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东国卷翼令医崎(四)无揪俬镹岜 : 134 更命
“真是丑陋啊,赖光......”
静室之中,赫柏的声音在轻轻流淌,她伸出手指,触碰着弟子干枯的脸颊。
那已经是石头般的触感,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座囚笼,死死地封锁,直到自己的到来。
“我这不成器的徒弟,结果到头来,还是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赫柏用手抚摸着源赖光残损的头颅,长长的睫毛垂下,似是不忍目睹眼前的一切。
阳光从她背后大开的门中洒进来,狂风呼啸着席卷一切,赫柏伸出手,按在那枚依然鲜烈的御守上。
这是唯一一枚,跨越了历史的尽头,却依然颜色鲜烈,有如昨日的御守。
妖狐矗立在自己弟子的形骸前,她眼前出现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她对于异闻带的攻略度:88%,89%,90%......
她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拯救源赖光。
赫柏的手指按在那枚御守上,无数的嗡鸣声从她身躯中的各处响起,那是名为“非想”的剑。
在佛教的概念中,非想是指超越了一切外在的思维,越过了二元对立的境界。
再向前一步,就是灭尽一切执念的彻底解脱。
与之相反,将军追求的“无念无想”,反倒是盲求完全灭却心识的外道。
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把将军从“无想定”中拯救出来,那也唯有赫柏的非想之剑。
“绝不要放弃你的爱,也绝不要放弃自己的希望,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井井有条。我将这个承诺给与阿龙,现在也将它转述给你。”
“爱必然要胜过一切终结。”
那枚御守是源赖光被割舍的诸多情绪之寄托。
那只是赫柏的无心之举,但是它反倒成为了救赎源赖光的最后一根蜘蛛丝。
在无明永劫的炼狱中,这根蜘蛛丝死死地维系着源赖光,令她不至于彻底无救。
非想剑意裹挟着所有曾为“源赖光”的心绪,重新将其注入到将军的躯壳内。
能够将命运转圜的第三条狐尾,将源赖光轻巧地包裹在其中。
再一次,交换命运。
......
在一片几乎昏聩的静默中,将军却在自己的意识流里听到了爆炸般的巨响。
而在那种巨响之后,她的思维底部浮现出了一位身穿华美十二单衣、脑后高悬太阳般宝冠的少女。
少女的身后有九条狐尾,头顶则长着灵动的狐耳。
她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但细看之下又有些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这就是非想剑的本质,剑气只是表象。
它归根结底是用赫柏的心智,直接进入到目标的思维底层。
就像是放弃使用火炮和导弹,直接用船体冲撞敌舰的军舰一样。
但此刻赫柏并不需要用自己的心智去摧毁将军的心智——后者早就把自己所有的心识除灭了。
所以赫柏此刻是在反其道行之。
她将自己的心神作为运载火箭,从而将那枚御守送入了将军的残躯内。
在将军意识流的深处,那位生有九尾的少女微微一笑,随后彻底融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本应被割舍的懦弱情感,如同海沙般浮现。
“怜悯。”
“侥幸。”
“痛苦。”
“封闭。”
“逃避。”
“软弱。”
还有大大小小,无数已经被抛却的情感,这些情感填充了她内心的空洞,令她从将军重新变回了“源赖光”。
“赖光,赖光。”赫柏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畔响起,“从很久很久以前,你就是个不太聪明的孩子......割舍情绪,将自己变为纯粹理性的统治机器,这条路本就是行不通的。”
即便是执政,亦有追悔不迭之事。
即便是飞升荒原的永恒者们,他们的欲望也并未有半点抑制,反倒远胜于凡人。
无论是亚瑟还是奥兹曼迪斯,他们都将自己的欲望作为功业的基石,可源赖光却反过来,将自我的欲望从其中乂除。
究竟要付出何等的牺牲,以何等的决意才能做到这一点?
赫柏微微有些感慨。
“赖光,我在东国见到了很多人,他们有些与我萍水相逢,有些则与我相处甚久。他们不是随人摆布的棋子,他们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未来......这是我之所以胜利的原因。”
“我没有想到,已经逃过必死命运的阿龙小姐,在得知我的所做所为后,会再一次固执地踏入命运的河流;”
“我亦没有想到,你会承受着这些非议和揣测,没有一点动摇......我曾经想过,要用何种酷烈的手段对你施以惩戒,或者说报复——”
“我想,我会与你刀剑相向,我要替阿龙小姐、替鬼一法眼、替坂田金时、替嵯峨......替所有被你辜负的人讨个说法,要个公道。”
赫柏每说一句话,她的眉头就因疼痛而颤抖一下。
心神的损耗还在其次。
她一条又一条斩断自己的狐尾。
......
