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编了世界 第409章

作者:天风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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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郭存安眼前的画面再变。

  深秋的官道上,一辆桐油斑驳的马车被一匹瘦马拉着缓缓的行驶着,车辙在碎石路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一个头戴冠帽的中年人掀起青布车帘,远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郭存安一眼便认出,那个向外张望的中年人正是顾晦,只是此时的他,脸上早已经没有了中举之时的飞扬意气,反而是满脸沉郁之色。此外,看着其外表也比此前成熟了许多,下巴上也蓄起了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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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官人,前面就是梧桐里了。”车夫勒住缰绳,粗粝的嗓音惊醒了身旁正在打盹的书童。少年慌忙左右张望着,然后将头探进身后的车厢:“官人,快到了……”

  青布车帘再度被挑开,顾晦眼中带着浓浓的回忆之色,似乎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再见催道实

  车轱辘碾过里坊牌楼下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野蒿刮过底板。顾晦透过帘隙望见不远处泛着灰白色的酒旗,几个浣衣妇人挎着木盆从溪边转来,说笑着走过前方一个看上去还颇为簇新的石牌坊——那是一座刻着“状元及第”大字的牌坊。

  马车停在一间不甚大的院落前,院墙上爬满了何首乌藤,车还没停稳,便见门口坐着,一副迷迷糊糊样子的婆子已经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转身冲回了院中,大声道:“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个样貌温婉的的妇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娘子,怀中抱着一个布老虎,探头探脑的看着顾晦。

  “相公回来啦……”那妇人快步走上前去,自然而然的接过顾晦脱下的袍子,倒是让顾晦有些忐忑的心境渐渐平静了下来。

  “阿玲,辛苦你了……”

  “相公说哪里话……颖儿,叫爹。”妇人将背后的小女孩拉了出来。

  “阿爹……”那小女孩怯生生的道,显然还有些生疏。

  “颖儿都这么大了……”顾晦见到女孩,笑着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做势举了一下,吓得小女孩一阵惊呼……

  父女俩的玩闹很快使得院子中的气氛自然了起来……

  “相公,厨房里还热着饭,你去洗漱一下,妾身去布置……”

  “阿爹,娘说你这次会留下来陪我们?”小女孩一脸笑容的揪着刚混熟的父亲的衣袍,期待的询问道。

  顾晦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后才点头道:“……是啊,这次会好好陪你们……”

  “好啊好啊,有人陪颖儿放纸鸢喽……”小女孩欢呼道,却没有注意到一旁母亲嘴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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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时分,书房中还亮着灯,顾晦正在伏案翻阅着一叠文牍。

  “顾大人倒是勤勉。”苍老声音自身后传来,顾晦一惊,忙抬头看去,却见到自家书房里,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一位老者,看着颇为眼熟。

  他略一思索,显然想到了眼前这位是谁,当即有些惊异了站了起来:“老先生……怎的……怎的……”

  “顾大人,一晃,有二十余载未见了吧?”那老人一身羽士袍,气度出尘,冥冥中的郭存安一眼便认出,这不是自家那位崔祖师又是何人。

  只是比起上一次出现时,如今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变。

  当然,对于郭存安而言,上一次见到这位也不过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所以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并不感到多么惊异。而顾晦此时显然要比郭存安惊讶的多,深吸了一口气,上下不断打量着眼前老者。

  半晌,这才拱手道:“失礼了,让老先生见笑了,不曾想许久未见,老先生一如当初那般……”

  很显然,在顾晦所在的时代,人生七十古来稀,三十余岁便白发苍苍的大有人在,二十余年过去,堪称物是人非,而眼前老者,依然如同当年,这本身,就是极为神异的事情。

  顾晦当年便明白这老者非常人,如今看来,更加深了他的这个念头……

  “顾大人……”

  “不敢当老先生大人称呼,况且,明远如今已经辞官致仕,一介平民而已,老先生一如昔日旧称便可。”顾晦再次拱手道,同时搬来椅子,请老人坐下说话。

  他非是俗人,自不会询问老人是如何出现在自家房中这种事。

  “小友可还记得当日是如何回复老夫的吗?”老人坐下后,笑眯眯道。不等他答话,便又道:“小友当年曾言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如今小友终于名满天下,不知老夫是否该说一声恭喜?”

  顾晦闻言一愣,之后面色变换,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崔道实垂目凝视着案头跳动的烛火,看着顾晦的面孔,笑着继续道:“元康六年,小友上《考绩九疏》,以夏元狩旧制为本,欲立'三司互核'之法——考功司核政绩、监察司查钱粮、惩处司断刑狱。”

  “小友大概是知道那背后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老人依旧笑意盈盈,仿佛说着一件极为轻松的事情:“但可曾想过,御史中丞张琰分明不属裴党,为何偏要参你'复永初旧祸'?”

  崔道实低沉嗓音,抚掌开口道:“顾明远欲复永初改制旧祸,其心可诛!永初三年御史台改制,十二道监察御史持节巡察,不过三载便酿成五州举幡案!如今这竖子竟要设三司并立,是要断我大梁命脉么?”

