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不过,今天晚上,在进入自己的僧房后,惠可照例还是读了几遍经书,之后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入睡,而是关了灯,合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渐渐才假寐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枕头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惠可猛地惊醒过来,低头打开手机一看,已然是设定的时间23:00。
此时寺中所有僧房都已经熄灯,窗外寂静一片。
惠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起来,小心的将门打开,左右看了看,见外面无人,这才走出僧房,复又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的僧舍在一楼,走出房间后,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明月高悬,万籁俱寂,周围夜风清冷,让他精神为之一清。
惠可快步向着不远处的另一间僧舍走去,那里便是给那名挂单老僧法济安排的僧舍。
他来到僧舍前,却见那房门没有关紧,半开半掩。心中一喜,心道自己大约没有猜错,于是小心的推开门,侧着身体进入门内。
却见那法济老僧此时睡在踏上,朝里睡着了。
惠可见状,不敢惊动,想了想后,干脆跪在床前。
那法济不多时便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口中径自吟道:
“难!难!难!莫把修行作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镜花水月一场空!”
惠可忙开口道:“大师,弟子再此候教多时……”
法济扭头见到惠可跪在床前,披衣起身,盘坐床上,故作疑惑道:“你这和尚,晚上不去睡觉,来老衲这里跪着做什么?”
惠可道:“大师午时在弟子头上拍了三下,当是允我三更时分前来听讲,故此大胆前来。”
那法济老僧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道:“你这和尚倒是聪慧,是个有心的!”
惠可闻言,心中一喜,忙道:“弟子一心精进,还望老师有以教我,弟子必不敢忘。”
说着,便是连称呼也改了。
那法济沉默片刻,脸上笑意渐退,正色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如此,便传于你罢,你且近前来。”
惠可闻言忙膝行前几步,跪于榻下。
却见法济开口道:“你受此法,需得谨记,此法为修行之基,务必勤加修行,不可稍有懈怠。”
“弟子谨遵老师嘱托。”惠可听闻法济的嘱托连忙恭敬道。
法济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左手置于膝上,结一手印,明明似是随意之举,然而就在下一刻,便在那惠可耳中,只听“嗡”的一声,明明无甚真实的声音,周围依旧一片寂静,然而在他精神层面,却仿佛洪钟大吕,整个人猛的一个激灵。
眼前一花,待到再向前看时,却见那周围哪还是什么寂静僧舍,而是一片琉璃铺就的广场,周围地面有莲花样的金色花朵涌现,而在他的面前,那位看似邋遢的盘坐老僧,此时身形猛的涨大,不断变高,变大,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化为一座高十数米的巨大浮屠,便见左手在膝上结印,右手却是在胸前翻掌向下,向着自己头顶落了下来。
而在那手掌翻覆的一瞬间,惠可只觉得仿佛整个天地都向着自己倾倒下来一般,那巨大的手掌遮蔽住头顶的天空,向着自己越来越近,这让惠可几乎想要起身就跑……
他终究没有起身,不过心中恐惧,还是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呼吸的时间,那巨掌已经落到了他的头顶,想象中的沉重压力并没有到来。
而是一只正常人大小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不知怎么的,就在这手掌按在他头顶戒疤上的一瞬间,惠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紧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五感,被瞬间剥离了。
无论是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在那一瞬间,都仿佛失去了,他完全丧失了对于外界的沟通能力,他甚至感觉肉体的存在与否都产生了疑问,我的身体还存在吗?
然而,就在这奇妙的情况下,他开始感受到了某种超越了他生命本质的伟大力量的存在,他感到某种伟岸的力量开始与他产生了连接,也就在此时,他再次看到了那尊巨大的浮屠,他知道,那就是那位老僧法济!
