿兴冲冲地冲进神策府偏殿的庭院,大声呼唤着景元。
立在池塘边缘的狐族女子对少年的冒失不以为意,不过还是有好好出言教导:“彦卿,不要大声喧哗,而且景元他现在不在府里,你再怎么叫他也不可能平白飞回来。”
“哦。”彦卿听话地停下脚步,不过还是中气十足地兴奋提问:“青簇策士长,将军呢?将军他去哪里了?”
“说是有要是要去一趟太卜司。”青簇说,“怎么,找他有事?”
对这个景元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徒弟,青簇还是很了解他的性格的。
若非遇到什么大事,绝不会如此失礼地大喊大叫。
“嗯,有事......”
彦卿从地上拾起几块石子,颇为郁闷地扔到池塘里。
他本想要问问跟在白露身边的那两位剑客到底和景元是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也只得先等上一等了。
石子坠入水中,荡起一丝丝涟漪。
“简单的来讲,如果将这方宇宙比作是一处满水的池塘,那人们的行动,就是一颗颗掷入其中的石子。”
符玄尽量以通俗易懂的话语来形容自己的见解:
“将石子掷入池塘时会掀起扩散的波纹,无数波纹在不同的投掷力度下互相波及影响,最终编织而成的,便是吾等口中泛指的‘命运’。”
好比当年塔伊兹育罗斯掀起的寰宇蝗灾,便是将虫群这颗巨大的石子以极强的力道砸进水面。
掀起的浪花扩散开来,轻易地吞没了其他水面上的波纹。
直到同样手持巨大石子的星神们纷纷下场,掀起的水花中和掉那愈发扩散的浪潮,最终才将这波及到银河三分之二有生区域的特大级灾难勉强平息。
“弱小的节肢类生物也好,强大如哲学化身般的星神也好,祂们都是在名为‘宇宙’的池塘上共舞。”
“无论怎样去做,哪怕是再微小的举动,‘掷石子’这件事也依旧会发生。”
因此虚无星神Ⅸ才会什么都不做,万物皆抗拒无,万物皆奔向无,万物皆沦为无。
只是很可惜,无论怎样做,祂也无法真正地成为无。
‘否定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肯定存在’,祂越是虚无,祂自身就越与虚无背道而驰。
因为祂代表了虚无,因为祂开辟了虚无命途。
而真正的虚无,是无法被象征的。
“将这个范围扩大到所谓的多宇宙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符玄顿了顿,忍不住腹诽道:
“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所谓的多元宇宙不过是一群科幻盲弄错了‘宇宙’一词本身的含义,进而胡搞瞎搞出的臆造词汇,事实上它们压根......咳,书归正传。”
“包括至高无上的星神们在内,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名为宇宙的池塘里投掷行动的石子;无数因果纠缠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冗杂信息网,最终通往——或者说自动排列出一条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的未来。”
“无论是怎样的存在,在如此庞大的信息网中都无法抽身离开。”
“哪怕是帝弓司命这样的星神,祂的垂迹也依旧可以通过师傅的行动来间接窥视一二。”
正如那通过六个人,你就可以认识世界上的任何的一个人的理论一样,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景元轻声说:“但那个名字叫做‘亚当’的男人不同,对吧。”
少女忽地屏住了呼吸,几秒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对!”她点头,“不同!”
“别人投进池塘(宇宙)里的东西是石子,即便是星神也绝无二致,区分的也只有或大或小。”
“而他投的,是矛!”
“而且只投出去就会死死扎进泥土里,哪怕掀起滔天大浪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的定海神针!”
符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在穹观阵里到底看到了什么,那汇聚成冗杂繁复的信息大网是何等的玄妙而动人心弦,称之为命运、大道又或是万象一切的统合都绝不为过!
然而那个从天而降的锐利长矛竟然毫不怜惜地插入其中!
而且还是从它最坚硬的地方刺入贯穿,将其牢牢地锚钉在坚固无比的地面上,任凭它如何挣扎哀嚎妥协乃至逢迎谄媚都无法挣脱!
未来只有一个,时至今日,符玄仍旧抱有这样的观点。
然而毫无疑问,在那柄长矛不讲道理的粗暴干涉下,他们所有人的未来都不再会像原本那样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坏,但至少,他们拥有了改变的可能!
因为只有‘亚当’经历过的才是‘真实’,而非信息大网交织后定下的,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的未来!
天不知不觉间已经暗淡下来。
从敞开的平台向上看去,天上坠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
这些星星像是细碎的流沙,铺陈出一片灿烂的银河,斜斜流向天穹。
极美。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留一线生机。”
古老文章中的一角被景元轻轻地吟唱出来,他挑了挑眉,眼角的美人痣在展露出的轻松笑容中微颤:“符卿,我是不是可以用这句话,来总结你方才的话语。”
“可以是可以,难道将军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面对焦急的女孩,景元依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知道符玄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也好符玄也好,对于命运被改变这件事的实感都不算强烈。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知道未来到底是怎么个轨迹,没有经历遗憾,自然不会去想着不同的可能。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这条信息所附带的另一件事情:
想要干涉包含众位星神在内的庞大信息源,而且用的还是粗俗到不含一丝技巧的强硬手段。
唯一能办到的方法,只可能是自身的信息量要远远凌驾于其之上。
而现在,挣脱珈蓝的超越者就在他景元的眼皮子底下四处闲逛,摆明了一副短时间内不会离去的流氓架势。
这完全不亚于——好吧,饶是景元,这次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类比才能更恰当一些。
说实话,景元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故意放纵雪衣前来太卜司占卜与白露有关的信息情报了。
原以为保底令使至多星神,应对措施和预案景元也有进行充分的准备,没想到居然捅出来这么大一个瓜!
景元忽然觉得自己幸好没有在发现镜流的第一时间就组织人手进行逮捕,不然就目前这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同居一晚的暧昧模样,这和拿根木棍去捅烬灭祸祖的菊花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单纯的捅还不够格,得再顺时针逆时针分别捣上三十三圈才差不多!
符玄倒是不知道景元元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批,瞧见他这幅模样的少女暗叹将军靠谱的同时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
深感自己距离将军大位还差得远的她开口道:“将军,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按照往常做法即可。”
心乱如麻的景元此刻也没空搭理符玄,留下一句一切照常后便转身离去。
而符玄这边——
“按照往常做法?”
她悚然一惊,踮起脚尖冲他大喊:“将军!真的按照往常做法就可以吗?”
“先这样干吧。”
景元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卜司。
符玄了然,取出玉兆通知青雀。
不一会,拥有青云之才,燕雀之志的娇小少女去而复返。
似是瞧见自家太卜面色如常,她壮着胆子提问道:“太卜大人,您叫马·上·下·班的属下过来,是......?”
“还能做什么?抓人!”
符玄白了她一眼,迈开那双裹着星斗白丝的纤细美腿踏步向前。
“抓人?太卜等我一下!”青雀挠挠头,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对。”符玄放缓脚步,肃声道:“抓胆敢诱拐龙尊的化外民‘亚当’,以及连名字都被联盟抹去的前罗浮剑首‘镜流’。”
是啊,她询问过景元接下来如何是好,景元则告诉她按照往常做法即可。
感觉不妥的少女特地询问了两次,两次景元都这样回答。
那早已在百年职场生涯中建立起对上司的信任+性格极度认真的符玄小姐,自然也只能按照规定行事,亲自出马去逮捕龙尊身边的不良人士归案喽!
......
“舒服了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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