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怪盗在东京 第54章

作者:东南西望月

  光是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前面的摇杆都显得重重受阻,更别提通过按键让角色做出反击的动作了。

  她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血条在空手道达人刚猛的拳打脚踢里迅速缩减,顿时是心急如焚......开什么玩笑,快点给我动起来啊?!

  然后,好像真的就这样挣脱了那些无形的束缚,她的双手伸向了面前的街机的控制面板。

  但是手指触碰到游戏摇杆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预料之中的圆润触感,反而是一种棱角分明的冰凉坚硬。

  那个冰凉坚硬的事物立刻是被粗暴的抽出了她的掌心,随即在下一刻抵在了她的脸上。

  游戏厅的热闹嘈杂在顷刻间远离,获胜之后满脸得意笑容的少年也消失了。

  面包车的后座里黑黢黢一片,窗外不断掠过磨砂般昏暗模糊的景物。偶尔经过不平整的路段,几次颠簸之后,气氛变成了让人心悸的凄冷。

  湍急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冲刷着车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看来你的‘睡眠耐性’很高啊,居然这么快就醒来了。”

  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安和昴注视着面前握着手枪瞄准自己的少女,止不住的颤抖。

  昏迷前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今天是安和昴的十七岁生日。

  她回家之后用手机在附近的一家甜品店里预订了一块生日蛋糕,然后是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待外卖员把蛋糕送上门。

  即便是艺能学校,也需要学生完成一些基础的文化课程。

  只不过相较于正常的学校,这里文化课程占比更低,考核的内容也相对简单。

  大约是等待了一个小时,房门被敲响了。

  独居的女高中生再如何小心谨慎,也不可能预料到一门之隔的陌生人是“超能力者”。

  在安和昴靠近房门,试着通过猫眼去观察门外之人的时候,一双惨白的手掌径直穿过了门扉,捂住了她的眼睛和口鼻。

  手掌陷进了皮肉,掐住了她的思绪然后缓缓收紧,让她如同缺氧那样逐渐失去了意识。

  在完全的昏迷之前,她隐隐约约是听到了一种重物在沼泽地里不断下沉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在光怪陆离的变化,仿佛就这样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等到安和昴再次醒来,就已经被人用安全带捆在了车后座里,好不容易挣脱了安全带的束缚,紧接着一把手枪就压在了她的脸上。

  圆形的枪口漆黑而深邃,好像死人的眼球,近在咫尺的位置,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握着手枪的少女在黑暗里看不清面貌,靠着偶尔从窗外射进的路灯的微光,勉强能辨识出她的衣着近似于高校女生制服。

  对方用一种嘲笑和轻蔑的口吻说着,“你还真是倒霉,被选中成为了‘最后的受害者’。今天是我被部署在这座城市里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后一次替那个好色的老头挑选‘祭品’......不过你也没算是倒霉透顶就是了。至少不需要沦为献给神明的‘祭品’,而是作为‘商品’被送到那座「城堡」里。”

  说完了,她就用手里的枪口戳了戳安和昴的嘴角,“能感觉到哦,你心里的恐惧、不安,焦躁,愤怒,悲伤......以及迷茫。”

  “出于对你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对你接下来遇到的所有人都言听计从,不然被打上了‘不合格’的标签,可能就连‘商品’也当不成了。”

  ......

  面包车在没有摄像头照顾的郊外连续几次变道,兜兜转转驶进了一座地理位置非常偏僻的学校。

  探照灯的炽白的光束穿过雨幕刺入了昏暗的车厢,犹如雨夜里骤然擦亮天空的雷光,让车后座里的两位少女都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面庞。

  铅笔芯那样漆黑光亮而笔直的长发,绀紫色眼眸宛如清晨蔷薇盛开那样氤氲着水雾,不亚于校园剧少女偶像的精美五官随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而呈现出惹人怜爱的气质,象牙般白皙银润的修长匀称的双腿并拢着,像是落难的公主那样贴着车门努力把自己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

  用红色缎带扎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生把手枪插回了自己校服裙底的枪套,然后露出了危险的笑容,“哼哼,这副表情......难怪老头子决定选你来当这个‘貂蝉’。”

  这时候,车停下来了。

  车门从外侧被打开,撑着黑伞的女人站在车门旁边,雨水顺着伞沿哗啦啦的淌落。寒冷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了车内的空间,好像随时都要涌出眼眶的热泪在瞬间冻结——

  “佐川老师......?”