  “你可知,你失误在何处吗?”

  “学生百思不得其解。”顾晦喉结滚动两下:“张中丞向来以刚正著称……”

  “刚正不假,却是莫要挡了他的道。”崔道实从袖中抽出一册泛黄册页,纸页间霉斑如星点:“当年江夏谢氏垄断五州漕运,每岁过手的茶盐绢帛价值百万贯——你且看看吧……”

  顾晦凑近细看,翻着册页,面色百变。

  崔道实指尖指了指最后一页的某个模糊印戳:“这'转输使裴度支'的签押,小友可识得是谁人的?”

  顾晦一时怔住,他确实不知这是哪位。

  “莫不是那位‘清正公’?”半晌,他才犹豫的猜测道。

  “正是这位永初年间的‘清流典范’。”老人嗤笑一声:“永初三年腊月,谢**纳采张家次女,聘雁六对,缠红锦八十匹,玉带十二条,红妆十里。”

  “张琰把掌上明珠嫁给谢氏长子那年,恰是他升任御史中丞的第三个月。”

  窗外夜枭凄厉啼叫,崔道实的话语声幽幽传来:“这些世家大族背后盘根错节,哪里是你一介寒门能够看得清楚的……”

  “永初改制时,十二道监察御史砍断了多少条漕运财路?小友要设的三司并立,看似是恢复旧制,实则是在掘这些百年望族的生财之道啊!”

  “难怪……难怪……”顾晦面色铁青,口中喃喃道,却是捏紧了双手。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不如随老夫回山

  “至于元康十二年这道《乞止北盟疏》……”崔道实伸手抚着胡须:“小友说铁弗部自文帝改制后,承袭诸夏典章有五十载,此倒是不虚。”

  “然北朝前年春闱,考的却是‘尊王攘夷策’。孰为夏?孰为夷?铁弗自称诸夏苗裔,可不认己身为蛮夷……”

  “至于樊城之盟后两国以兄弟相称固确有其事。可据老夫所知,这些年被抓的细作可也不在少数,铁弗人测绘江南各关隘要冲要地向来不遗余力……”

  “人有伤虎意,虎亦有害人心。本就是面上兄弟而已……”老者哂笑道。

  “但是,国朝改革积弊需要时间,若说北朝是狼,那么乞伏便是虎,彼辈骁悍勇武之辈,正是崛起之时,若是驱虎吞狼,事后必为猛虎所噬!”顾晦皱眉道。

  “人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想信的之事,满朝诸公畏北朝如虎已深入骨髓,如今有机会卸了这心头枷锁,自然要死死攥住这机会。”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崔道实扭头看向窗外的黑夜:“你以为,乞伏部是茹毛饮血的北地蛮貊?那就大错特错,他们这半年来往御史台诸位大夫府中运送的'冰炭敬',数目可着实惊人……”

  “单单中领军的马场里就凭空多出了五百匹幽州马,至于裴相那里……呵呵……”

  看了一眼面前已经了愣在那里的顾晦,崔道实叹气道:“至于你那位陛下,终究是利令智昏……”

  “他也许能意识到危险,可他更贪图乞伏大汗许诺的中原膏腴之地——”

  “无需硬撼北燕主力,敲敲边鼓便可白得这旷世之功,这般诱惑……”

  顾晦望着案头摇曳的烛火,垂首默然。

  “所以这道奏疏……”崔道实眼神平淡,似乎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论是在庙堂诸公眼中,还是在****眼中,都不合时宜的很……”

  顾晦默然良久,方才起身长揖及地:“谢先生为学生剖白利害。如今想来,学生屡遭贬斥,实是咎由自取……”

  “只是……”他猛然抬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为何学生主修钱塘堰,朝中亦要阻挠?!”

  此时窗棂忽被夜风撞开,外面的雨势正在迅速转大,豆大的雨点落在青石地上溅起水雾,顾晦于是前去关窗,看着那窗外已然有瓢泼之势的雨势,眼眸已然皱了起来……

  “二十万饥民得活,换得'****'四字。”崔道实眸光平淡如水:“小友可知,你递上《请修钱塘大堤疏》当日,度支郎中正为北伐粮饷焦头烂额?”

  顾晦霍然转身:“二郡灾民易子而食,嗷嗷待哺……”

  “错!错!错!”老者突然连道三个“错”字:“堤防未筑而谤书已至,小友以为,庙堂诸公,当真不知钱塘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还可安置那遭了风灾的数郡灾民?”

  他的语调中带着讥讽:“可若准了你这道奏疏,北伐钱粮便要短了三成——”

  “怎会如此?!!太仓历年都有存粮备灾……”

  “小友难道未闻去岁太仓火龙烧仓?”

  顾晦当即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为官日久,他显然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愣头青,只被提点一句,便明了了前因后果。

  “那陛下……陛下乃是君父啊……”他嘶哑着喉咙。

  “陛下未必不怜百姓。”崔道实眼神依旧淡漠:“可若在‘克复中原’与‘安抚灾民'间抉择……”

  “谁人不想名留青史,况陛下乎?”

