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此时天空中的云层忽然透开了一道缝隙,有阳光穿过缝隙落在江面上,残阳如血,将江面漂流的万千尸首染成赤红。
顾晦定定的凝望着那些随波沉浮的尸体与甲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便郭存安并不清楚梁末的历史细节,目睹此情此景,却也足够让他结合他所知道的历史判断出一个明确的事实,上游必定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事,且战事必然以梁军的惨败告终……
事实上,如果此时郭存安身边有一本历史书的话,他就会更清楚的判断出来如今这个场景的准确时间:
建安二年,太师裴琰强推《营田法》,为朝廷敛财,纸币会子的流通由事失控,至天下怨声载道。
建安三年秋,乞伏背盟南寇,丞相裴琰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亲赴天江上游坐镇,防御乞伏人南侵。
史载,裴琰车驾舟船极为煊赫,装金箔辎重的船只,头尾相连百余里,甚至有大船搁浅,千余人都无法拉动,如此,极大的影响了行军速度与军心士气。
六月,裴琰来到下蔡,遣人送荔枝与柑橘给蓟国统帅并乞求议和,许诺称臣纳贡并且以岁币入贡,遭拒,甚至使者遭到了羞辱,被割掉了耳鼻送回。
是月丁未,传来消息,西线重镇安襄失守,乞伏人西路军打通了前往天江的最后屏障,听到消息的裴琰惊惶失措。
然而在此情况下,一直与他对峙的乞伏人发动了猛烈地进攻,两军会战与长秋。是战,乞伏大军布满了江面与两岸,而南梁人的战船两千余艘则横陈江面上,双方互相以投石机进行抛射。
激战正酣时,乞伏人以重骑兵冲击裴琰所在的囤山港,裴琰胆怯之下,不等敌人靠近便乘船撤退逃命,而这一走,直接造成了全线溃败的连锁反应。
是役,乞伏军破北林军于长秋,屠下蔡。《梁史》载:“浮尸断流,鱼鳖尽食人脂”,帝诏辍朝三日。江州观察使上言:“自下蔡至采石三百里间,战死溺毙者甲仗蔽江,舟楫为之不行。”
建安三年八月庚申,裴琰被罢官待罪。顾晦受诏起复,任江州太守,此时南梁已经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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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变换。
郭存安观察着四周,这是一个古朴的书房,身着官袍的顾晦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的身前油灯如豆。
窗外雨声连成一片,檐角的铁马在狂风里叮当作响,顾晦放下笔,走到一旁推开窗户,恰见一道惊雷劈开铅云,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城市。
他眼神凝重,沉沉的叹了口气,脸上明显有着化不开的心事。
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扭头道:“进来。”
“使君,京师的八百里加急!”一名浑身湿透的兵卒在一名书吏陪伴下走了进来,大口喘息着,跪伏在地面,双手捧上一个油布包裹,那油布上满是水珠。
顾晦接过那用包裹,先是整肃了一下衣冠,这才用裁纸刀挑开火漆封印,内里是个木盒,打开木盒后,里面放着一卷诏书。
顾晦看见那诏书,先是恭恭敬敬向着诏书躬身一礼,这才伸手取出诏书,将其在书案上仔细打开阅览。
此时郭存安的视角恰好能够看到那诏书上的文字,那文字以隶书写就,因此他读起来不算过于艰涩:
那卷轴开头便是“制曰”二字,其后便是:“朕承天命,嗣守宗祧,夙夜战兢,恐坠鸿业。讵料天未悔祸,夷狄猖獗,乞伏南寇,豺狼成性……”
“北林既溃,下蔡屠城,江流为之赤,鱼鳖尽食人脂。今逆焰滔天,已迫京畿……”
…………………………
“………嗟尔士庶!昔王宣武黄口洋之捷,犹能挽狂澜于既倒;今江左衣冠之地,岂无击楫中流之人?江水北流,孤臣涕尽……”
…………………………
“………则江表千里,皆为左衽,宗庙陵寝,尽化丘墟。涕泣诏示,咸使闻知!”