第一千零一百一十七章 不在三界内
在他的感知中,那位巨大的浮屠,张开了嘴,念诵出了一个词语。
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大音希声。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声音,那是一种巧妙奇特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一种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的震撼。
引导他感觉到了,世界更为本质的另一面,透过引导,他第一次触摸到了一个庞大而汹涌的能量位面,或者说,用位面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在那瞬间的体验中,惠可意识到,那其实就是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世界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而这种存在形式,在此前,他却从未意识到,哪怕他本身也同样与其不可分割。就好像他从不曾意识到呼吸的存在一般。
在那一瞬间,他就仿佛是一条水中的游鱼,第一次跃出了水面,意识到了水面世界的存在。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与世界的本质,产生了一种超越了五官的亲密接触,这是一种直击心灵的接触。
这种接触是如此的震撼,以至于惠可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所感知到的一切,以至于他完全沉浸在这种神奇的体验中。
也就在此时,一枚“种子”,被种了下去,逐渐融入了他的灵性之中,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同时,也帮助他稳定住了此时的体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惠可再次意识到自己依然跪坐在老僧的床前,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然泪流满面。
惠可恭恭敬敬的两手掌心向上,向着老僧法济以五体投地大礼拜下:“顶礼大阿阇黎。”
惠可口中的阿阇黎,又作阿舍梨、阿遮利耶,乃是音译,因浮屠教非是本土宗教,而是两千年前东传,之后逐渐本土化。故而翻译后应解释为贤者、教授,意即教授弟子,使之行为端正合宜,而自身又堪为弟子楷模之师,故又称导师。
而大阿阇黎,可以说是对于一个僧人,最高的称谓。
至于惠可此时的心态,完全处于震撼的状态中,以至于已经从刚才那种超验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却依旧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
他从未想到,那些传说中的情况,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而此时的他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眼前的这位老者,果然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是一位高人!
只是,此前的自己还是大大的低估了人家的层次,就如同你以为那高度是一幢五层民宅,却没想到人家是喜马拉雅山的高度……
而更让他感到震撼的还是,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的接触到超凡力量的存在,即便他是一名虔诚的浮屠教僧侣,此前也一直坚信着书中所写的那些宗教传说,以及诸浮屠菩萨存在的事实。
只是再此之前,他并非没有遇到过所谓的高人,但那大多是对于经典通熟之辈,也确实辩才无碍,但是真要说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似乎也就只有气质和学识上的区别。
曾经,惠可也以为,所谓的高人便是这样了,至于世尊在经书上曾经描述的西天极乐世界,那多半只能是死后才能见到。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这般际遇!
…………………………
………………
见惠可大礼参拜,法济也不闪避,任由他拜了九拜,这才伸手止住。
“既授我法脉传承,当知我跟脚,我来自那小西天大禅寺,今来此处挂单,也是考察你等僧众有无缘法,今日你既拜我为师,我当赐你一法名,你本名为何?”
惠可闻言,忙道:“弟子本名李光海,因家贫,自幼在省城开宝寺出家,后立志重修此崇安寺,与一众僧徒在此修行,为天所幸,得遇老师……”
“嗯,你之身世,我这些日子,也了解了一些。”法济点了点头,略作思考:“能仁圣果,常演宽宏。惟传法印,正悟会融……你既名为光海,那便赐你法名印光吧。”
惠可闻言忙再次拜下,恭敬道:“弟子印光多谢老师赐名。”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在浮屠教内,拥有多个法名是很正常的是,许多高僧大德都是拜过多个师父,或者在多个寺院修行过,也因此有着多个法名,而惠可目前遇到的也是这种情况,所以并不会感到有问题。
法济见惠可下拜,当即笑道:“如此,你便起来说话。”
惠可闻言,恭敬站起,侍立在一旁。
“你可有想问的?”法济询问道。
惠可略作思考,这才恭声道:“不知老师所言小西天大禅寺,乃是何方宝刹?恕弟子孤陋寡闻,未曾有闻……”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既是老师驻僻之处,弟子他日定要前往拜谒……”
“你还去不得,去不得……”法济闻言笑道。
摆手按住惠可疑问:“这小西天大禅寺,非在这红尘俗世之中,更不在这三界之内……”
惠可闻言一愣,他自然明白,浮屠教所谓三界的概念,乃是天界、地界、人界,所谓的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便是神仙浮屠的境界了,以往,也只在神话传说中见过类似的说法……
只是,他又想起了刚才眼前这位老师所示现神通,所传之妙法,皆非凡俗,想来,倒是真有可能!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莫非……莫非老师是从那……”他伸手指了指天上。
惠可已经在考虑,这位老师莫不是从那传说中的西天极乐世界而来?!!
