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芦屋道满愣住了:为何?
她凭什么能够毫不动摇?
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东国人的死活,以至于毫无迷茫之心?
凭什么?!
芦屋道满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伴随着赫柏率先回到自己的身躯中,历史开始变化。
而妖僧在历史中所受到的创伤,开始如实反馈到他的身上。
首先是剑伤——从那张如美丽野兽的面容正中浮现,将他的上半身躯左右分为二半。
紧接着是可怕的撕裂——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将芦屋道满的上半身从腰部扯下,远远掷向两侧。
随后是细细密密的掌印——将他的双腿碾成骨肉混合的一滩烂泥。
最后他分开的上半身不约而同地炸成血雾。
所有在这座天上京都中活动的感染体,都在同时,以同样的死法暴毙。
历史开始发生改变。
阿龙小姐没有被芦屋道满欺骗,其血肉没有成为盈月之仪的基础。
牛若丸没有因为血亲的背叛而死,而是留在山中继承了大天狗的身份,自由自在地活着。
天草四郎没有信错对象,岛原城的大火被三执政降下的雨熄灭,那三万教徒组建了后世的东国正教会。
但例如坂田金时、嵯峨、上泉信纲、冢原卜传等人,却成为了赫柏见证历史的基点,他们成为了凝固在历史中的丰碑。
他们甘愿以自己的死亡,拖着芦屋道满一同死去。
要彻底斩断厄里斯伸入东国历史的手指,唯有付出如此牺牲。
狂风吹动赫柏的衣袖和头发,似乎是故人们与她擦肩远去。
而伴随着狂风吹拂,赫柏感到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摇晃,首先是细微的震荡,随后摇晃的幅度开始变大。
芦屋道满没有说谎,他的死亡确实会招致天上京都的毁灭,而此刻的将军无法腾出手来。
但赫柏并未慌张,其面容依然平静。
她取出了【常世丰饶之千穗】。
【特性:结缘。持有此剑时,能够通过与人接触缔结“缘分”。通过“缘分”,你能够与被结缘者之间产生格外紧密的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同一目标最多累积七重“缘分”。】
“可以通过某些特定的行为加速“缘分”的形成和累积。”
【特性:如愿。当“缘分”达到七重时,消耗一定层数的“缘分”,能够令他人的愿望得以实现。】
“无度的愿望极易失控,当他人的愿望超过‘缘分’的承受层数时,会以扭曲、反常的形式兑现。”
【特性:回响。当你实现他人的任意一个愿望后,便为你自己累积一层“希望”。消耗一定层数的“希望”,能够令你的愿望得以实现。】
经过这段时间的“回应愿望”,她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希望。
“我的愿望是——”
“令身在高千穗山中的阿龙小姐,立刻出现在我身边。”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想要挪移一位黄昏位格的大兽是极为困难的,赫柏的愿望在许下的一瞬间,就要倾覆。
但是,在历史被修正之前,阿龙小姐也身在天上的京都城。
阿龙小姐具备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可能性。
【一位执政正在投下目光......当前投下注视的执政为:圣杯!】
作为盈月之仪最后的胜者。
赫柏的愿望实现了。
即将倾覆的天上之城外侧,骤然出现了如同漩涡一般的焰云。
头生双角,腹生四爪,背有双翼,状如应龙的神龙从云中现身!
阿龙小姐的身体开始无止境地延伸,她缠绕在天上之城的外侧,奋力振翅,带着这座即将倾覆的京都飞向高空。
ps:晚上还有一更
东国卷 : 133 永劫,无念(第三更)
阿龙带着京都城飞往高天之上,不断有碎石和建筑的残骸从其上脱落。
但是,但是......哦哦,看啊!
那如同螺旋般的焰云将所有的瓦砾与残片托起,将其兜在云层之上,托举着它向更东方飞去!
除了宝藏院胤舜提前回到了地面上之外,所有的剑豪和剑圣们,都在那场跨越死斗的战争中壮烈牺牲——从他们踏入京都内城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他们很清楚,当自己正式开始与芦屋道满缠斗时,命运亦将与后者紧密相连。
如果不随着芦屋道满一起死去,后者或将自他们的尸骸中归来。
这个结局或许并不尽善尽美,但是符合一个剑豪,或者是一位武士应有的死法。
“在剑道之上,某人并不觉得将军比我们任何一个更高贵。”在奔赴战场之前,一刀斋曾经笑言道,“毕竟我们都只不过是在剑道上求索的求道者罢了,某人之所以尊敬将军大人,是因为她比我们走得更遥远。”
“但是,在剑道之外。一千个一刀斋的性命,也比不过将军大人的一根手指。”伊藤一刀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请玉藻大人务必拯救我们的将军大人——未来的东国,需要一位黄昏。”
这些话,伊藤一刀斋其实完全没有说的必要。
这位剑豪只是担忧赫柏还在因此前的事,心怀芥蒂。
当然,在此时此刻,赫柏的内心已经没有再对将军的不满——她已经看遍了东国的千年历史,知道了将军是以怎样的孤绝,壮烈地在花之御所中等待着终末清算的到来。
赫柏大步在逐渐崩坏的道路上奔行,她几乎又化为了灵巧的狐形,越过逐渐开裂的朱红色鸟居,跳过枯山水和断裂的木桥,撞开紧紧封锁的大门。
她冲入了花之御所的深处。
......