圣杯是一位喜怒难明的执政,祂是正教会三位执政中最为古老的那一位,在世界各地被视作原始的大母神、地母神。
如同疤父乐见于威权的建立,残狼狂喜于王国的毁灭,天燧偏爱于时代的变革......圣杯爱好的,乃是牺牲与重生。
祂便乐见于一切牺牲——尤其是为了救赎,而甘⑻掺灵蹴邻齐⑼伍爸绫梦愿奉献的牺牲。
因为在正教会的祷告中,从古老的年代起,圣杯便以自己的血肉,为一切众生作担保。
圣杯有言:谁若辜负了自己的生命,谁便玷污了我的血。
......
【一位执政正在投下目光......当前投下注视的执政为:圣杯!】
【在圣杯的注视下,你能够通过献祭和牺牲,使某物重归完好。】
【这是圣杯允许的法则!】
欲要拯救某物,须先献上牺牲。
五月执政·弥赛亚的血化为了两河,受其灌溉的绿洲至今仍在滋养中东的五亿人口;
六月执政·珍珠以身投海平复波涛,时至如今震旦的四海洋流依然运行有序,全世界的航海家都感念她的恩典。
这就是杯的道途,如无溺亡,则无生诞。
如无牺牲,则无拯救。
赫柏行走在九尾天狐的道途上,每一条尾巴都象征着她在道途上的成就。
可以说,尾巴不仅仅是位格的证明,也是她生命的根源。
每一条狐尾从赫柏身上脱离,她便更加虚弱一分。
而源赖光则更完整一分。
东国卷 : 135 永诀(东国卷完)
首先长出来的,是被她自己剜除的耳目,其次弥合的,是被切断的喉舌。
在赫柏的保护下,源赖光破碎的心智已经完整,就像是做了一场久远的大梦那样。
那些在梦中的痛苦和折磨,以命运的形式被赫柏取走,加诸在她自己的身上。
“老师......老师啊!”
分明已经不再痛苦,可源赖光的内心却比那五百年的折磨更为苦痛。
她亲手杀死了老师一次,可到头来,还是要让老师来救自己。
对于她而言,这五百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苦行。
她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仿佛通过这种行为,自己就能够距离老师更近些。
对于源赖光而言,她宁可老师撕开自己的血肉,对自己做下的错事大施报复,也不愿赫柏像现在这样,以压抑着疼痛的温和目光,注视着自己。
在将军的甲胄和上皇的冠冕之下,是源赖光纤细而敏感的心。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自己才能够仰望到老师的背影。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做法,才能够些微缓解内心的自责。
“所以五百年来,我终究还是一事无成......”
“不,不是一事无成。”
光辉从赫柏的眼中消失了,但她的手依然坚决且稳当,仿佛莫大的痛苦也不能够令她动摇半分。
甚至她的动作更加快速了。
“赖光,你是东国上皇,是幕府将军,是天命注定的神秘杀手,是为人类社会开疆拓土的英雄。”
赫柏说道:“你用自己的一切,将灾厄封锁在了时间的尽头,即便是我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出色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
“赖光,你现在已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老师以你为荣。”
那副用于伪装,用来在暗无天日的孤独中聊以慰藉的坚硬甲胄,终于土崩瓦解。
源赖光嚎啕大哭,她不再是那个威仪具足的将军,她重又变回了那个十六岁时,什么都不必去想的小女孩了。
最后一条用于更换命运的狐尾也断裂开来。
赫柏强行将源赖光四分五裂的命运锁在自己灵*,梦-^首&发的身躯里。
异闻带的攻略进度已经抵达尽头,赫柏的五感正在迅速消弭。
但她还能够说上几句话。
她伸出手,拥住源赖光的脖颈。
源赖光脸上的泪水沾湿了少女的亚麻色长发。
她不明白,为何赫柏作为妖狐,却始终在帮助文明与秩序。
她更不明白,为何赫柏会甘愿作出如此沉重的牺牲,且不止一次。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赖光。”赫柏轻声说道,“张开你的双手,拥抱属于你的这个国家,迎接属于你的一切吧。”
她的身躯被狂风卷走,再也无法被以任何方式所寻见了。
“老师,对不起——老师!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啊!”
源赖光嘶嚎着,她用残损的四肢在地面上攀行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拉出长长的血迹。
......
意识已经快要消失,赫柏感到无比的轻松和自在,但是她还不能走。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许下了在这个异闻带里最后的愿望:将自己送到阿龙小姐的身边。
背负着天上京都,向茫茫无际太平洋飞去的阿龙小姐耳畔,突然响起了赫柏的声音。
“阿龙小姐。”
“嗯,狐狐又要走了吗?”世上的最后一条龙奋力挥舞着翅膀,“没有关系,阿龙会一直等狐狐回来的。”
“因为阿龙是很懂事,很听话的龙!只要是狐狐说的话,阿龙都会很好的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