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舞台上的伴奏正好结束,乐手们拎着乐器鞠躬下台。
广井菊里看了那边一眼,和其他食客们一起捧场地鼓了鼓掌,却发现伊莱莎也在胸前拍着小手,动作呆板,眼睛没从鸣海身上移开过一秒。
——嘛,他说得确实很精采啦。
才刚这么想着,清水伊莱莎便蓦地转过头来,眼底如雨后的天空般再无阴霾,露珠似的光芒清澈明亮地闪烁着。
头上呆毛轻快地晃了两下,她露出了充满安心的灿烂笑容,十分直率地脱口而出:
“菊里,鸣海Boy比你会安慰人呢!”
“呃……”
仿佛心脏中了支箭,广井菊里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然后捂着胸口倒在桌上。
因为无法反驳,她只能用悲愤且幽怨的目光看向鸣海,闹别扭似地气呼呼喊着:
“都怪你,伊莱莎才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今天就由你来请客了!”
鸣海满脸无语:“本来就没打算出钱的人在说什么呢……”
清水伊莱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慌张道歉:“啊啊啊菊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也很感谢你啦!”
广井菊里目光一闪,神情骤然变得严肃:“感谢?那我能点酒来喝吗?”
清水伊莱莎纠结了片刻,最后只能无奈地比出了微小的手势“……就一点点?”
“好耶!”广井菊里顿时兴奋地站了起来,毫不介意周遭投来的目光,高举手对不远处的侍者大喊,“服务生,麻烦给我来份冰啤酒,现在上!”
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毫不掩饰的满脸垂涎,更是将她方才认真成熟的形象给破坏得一干二净,重新成为了他们所熟悉的那个酒鬼。
鸣海和伊莱莎都忍不住捂住了脸,低头试图装作不认识她,很想下一秒就从桌底钻出这间餐厅。
等餐点和啤酒上了桌,两人默默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任由广井菊里一口酒一口饭地悠哉吃着。
尽管没有耍酒疯打扰别人,可那过于豪爽的模样,依然与这间装修优美的音乐餐厅格格不入……
估计也只有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在这种场所里暴露本性了。
好不容易快吃完饭了,一个胸口挂着经理牌子的侍者忽然走了过来,满脸歉意地看向他们。
“不好意思……”
清水伊莱莎连忙擦了擦嘴,按住眼神迷蒙的菊里的肩膀,正准备立刻替她道歉的时候。
鸣海率先开口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清水伊莱莎讶异地看了过去,然后很快明白——假如真是因为菊里的事情而来怪罪他们的,餐厅那边十几分钟之前就该做出反应,而不是等他们快吃完饭了才来找他们。
但,为什么他会知道,对方是来找他们帮忙的呢?
经理同时也在好奇这点,只是很好地隐藏了起来,态度恭敬地微微弯身:
“请问是SICK HACK的广井小姐和清水小姐吗?”
——又是一个认出她们的人?
没想到出了新宿,SICK HACK还这么有知名度啊……
鸣海心底感到惊奇,确认是来找她们的之后,便识趣地不再出头。
清水伊莱莎疑惑道:“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经理露出苦笑。
“是这样的……”
第二十三章 秋季的取材之旅(七)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一位摇滚爱好者,偶然在客人中见到以迷幻摇滚和酒鬼姿态出名的广井菊里,便希望她能上台来表演一下。
之所以不亲自来请,也不是想耍大牌,而是待会有工作要做,只能靠直播来欣赏这场演出。
当然,音乐餐厅的音乐通常以爵士、蓝调甚至是民俗乐为主,舒缓且温柔,很少会出现破坏这份宁静秩序的摇滚乐,更怕过于激烈和尖锐的声音会影响到客人们的食欲。
无论是驻唱乐手还是经理,其实都是反对临时请她上台的……
但奈何拥有无上权力的老板坚持,经理也只能面带苦涩地来找广井菊里,并且暗示她拒绝也没关系,可以早点吃完早点走人。
可惜,处于迷蒙状态下的广井菊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她摇头晃脑地听完了大半,然后眯着已经睁不太开的眼睛,有些含糊地问:“演出啊……有没有演出费啊?”
“呃……”经理犹豫了起来,很想说谎,但职业道德和优渥的薪水还是让她老实点头,“有的,老板说只要您上台演出一首歌,不只有演出费,今天的餐点也会给三位免单。”
“这么大方?!”广井菊里瞬间直起身子,眼底放光,酡红脸颊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一抹兴奋中带着几分狂气的笑容,小手用力一拍桌子,“很好,这单生意老娘干了!上乐器!”
然后疼得连吹小手,泪眼汪汪地求伊莱莎安抚。
“诶?”
完全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经理手足无措、欲言又止了片刻后,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发挥出餐厅干部的专业素养,立刻安排人将舞台要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很明显,她对这位老板看好的摇滚乐手并不熟悉,也不认为广井的表演能为餐厅带来正面的影响——可既然个人意见无法左右事件的走向,那她也只能选择恪尽职守,成为一个无情的打工机器了。
反正到时候客人投诉也是老板背锅……
“菊里,真的要上台演奏吗?”
清水伊莱莎有些担忧地问:“虽然你这状态和平常演出时没什么不同,但这样真的太过突然了吧……而且志麻可能会生气的。”
“没事没事,只要别堕了我们SICK HACK的名声就好,和街头演出没什么不同啦。”广井菊里潇洒地摆了摆手,打了声酒嗝后,笑眯眯地望向清水伊莱莎,“还有,伊莱莎,你也要上场喔?”
“我?我就没必要了吧……”清水伊莱莎看了眼盘中剩余的食物,噘着嘴有些不愿。
广井菊里露出老奸巨猾的阴险笑容。
“哼哼~两个人出场能要到更多演出费,这样你就能买更多周边了哦。”
“OK,干它这一票!”