毕竟刚才经历过那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经历,现在就是有人告诉他,眼前这位老师,其实是世尊化身降世,他都是相信的。
“莫要多想,所谓小西天,乃是自成一方世界,不过比之此方天地却是要小的多了。”法济想了想,接着道:“你知那玄门有所谓洞天福地之说吗?”
此话一出,惠可顿时明白,忙点头道:“弟子知玄门有所谓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不过以往弟子以为,那都是在名山大川之中……”
第一千零一百一十八章 满目荒凉谁可语?
其实,他这话也是目前大多数昭国民众的认知,尤其是现代旅游经济的兴起,一些名山大川的景区多打着洞天福地的旗号招揽游客,倒是也让这些概念深入人心。
这也使得如今的普通百姓,想到“洞天福地”这个词汇,首先联想到的,便是那些风景区的名山大川。
“不过是些惑人眼球的障眼法而已……”惠可笑道,所谓洞天福地,皆不在此方天地之内,便如那玄门三宗的昆仑、蓬莱、方壶三处洞天,我大禅寺小西天一样如此……
“正所谓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然也不受此方天地鬼神所管束。”法济点头道。
惠可闻言,不由得心生向往,只觉得打开了一个全新天地。
“老师所言那玄门三宗,可是传说之中那海中仙山所在?”历史上多位皇帝派遣船队巡游东海,寻找所谓不死药的说法,在民间流传极为广泛,惠可自然也是知道的。
“便是那传说之中的所在,只是,其实并不在海中,而在洞天之中。”
“那……那真是如同传说中的神仙福地一般了……”惠可一脸向往道。
“且好好修行,你以后也有机会前往的。”法济笑道。
“是,弟子定然不敢懈怠。”惠可忙道,便是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有些浮想联翩。
“对了,为师有件事,需得嘱咐你。”法济收敛笑容,正色道。
“请老师吩咐。”
“你且随我来……”说着,法济走下了僧床,穿上鞋子,取过木杖,驻在手中,推开僧舍房门,向着门外走去。
惠可见状,虽不知老师要去何处,但立即跟了上去,紧随其后。
法济慢悠悠在前方走,看着并不如何快,但是跟在身后的惠可几乎是一溜小跑的跟着,才勉强跟上,说来也是神奇,平日里惠可的体能其实并不好,大约是每日里过午不食,只食一餐,还整日茹素的缘故,惠可的身体其实颇为消瘦,耐力和力量都不甚出色,平日里如果累的狠了,还常常几天都缓不过来。
然而这一次,他一溜小跑的在后面跟了数百米,却连一丝气喘都没有,随着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只觉得体内某种变化似乎开始生发了起来,气血涌动之间,开始与此前接触到的那个神奇的位面相互链接,丝丝缕缕的能量开始顺着这种链接进入自己的身体,一些潜移默化的变化开始发生……
这个过程,他起初并没有察觉到,然而随着体内气血如同水流一般涌动,身上开始冒出腾腾热气,不但应有的一些气喘、疲劳的感觉没有出现,反而有越跑越精神的征兆之后,惠可再迟钝也开始意识到了,此时却听前方法济忽然出声道,那声音不大,却似在他耳边响起:“神意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彼岸,亦不在此岸,观那种子生发起来……”
这段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语,听在惠可耳中,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皆因他刚刚受了传承,故而一听便明白了老僧话中深意。
忙依照而行,冥冥中,便觉此前那枚融入灵性之中的“种子”,似有发芽的趋势,渐渐破土……