很明显,这是一篇勤王诏书,便见顾晦举着油灯,从头到尾,身体渐渐颤抖起来,读完一遍,再从头看起,如此再三……
郭存安的视角,能够清楚的看到他明显在强行压抑着情绪,然而泪水还是控制不住的从他眼中流出……
油灯在顾晦手中轻晃,诏书上的墨字映得他眉眼如铁。眼泪一滴滴砸在诏书的朱砂御押上,洇开血色的涟漪。
却见忽然朝着北方撩袍下跪,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臣等无能,让**蒙此奇耻……竟要发这字字泣血的诏书!”
郭存安在一旁默然,自古忠臣孝子,为人所敬仰,这便是这个民族的信仰。即便郭存安身为玄门中人,即便他来自后世千多年之后的时间,依然会为此肃然起敬。
至于这篇勤王诏书,很显然,不是针对特定某一人发表的,而属于明发天下勤王,而这也意味着,前线的战局已然败坏至极点,朝廷开始慌乱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败军
“去,遣人急招刺史、别架及诸军将去节堂议事。”顾晦看向一旁的书吏吩咐道:“另外给这位信使安排住处吃食。”
那书吏叉手应是,便领着那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
此时房中仅剩下顾晦一人,顾晦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整肃了一下腰间玉带,便向着房门走去,显然是要出门前往议事的节堂。
便在此时,空无一人的书房中,忽然有声音悠悠传来:“小友确定要去吗?现在乞伏兵分两路南下进犯,进迫京畿,你以江州久疏战阵之兵入卫,无异于驱羸羊搏虎兕……”
顾晦闻言倏地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羽士袍的老者,看容貌正是他曾多次见过的崔道实。
“好叫老先生得知,学生非不知胜算渺茫。”顾晦只是一愣,之后便躬身施礼道:“然朝廷二百年养士,一朝板荡竟无击楫之人,此非战之罪,实士林之耻!我南朝岂无忠臣孝子乎?!!”
“昔年裴琰构陷于你时,满朝朱紫可有一人仗义执言?”
顾晦默然片刻,叹息道:“此一时彼一时,昔年诸公惜身,今某若依旧如此,与诸公何异?”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眸闭上,似在回忆什么,复又张开:“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注: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的人,也忧虑别人忧虑的事情,以别人的衣食为衣食来源的人,应为别人的事而至死不辞。)
“某自幼学圣人经义,非为清议庙堂之高,实为临危履刃之日,敢不以颈血溅贼酋乎!”
“颈血溅贼酋!”崔道实神色淡漠,丝毫不为所动:“却不知你这腔血,够染红几寸江波?”
顾晦深吸一口气:“染不透天江,便染史笔——且留肝胆照麟阁,要换汗青多一行!”
却见崔道实脸上现出一丝动容之色,许久未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身形渐渐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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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的喊杀声。
郭存安在空中看着下方的战场,他很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只是眼前的一切确是他被“强迫”着观看的……
残阳将天空染成锈色时,溃逃的南梁步卒在泥沼里踩出一道道错落的脚印。三个时辰前还猎猎作响的“梁”字大纛,此刻正被异族骑兵的铁蹄反复践踏,旗面被踏碎在泥淖的地面上,从高空中远远望去,像一面溃烂的疮。
剧烈的马蹄声中,一些身披甲胄,不少甲胄上衬着狼皮或者豹尾作为装饰,头戴鹰羽盔的异族骑兵,正不紧不慢的追击着前方的步卒,他们驱赶着那些人奔跑着,并将落后者一一杀死……
“干你娘!!!老子不跑了……”一名步卒似是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大吼着回转过来,只是刚吼出半句,脖颈便被套马索勒成扭曲的弧度。他手中长柄刀尚未落地,一匹披挂铁面的高大战马已从他身旁掠过,狼牙棒带着呼啸砸在他的颅骨上。
一旁的另一名逃卒见到此情景,似乎是此人亲属,发出凄厉的喊叫声,挥舞着手中长刀冲了过来,却被另一名异族骑兵以娴熟的技艺以长柄斧磕飞长刀,将斧刃勾进腹腔,借着马力直接将半截肠子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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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场一侧临水的河谷东侧。