首先要割除的,是名为怜悯之心。
d吴印⒎ba爸p令琦溜易 源赖光如此想到:因为怜悯乃是慈悲的预演,而在这场心念之间的厮杀中,若是心怀慈悲,便会被厄里斯乘虚而入。
于是她剔除自己的双手。如此便能精准且冷酷地切分自我,在这场厮杀之中,怜悯乃是最无关紧要之物。
其次要割除的,是名为侥幸之心。
源赖光如此想到:因为侥幸乃是滋生虫豸的土壤,若是心怀绝望,便会在无所有的对峙中首先败下阵来。
于是她截断自己的双腿,盖因如此做,自己便不再有退路可言。
无退路便无侥幸,除了走上决死的战场之外,再无他路可走。
其三要割除的,是名为痛苦之心。
源赖光如此想到:因为痛苦乃是软弱的前兆,倘若在这场死斗中感到痛苦,便迟早会在炼狱中宣告投降。
她不允许自己开口,亦不允许自己退让。
是故她切除自己的喉舌,盖因如此做,自己便不会因永劫的折磨而发出无谓叹息。
其四要割除的, 是名为封闭之心。
源赖光如此想到:因为封闭既为拒绝,但如果她拒绝了这场争斗,那么厄里斯必将从其中脱困,祸及东国全境。
是故她剖开自己的胸膛,要将自身作为囚笼,封锁厄里斯百年又千年。
盖因如此做,厄里斯便只能在这座天上京都活动。
终有一日,老师将从历史的尽头归来,清算这一切的罪孽。
其五要割除的,是名为逃避之心。
源赖光如此想到:在老师回来之前,只有她能够与厄里斯正面对决。在这场死斗之中,任何逃避都不被允许。
是故她剜除自己的耳目,无听无视,便能最大限度地维持意念的纯粹。
须以不卑不亢的意志作为鞘,以无想无念的心灵作为剑。
最后要割除的,是名为软弱之心。
软弱是一切败北的祸源,但这场死斗容不下任何败北的可能性。
尽管源赖光知晓自己的胜面伴随着时间流逝而缩小,但只要她的生命还以这种方式延续,特异点便能够存在一日。
只要特异点还存在,芦屋道满便寻找不到老师——他便走不出天上之城。
......
“你会死,赖光。”在她将要做下最后一步的时候,丑御前在思绪中浮现,“你会死。”
“正该我去死。”源赖光回答,“只是可惜了你,丑御前,要陪着我一起死。”
“蠢货,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丑御前讥笑着开口,“如果没有我一次次地转生,又何来你的诞生?历代的上皇,都只是我意识的残片,只有你在玉藻前的培养下,成为了神秘杀手。”
“抱歉。”源赖光说。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又何须说什么抱歉?”丑御前笑了笑,“也罢,我就先走一步。”
在那之后,一直在头脑中喧闹的声音也归于沉寂,源赖光终于孤身一人。
“现在,我终于也懂老师舍己为人的道理。”
“源赖光”在生命的最末,对自己说道。
于是她真正成为了将军。
那枚御守一直悬挂在她的胸前。
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感受不到那种痛苦,但在漫长的时间里,即便过去的痛苦,亦有名为欢喜的滋味。
......
而在一片静默之中,将军的思绪以电流的形式缓缓流淌。
“此身曾犯下诸多过错,做下诸多错事。”
“杀害传道授业的老师,此为罪一;屠戮无辜的非人种族,此为罪二;弑杀老师曾经的旧友,此为罪三;”
“身为大御前,不能够庇护国家,此为罪四;令幕府失调,国家受辱,此为罪五;未能够杀死芦屋道满,受其蒙骗,此为罪六;”
“千百年来战火,不能中止,此为罪七;令无数人才,致命流血,此为罪八;”
“源赖光辜负老师所托,诸多愿景,不能实现,诸多机会,白白空耗......此为罪九。”
“万千过错,错在此身。桩桩件件,罪不容赦......”
“罪不容赦。”
无光的内室中,断绝四肢,剜去眼耳口鼻,将自我化为囚禁“芦屋道满”之囚笼的将军,机械式地重复着持续数百年的言辞。
而在某一时刻,她的思绪突然中止了一瞬。
将军能够感受到,一直以来封闭的门关被人推开。
“是谁?”
她有些迟钝的思绪缓慢流淌。
“是老师吗?”
她的思绪中没有任何期待,也无半点苦痛,只是平静地流淌。
永劫见空,无想无念,此即是也。
可为何,自己这具残破的形骸,依然似是在流泪?
......
赫柏站在斗室的门前。
这里面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空的灰色。
在斗室的正中,矗立着一座枯朽的,没有四肢,头颅半毁的雕像。
在枯干如杂草的头发缝隙间,暗淡的电光明灭闪烁。
曾为双眼的部位,空空荡荡,两行血泪从其中淌下。
ps:又还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