惠可此时跟在法济背后,脸上渐渐出现一种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状态,然而原本一路小跑的姿态,却渐渐放缓了下来。
这倒不是说他的速度放缓,而是他的步伐似乎开始小了起来,渐渐如同走在前方的老僧一般,看起来慢悠悠的,然而一步跨出便是数米之遥。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方的法济忽然停了下来,此时跟在他身后的惠可便也停下,愣了一阵,这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只觉得浑身有力,便如同洗了一个热水澡一般,整个人通透无比。
此时他才如同醒过神来一般向着周遭看去,顿时认出了这是哪里,这乃是崇安寺的后山所在。
或者说,这是当前崇安寺的后山,在惠可等人的规划中,虽然说是重修崇安寺,但是毕竟资金有限,且如今寺中无论是僧人数量还是未来香客数量都不可能支撑崇安寺恢复到历史上规模最盛时那般,事实上,就是如今将寺庙修成那般规模,未来以惠可等人的预估进项,怕是也支撑不起那古建筑保养的花费。
而眼前这片后山,周遭并非完全是树木,林木掩映中,可以清楚的看到残垣断壁,残墙断瓦遗落的随处可见,碗口粗细的树木与藤蔓从残破的地砖缝隙中生长出来,地面的长草落叶中,也是偶尔可见雕刻着文字的砖石。
惠可站在此处,脑海中便不由闪过一段古诗词:
“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显然,在曾经的遥远时光中,这一片,并非仅仅是后山而已,惠可等僧众早已经勘察过这一片,其实当年的崇安寺是依山势而建,从山脚下的山门,直到山顶,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也不知当年究竟是多大的火灾,竟然将这一切都付之一炬。
因为没有留下什么当年的记录,所以众僧们也不清楚事情的究竟,只是依靠常理猜测,大约是火灾从山下起火,也许当时又缝风大,风助火势,从山脚向上直烧到了山顶,以至于将整座寺庙都烧毁了。
却见法济左右打量着这周围,一声长叹,似是在怀念什么一般。惠可在一旁恭敬侍立,虽不知老师带他来有着什么理由,然而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实等待老师说话。
“你可知,这是何处?”法济沉默良久,忽然询问道。
“这……弟子猜测,此地应是曾经崇安寺的遗址,只是不知是哪一座殿宇。”惠可左右看了看后,开口道。
法济点了点头:“此地确是崇安古寺的遗址,此寺建于南北朝时期,繁盛千年,你脚下之地,当年便是寺中罗汉堂所在……”
第一千零一百一十九章 想当年……
说着,法济伸手指着惠可身后的一面残垣道:“那里挂着一副五百罗汉演教图,乃是画师安道信所作,当真栩栩如生,每一个都有真人大小……”
惠可下意识的看去,却见那里此时只剩一条墙基,就连砖头都让人扒的精光……
而法济继续向上走去,沿着黄草中的一条古道,继续上行,却见他随手指向一侧:“那里便是钟楼,崇安寺是大寺,鼓楼便在对面,晨钟暮鼓,每日里都有专人敲响。”
惠可扭头看去,但见那所谓鼓楼的位置,此时只能看到几颗老樟树间掩映着半扇断壁,更远处还有着一截残柱。
法济却没有停步,踩着脚下荒草前进,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他走的如履平地,便如同行在草叶之上,混不着力一般。
惠可跟在身后,虽是一脚深一脚浅,却也跟的紧。
又向前百步,法济伸手指向前方侧向大片灌木处,几声夜枭的叫声传来,黑暗中有着扑打翅膀的声音,似是被他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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