二十余名梁军小队退至河滩巨石后,试图结阵死守。队伍中的年轻弩手哆嗦着给步张弩上弦,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仿佛整个肺都要呼出来一般。
“后面没路了,兄弟们扛住这一次……”队正声嘶力竭的呼喝着,前方的敌军已射出鸣镝。不同于梁军制式箭矢的破空声,这些裹着牛角的响箭会发出凄厉尖啸。
许多人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也就在此时,五匹未披甲的快马突然从侧翼突进,马背骑手身披轻甲,身体熟练的趴伏在马背上。
“别射!!!”队伍中的老兵还没来得及阻止,弩手就已经慌乱的将弩矢射了出去,然而那些快马并未直接冲进来,而是转了个圈就从弩箭射击的边缘区域绕了回去,马上的骑士们纷纷发出一连串猖狂的笑声与呼哨。
而就在这些人回转的同时,在他们的身后,又是几匹快马径直冲击而来,双方衔接的默契异常,这些骑士手中持着东西,不是箭矢,而是浸透火油的羊膀胱。
借助马力,一枚枚羊膀胱如同炮弹一般被抛射了出去,第一枚砸在盾面炸开时,焦臭的油脂已顺着盾牌缝隙淌进士兵领口。
“弃盾!”队正嘶吼着劈开第二枚火囊,后续连绵的火箭已然覆盖了过来……
在火焰中,原本便不甚牢固的阵列慌乱成一团,一些人试图灭火,另一些人则在喊叫着重组阵列,甚至有人调转身向着身后的河流跑去……
乞伏骑兵的连枷终于撞碎残阵——那些包铁武器并非直劈,而是贴着地面横扫,专断人脚踝。碎骨声混着北方俚语的狞笑,将最后几声呐喊和哀嚎碾进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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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晦身上的铁甲此时已经被卸掉,身上素白中单被血污染成暗褐。一名亲兵将其用牛皮索将他捆在马背上,这名汉子左耳只剩半片,满脸披血。
“放开!本官要与大军共存亡!”顾晦挣扎着去咬缰绳,却被亲兵往嘴里塞进一团从衣衫上扯下的带血下摆。
侧后方芦苇荡忽然惊起群鸦,五骑手持弯刀骨朵身穿皮袍的异族骑兵破雾而出,马鞍两侧各悬数颗首级。
这些人见到前方的顾晦一行人,纷纷摘下角弓,在马上弯弓搭箭……
冥冥中注视着这一切的郭存安分明见到,这些人射箭的时候,半立在马背上,整个人完全不受马背起伏的影响,稳定的如同一台台射击机器,他们一把能同时抓住数支箭矢,将其夹在指缝中,以连珠手法向着前方射击!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机枪!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义士,可留下名字!
完全不是自己曾经在影视剧中见过的那种!!!
“是乞伏帐前射雕手!”
“保护使君!!!”
“带使君先走!!!我等断后!!!”一名亲兵调转马头,向着那些骑兵反冲过去,他身后不声不响的跟着三名亲兵,只是跑不多远,当先那名亲兵胯下马匹连中数箭,更是被其中一箭射中眼睛,马失前蹄,哀鸣着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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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亲兵带着顾晦继续向前疾奔,也不知跑了多久,一旁的芦苇荡中,隐约听到马蹄声传来,此时亲兵们略作商量,便有几人站了出来,其中一名武官打扮之人大声道:“我等去引开那乞伏人,尔等护着使君,定要带使君冲出去!!!”
此时被捆住的顾晦在马上用力扭动,竟是将那塞着嘴巴的布吐了出来,却见他目眦欲裂,大声道:“莫去!莫去!今日便让某死于此处!!!”
“顾晦无能,累死三军,于义当死!!!”
“尔等可自去,寻个活路!!!”顾晦嘶哑着声音喊道。
那武官打扮之人摘下头盔,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却见他遥遥拱手:“如今朝局因为奸相败坏到如此地步,民间皆传使君乃是忠良,末将也是长眼睛的,使君来江州虽然不到两个月,但是寻访民情,清查冤案,修造武器城池,是个能做事的好官!某虽是个武人,不懂甚国家大事,却也知道忠义二字!”
“末将年纪虽大了,但不糊涂,这天下,可以没有末将这样的匹夫,却不能没有使君!还望使君好好留下有用之身,莫要轻掷生死,那将置国家与何地?”
老武官扯开护颈,露出脖颈处蜈蚣状的箭疤:“末将出身北林军,当年从军在周帅麾下与燕军厮杀,账中留有敌首12颗,末将手中环首刀,斩过8名胡虏脑袋!”