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清水伊莱莎干劲满满地握起拳头,身后好似出现了浪花拍打岩石的激动特效。
鸣海无语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却没想到,才刚得意洋洋地拖伙伴下水的广井菊里,在下一刻又盯上了自己。
“少年,你会打鼓吗?”
“……不会。”
“没事,双吉他也不是不行。”
比起这个,鸣海更加疑惑她的动机:“为什么要让我上台?”
“人生总要追寻为什么,不觉得很无聊吗?”广井菊里却没有回答,只是在桌上用手臂撑起脑袋,随意摇晃酒杯,露出散漫而轻松的笑容,“非要找个理由的话,我想想……想和这么有趣的你共演一次,切身听一听你的『声音』——这个理由怎么样?”
“不怎么样。”鸣海翻了个白眼,目光却下意识看向了正在铺设乐器的舞台。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不介意我弹钢琴的话,陪你演奏一曲倒也不算什么。”
虽然这家伙没个正形,是个任谁都无法完全托付信任的成年人。
可有一句话,鸣海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总要追寻为什么的人生,不仅很无聊,也很沉重。
有些时候,不妨让心之所向成为脚下的道路,在迷茫中探询着成长。
或许不经意间,崭新的世界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到头来,还是被她给影响了吗?’
鸣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怪广井菊里,害他忽然也想体验看看——不问理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生,究竟有多么幸福了。
“哦~钢琴啊,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融进去呢。”
广井菊里捏着下巴思考片刻,但很明显,她那被酒精迷醉的脑子根本无法正常运转,很快就傻呼呼地笑了起来,大方豪迈地一挥手:“无所谓啦,反正开心就好!”
“没错,演奏只要开心就好了!”清水伊莱莎在旁边嘻嘻笑着附和,清润明亮的眸子有些期待地看向了鸣海,“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搞砸舞台,你不用想太多,安心地跟着节奏来就可以啦~”
“哈哈哈,别以我们会搞砸舞台为前提安慰他啦~”
“菊里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就这样嬉笑打闹着,没过多久,经理便通知他们可以上台了。
广井菊里拉着两人到舞台上做准备,同时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乐谱。
“少年,这首歌你要花多少时间记住?”
鸣海看了几眼,歌名是「幽灵唯我一人」——SICK HACK的成名曲。
“你送我演唱会门票的那天我就听过了,演奏是没问题,搭不搭得起来就不知道了……真的不换一首吗?”
“没事,就这首。”广井菊里眯着眼,晃了晃脑袋,“不过主旋律得改一改……嗯,就这样吧!”
她说了下改进方案,硬生生把一首以迷幻恍惚的音乐氛围为主的摇滚歌曲,改成了适合在音乐餐厅里演奏的钢琴抒情版,甚至没有多少违和感。
鸣海在心中试奏了几次,然后忍不住用诡异的目光看向她。
“怎么了?是哪边有问题吗?”广井菊里迷惑地歪了下头。
“没有。”鸣海摇头,诚实地道,“就是觉得,一个酒鬼能成为新宿知名的摇滚乐团主唱,果然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诶?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在夸。”
“嘿嘿嘿,谢谢你啦~”
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广井菊里摸着脑袋傻笑,又喝了口酒。
……没错,她把酒带上舞台了,美其名曰舞台装置。
考虑到对方有喝了酒还能临时编曲的才能,鸣海决定视而不见,走到已经开盖的钢琴前,坐下开始调音。
另外两人也背起了吉他和贝斯,边调整乐器边小声地说着话。
“菊里,我还以为你和平常一样,想怎么演奏就怎么演奏呢……没想到竟然还临时编曲了。”
“那当然,别看我这样,我对音乐可是很认真的哦~”
广井菊里潇洒地坐在地上,长裤下的二郎腿高高翘着,指尖轻拨,沉重的贝斯在她怀中如玩具般得心应手。
清水伊莱莎不自觉地鼓起了嘴:“认真的话,就不会让没有和我们一起演奏过的鸣海Boy上台了吧?万一他的钢琴融不进去怎么办?”
尽管也很期待和鸣海一起上台演奏的感觉,但是她更不想看到,他因为演出失利而被观众们投以异样目光的场景。
广井菊里拨弦的手微微一顿,醉眼迷蒙的紫眸缓缓睁开,似笑非笑地望向了清水伊莱莎。
“伊莱莎,作为成年人,你的观察力还是不太及格啊~”
“什么意思?”清水伊莱莎并不生气,只是疑惑。
将垂在胸前的麻花辫甩到身后,广井菊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钢琴前专注调音的鸣海,唇角不禁微勾,总是恍惚散漫的眼底多了几分深邃的凝实光彩。
“那家伙,在我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台的时候,不是犹豫了一下吗?”
“——那可不是怕自己上台丢人啊。”
“就算要临时演奏陌生的歌曲,就算要和没有配合过的人一起演奏……他的眼里也没有半点退缩和不安,或者说,接受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这代表了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不用恍然大悟的清水伊莱莎回答,她便径自说了下去:
“他从未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只是想不想做而已——在这种百分之百的自信面前,反倒是我们该担心能不能配合上他吧?说不定一不注意就被他带着走了呢。”
说罢,广井菊里摇头感慨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恐怖,恐怖到……我都不禁兴奋起来了呢。”
指尖微微颤抖,她不再压抑唇角的弧度,露出了张狂而欣悦的泛红笑颜。
清水伊莱莎也忍不住笑意,像要证明自己似地抬头挺胸,目光明亮地握紧了手中的吉他。
“既然这样,为了不在年下后辈面前丢脸,我也会全神贯注上的!”
于是,演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