  安和昴不可置信地看着打开车门的女人。

  她是艺能学校里的形体课老师,就在今天,两人才在办公室里碰过面。

  佐川并不理会安和昴的惊恐,只是很卑微地询问着那位短发少女的意见,“矢岛小姐,今天这里会来一位新的‘顾客’。”

  “有‘商品’就有‘顾客’,很正常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特意跟我说?”

  “因为他只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生。”

  “议员的儿子?还是大财阀的公子要来体验生活?”

  “不,都不是,就只是个...外地转校到东京,然后趁着周末出门旅游的普通高中生。”

  被称作是“矢岛”的少女的表情顿时是有了微妙的变化。“新马那个家伙,就是这样向你说明的吗?”

  “是...是的。”

  “你有见过那位新顾客吗?他的名字是不是雨宫莲?”矢岛像是突然想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连忙是追问这位形体课老师。

  佐川摇头,“新马校长没有说明他的名字。”

  矢岛非常大声的咂舌,然后几乎是要逃跑似的从一脸不知所措的佐川手里抢走了雨伞,快步走向车头,做出了要把司机赶下来自己坐上去的架势。

  雨势太大了,偶尔的雷光更是伴随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很多声音都在这无边无际的淅淅沥沥里模糊着。

  即便是坐在车后座,安和昴都有些听不清车门外的两人的交谈。

  更别提正在打开车门,匆匆忙忙要坐进驾驶座的矢岛了——她根本就没能注意到,稍远处的学校停车场里早已等候多时的新马孝廉正带着来栖晓闯进了雨幕。

  等到矢岛插上车钥匙,试着给面包车点火的时候。新马孝廉已经走到了近处大声呼喊,“矢岛小姐!我替你们物色到了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人,请务必看看他!”

  借助车头近光灯以及远处楼房的探照灯的帮助,矢岛很顺利的就看到了站在新马孝廉身后,撑着伞的“雨宫莲”。

  所有思绪和动作都在这个瞬间凝固了。

  无以复加的恐惧贯穿了矢岛的全身,仿佛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一个月前的东京,她亲眼见到了这个男孩死在了世田谷区附近的烧烤店的厕所里:

  在“雨宫莲”的意识被神明降下的审判撕碎的瞬间,他的双眼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仅剩空壳的肉体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他的精神已经彻底死亡,不会再有任何复苏的可能。

  作为人格面具使的矢岛佑月在当时已经通过神明赐予的【世界之眼】确认过了——天鹅绒房间这一代的契约者,雨宫莲,他的精神和意志,他的「心」,连同人格面具都一同死去了。

  但现在,这个本该死去的怪物不仅成功的复活了,而且变得比以往的任何一刻更加强大,身经百战、无可匹敌。

  甚至来不及为新马孝廉的背叛而感到愤怒。

  恐惧与绝望已然如洪流般淹没了矢岛佑月的理智,酿成了一种透心的森冷。

  ......

  大雨砸落在车窗上,路面上,碎裂成无数细密的水花,弥漫在空气里,构成浓稠的白雾。

  车里突然陷入了死寂,只有雨刮擦拭水流发出“咣当、哐当”的摩擦声。

  中控台上的烟灰缸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隐约可闻。

  矢岛佑月只是如蜡像般端坐着。

  直到少年的身形从水雾里缓缓浮现,与他手里的黑伞一同沐浴在瀑布般的水幕之中。

  白炽色的车前灯点亮了黑暗的雨夜。

  沉重的雨水,砸落在遍地积着水洼的路面上,泛起无数涟漪。

  维系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矢岛佑月歇斯底里地朝着来栖晓发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吼叫,然后猛踩油门,摆动方向盘就驾驶着汽车撞向他——

  死而复生又如何?有本事就在我的面前再复活一次看看!

  在她迅速涣散的瞳孔里,挡风玻璃里的少年没有做出任何闪躲的动作,也不顾周围响起的尖叫与惊呼,只是平静的站在原地,眼中闪烁着直面死亡的觉悟。

  “Persona!”