  顾晦的面孔闻言变得苍白,却再无言语。

  “便只能苦一苦百姓了……”崔道实话语中带着哂笑:“此时若是无人捅破,庙堂之上,便会故作不知,君不见,东南数郡,除了你,又有何人上报灾情?”

  “所以你这接二连三的奏本……”老者突然轻笑出声:“不是在揭诸位大人与****的面皮么?”

  顾晦嗫嚅了几下嘴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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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郭存安看到此时,心中也是百味陈杂,以他的历史知识,并不清楚历史上曾经发生过这些事,事实上,在历史情境中再大的事件,真正落到史书上,也许就只是聊聊数个字而已。

  此时此刻,他真正开始感受到一种历史带来的寒彻骨髓的残酷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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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道实凝望窗外瓢泼大雨,忽然开口道:“小友可知这钱塘潮汛,自有史记载以来,共溃堤十九次?”

  “大夏太和九年、前郑嘉和三年、本朝太兴五年……每次重修皆称'百年大计',可最长的不过撑过两甲子。”

  “王朝气数如这堤上蝼蚁。”老人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看破事情的平淡:“纵是金浇铁铸,终究逃不过天道轮回,逃不过兴衰更替。”

  “当年,老夫便与小友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非不仁也,实乃天道幽微,非人力可强为耳……”

  “当日观澜亭初见时,小友曾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他扭头看向顾晦:“而今君已鸣,可还愿做那投海的精卫?”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顾晦:“不如随老夫回山,修那先天大道……”

  冥冥中,郭存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陈杂,他大概能够猜到结果的,若是这位去了,那历史便没有了后面的事情。

  不过设身处地,他觉得若是自家易地而处,早就从了,哪还需要崔祖师这么一而再的劝说,看起来,自家这位祖师,真的是很看重这位啊……

  他相信,到得此时此刻,便是眼前这位再如何眼拙,都肯定能看出眼前老人必然是位神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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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晦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老先生可知去年那场大潮时,某带领百姓在堤坝上……当时大堤溃口,却有个老河工架舟冲进决口自沉,以躯填堰,水势遂缓……”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北伐

  “事后,某使人在堤旁立碑记此事……”他眼中满是感慨:“某虽不才,自幼读孰圣贤书,不敢自比先贤,然岂能效蓬雀离巢,弃社稷于危倾之际?”

  此时,在冥冥中观察的郭存安已然看出来,这位状元公,虽然辞官回归故里,但大概还存着以退为进的心思,并未对朝政完全失望,而是存着有朝一日再度建功立业的心思。

  一旁的烛火“噼啪”爆开灯花,崔道实摇头叹道:“兴衰有数,皆是天道,哪有长久不灭的国运。当年大夏兴盛若斯,如今不过只是故纸堆上的一笔文字……恰似中天月,光耀三百载与照临今夕,何异?一切都不过是换了个年号重演而已……”

  他看着顾晦:“蝉翼振而知秋近,蛙鼓鸣则晓雨临。通明之士,当循天时而动。小友乃蟾宫折桂之士,竟参不透此间真意?”

  顾晦看着老人:“若都学那鲲鹏抟风而去……谁来衔泥补这漏雨的世间?”

  便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阿爹!”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食盘撞开门,食盘上是一碗桂花圆子羹。

  “娘让送来的!阿爹吃!”

  顾晦此时面色略有些紧张,刚想给女儿介绍一下房里多出来的人是谁,却看到刚才还站在自家面前的老者,已然如雾气消散……

  隐约中,窗外似有歌声传来:“斧声…惊起…烂柯尘,涧底…残棋局局新。莫问山中…甲子事,青山元是……看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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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冥中,郭存安叹了口气,他其实是颇佩服眼前这位的,至少扪心而问,易地而处,他是做不到这样的,难怪别人是千古名臣呢……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眼前场景再度变换。

  这是一片布置精美的户外园林,最为显眼的是一座青瓦飞檐的亭台,上面写着篆字的“兰渚亭”三字。亭台的周围以编制精美的竹制屏风围了起来。此时显是深秋,许多植物已然落叶,一些落叶漂浮在亭台外的流水之上。

  亭台中高朋满座,穿素纱襌衣的侍酒僮仆手持鎏银捞勺,为一位位士人打扮的人物添酒。一旁有身着华丽锦缎的琴师正为一众宾客抚琴助兴。亭台之中放置着多个铜炉,不时有仆人上前添炭。

  顾晦此时身着一身青袍,头上束着竹冠,颇有几分山林逸士的味道。他倚着竹丝嵌银的矮椅,目光看向亭外石径旁错落栽着二十余株丹枫,似是有些出神。

  “士元贤侄这‘玄泉坠玉’四字,用词可是颇精妙啊……”坐在他一旁的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此时轻叩几案,一脸笑容道,其案上摊开的宣纸已录了多首诗文。

  顾晦似是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一旁案几上,也就在此时,对席戴漆纱笼冠的一位士人已抚掌笑道:“依老夫愚见,不若易作'玄霜坠玉',正合时令。”说罢将手中麈尾指向亭外,几片凋零的落叶正随风缓缓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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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存安此时已经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文会,只是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