“还望使君来日,率大军光复旧土!末将此去黄泉路,当悬颅使君大纛——添一道煞气!”说着,他也不待顾晦出言,一挥手,周围几人纷纷打起太守仪仗旗,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义士,可留下名字!!!”
“江州吴老关!!!”
“江州王潘!!!”
“严州王应能!!!”
“江州顾根儿!!!”
…………………………
………………
一行人护着顾晦继续向西,渐渐又汇聚起一些溃散兵卒,顾晦也被从马背上放了下来,入夜时分,这股残军聚集在一处树林中,正在停下歇息。
所有人都是疲惫异常,人困马乏的样子,一些士兵更是一脸的惊弓之鸟状,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大部分都是默然不语的沮丧摸样。
顾晦坐在一棵大树之下,有亲兵给他送来一个水壶和一个干饼,顾晦接过牛皮水壶喝了几口,却没去碰那干饼,只是摆了摆手:“分给受伤的兵士吧。”
又休息了一阵,却闻树林外又有激烈的马蹄声响起,此时众皆露出惊恐之色,站在郭存安的视角,看的出,他们所处的这个树林位于山坡之上,山坡下方是一条官道,马蹄声正从此而来!!!
好在众兵士都知道轻重,此时此刻,无人敢于出声,不过却听闻官道之上连串的呼喝声传来,似是在组织搜山。
顾晦眼中露出绝望之色,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浓重大雾忽然涌起,这大雾迅速变的浓郁,并且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使得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在冥冥中的郭存安只听到那官道之上急促的呵斥叫喊声来回响起,明显带着北地口音,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似乎是有人在抱怨这雾气。最后,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那官道上的人马竟然渐渐远去,看上去是退走了。
他随即便想明白了,那些追兵大约也并不确定顾晦等人的位置,甚至未必清楚顾晦就在这里面,应该也就是完成任务式的搜索。而这突然兴起的浓雾,应该是让他们打消了继续搜山的想法,毕竟在他们看来,为了追捕一些逃兵,冒着在浓雾中搜山的风险,着实犯不上,便干脆退走了。
树林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那山下官道上的声音,随着那些追兵渐渐离去,这些人才松了口气。
之后,大约是担心那些人去而复返或者雾气散去,这些残兵们再次启程离开,离开时还注意留下扫尾的人抹去了一干人等曾经扎营的痕迹……
入夜后,残兵们汇聚在一处废弃烽燧台后的避风处,重新扎营后,顾晦召集残兵中的官佐重新划分了编制,虽然是临时的重新划分,但是好歹初步让这些人看上去重新又像是一支军队,而不是流民之类的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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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无需跟来,某自去静一静……”顾晦支开亲兵,沿着阶梯,向着残破的烽燧台上走去。
他的两名亲兵对视了一眼,叉手应是,自觉的在烽燧台下守卫。
顾晦走到烽燧台上,四下打量了一下,从烽燧台的顶部能够看到周遭的风景,周遭是大片的树木,不远处能够看到有河流流淌而过。
顾晦四下打量了一下,忽然正了正衣冠,一揖到地:“学生谢老先生搭救之恩!”
四周风声呼啸,似乎并没有人在他的周围,而他也不起来,就保持着这作揖的恭敬姿态。
少顷,一道叹息声悠悠传来:“你怎知道是老夫出的手……”
“学生只是猜测,如今便是确定了……”顾晦忙转过头,见到果然是那记忆中的老者,于是再次作揖。
“尽是些小聪明,又有甚用……”
“老先生既已出手,可见,老先生也不忍见这鞑虏铁蹄之下,生灵涂炭吧……”
“不忍见,又如何……”却见崔道实叹息一声,负手望着远处的残月:“盛衰轮回,此天数也……自古仙凡有别,便是老夫这次出手,也已经是犯了忌讳,可一而不可再……”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老先生之功
顾晦闻言,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劝:“老先生能援手,学生已不胜感激……明日一早,学生将率部自东溃围,若是祖宗庇佑,天不亡我,日后许还能与老先生相见……”
说罢,顾晦再次深深向着崔道实一礼,接着便做势要下了烽燧……
“且慢……”身后忽然传来了崔道实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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