  鲜红的恶魔在他身后展开了漆黑的羽翼,巨大的利爪在矢岛佑月的眼中以极快的速度放大、接近,金属的车身好像纸糊那样伴随“刺啦”一声被撕碎。

  整个被扯断的驾驶室都被深紫色的火焰覆盖,金属、玻璃、塑料......一切看上去坚固的事物都在顷刻间遭到了焚烧,连灰烬也不剩下了。

  后半截断开的车身重重地砸在了地面,尖叫着的安和昴被如此剧变产生的庞大惯性抛出,然后由身穿校服的来栖晓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啪嗒。

  一块腕表从被火焰燃烧殆尽的驾驶室里掉出,摔在地上。即便是经历了刚才那样超出物理概念的高温,它依然完好无损。

  大雨倾盆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表盘里仅有的一根指针,从「1」的位置陡然下坠,落到了第二格。

  然后,时间就这样开始倒退——

  瀑布般的雨水逆流向天空,驾驶室的结构在火焰里重组,安和昴回到了车后座,断开的面包车重新拼接。

  被烧成灰烬的矢岛佑月坐回了驾驶座,她的右脚从油门上抬起,又重重的落下!

  这一次,她猛打方向盘,试图把面包车朝着远离来栖晓的方向疾驰。

  死亡的痛苦和恐惧几乎让她如同哮喘发作般拼命地大口吞咽空气。

  但就在下一刻,暴雨之中仍然是响起了那一声“Persona”。

  无形的斩击瞬间切断了面包车,被一分为二的矢岛佑月的手腕上,腕表表盘里的指针从「2」跳到了「3」。

  第三次死亡回溯。

  矢岛佑月冲下了驾驶室,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准面前的少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且狰狞的笑容清空弹夹。

  火光迸发,密集的枪声里,甚至连呼唤人格面具的声音都省去了。

  巨大的恶魔凭空出现,一巴掌把持枪的矢岛佑月连同那些从枪膛里飞出的子弹一起掀飞。

  第四次死亡回溯。

  矢岛佑月在见到来栖晓的那一刻,当即就举起怀表,借助寄宿在里面的心灵力量呼唤出了自己的人格面具。

  但回答她的,是少年身后血色恶魔抬起的滑膛枪里绽放的炫目火光。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十二次。

  连续的死亡让矢岛佑月的精神几乎崩溃。

  那种庞大的无力感好像她无论做出怎样的决策都无法有效。

  那个死而复生的怪物总能用让她无法理解的直觉和洞察力在瞬间捕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然后做出对策。

  即便是下跪求饶或者故作无事发生的开车逃跑,都会立刻遭遇对方那个恐怖得不可理喻的人格面具的袭击。

  我即便是得到了神的祝福,想要在现实里使用人格面具也有严格限制......凭什么他可以像这样轻而易举地发动这么强大的招式?

  矢岛佑月无法理解自己正在遭遇的这一切。

  她坐在驾驶座里,艰难地喘息。

  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尖叫和哭嚎,已经超越死亡本身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不断地侵袭向大脑,使得她的双眼遍布血丝,鼻腔里缓缓流出了蜿蜒而纤细的一缕鲜血——

  这份莫大的痛苦让她恨不得立刻举枪自尽。

  但残存的求生欲还是让矢岛佑月的手指在触碰到枪柄的瞬间停住了。

  她在那座宏伟的殿堂里见过太多太多受到神之恩惠的人格面具使,但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是来栖晓这样,光是释放人格面具就要爆发出近乎是压倒性的存在感。

  失去了所有决策力的她只能呆愣愣的瘫软在座椅里,连抬起手指的念想也生不出了。

  直到有脚步声从无声里响起,逐渐靠近,愈发清晰。

  啪嗒,啪嗒。

  像是雨水拍打在车窗。

  运动鞋踩过积水的地面......

  啪嗒,啪嗒。

  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好像她的心脏都要因为恐惧而剧烈的收缩。

  来栖晓跟着新马孝廉走到了车头,他用一种微妙的疑惑的眼神看着驾驶座里这个满脸绝望和麻木的少女。

  这也是受害者吗?

  怪盗没办法从她身上察觉到任何的敌意。

  有点奇怪,这家伙的身体里似乎有着“人格面具”的力量存在过的痕迹。

  但这股力量感觉上未免也太微弱了。

  能让人格面具显现的心灵,怎么可能孱弱到这种地步?

  感觉就像她是今天出门依次经历了父母被车撞死;亲姐姐被从天而降的铲车头一分为二;最好的朋友被泼了一身汽油然后点燃;总算是去学校了,突然有匪徒持枪冲进校园疯狂扫射;为了活命而抛弃所有尊严的跪地求饶然后被一脚踹下教学楼;好不容易幸运地挂在树梢上活下来了,还没来得及落地,一颗手榴弹就从头顶的窗户里丢了出来,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引爆......最后半死不活的被送进医院抢救,护士给她扎针输血,连续几十针都没能成功扎进静脉一样的绝望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