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易
“那就要看那站在整合运动一边的牌手,能打出什么样的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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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天,乌萨斯使者还是来了,带着傲慢和傲慢无处安放的憋屈,和魏彦吾一起;龙门总督日理万机,也不知道是怎么偷得浮生半日闲,拿出来硬是招待起乌萨斯的贵客——这也才让乌萨斯人的心里平衡了一些。
罗德岛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本舰表明立场似的拉开了距离,只留了一只小队——最开始还是为了留作接待之用来着,却不成想乌萨斯贵族一行人看都没看一眼。
……一想到是乌萨斯,好像这事也就显得不那么离谱了。
而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终于来到这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远远就能看到的、饱受天灾蹂躏、被突破天际的源石晶簇撕裂占据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以及还没等真见到人,就能从风中听到远远传来的声音。
“……所以我们说到哪了?”
“对的,那就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以及受生产资料决定的、阶级和制度的本质。”
4-29古典贵族
“所以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当前乌萨斯的阶级存在,依然是基于土地垄断和人身依附关系的生产形势。”
晴朗的天空下,长燃不熄的营火旁,整合运动的中坚成员正围在暖气周边席地而坐——其中包括塔露拉、爱国者、霜星,还有更多属于游击队、雪怪、以及在整顿过程中展现出思考能力的感染者。
即使是在空旷如此的环境里,【营火】辐射的热量依然稳定地在寒风中撑出一个又一个无形的温暖空间——只是这东西在切尔诺伯格已经大量投入了使用,整合运动的成员已经过了会为此惊愕的阶段。
乌萨斯的冬天冻死人着实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以现在的整合运动和切尔诺伯格的情况,到现在明面上都没有人被冻死,真的只能说是享受到了MC神力的原因。
他们惊愕的是另一个方面。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并非因为他们天生高贵,而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里,他们垄断了两样东西:武装暴力,以及农业生产价值的分配权。”
就在他们的面前,米兰手持碳棒做笔,在支起的木板上画出一个个环环相套的圈,清晰地解释道:“在封建制度下,贵族宣称权力来自血统、传统、神授或皇帝册封;他们用这套说辞将剥削正当化:平民生来就该劳作,贵族生来就该管理,因为这是天定的秩序。”
“至于皇帝……如果有历史学得好的人应该可以理解,在这个逻辑中皇帝是什么?皇帝就是、且只是最高一级的贵族,仅此而已。”
米兰说得轻描淡写,台下却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即使早已对乌萨斯的体制失望,但如此透彻地剥开贵族的光环、将皇帝赋予的权威解构——对他们来说依然有着令人心悸的冲击力。
但米兰还没有停下,甚至他的声音都依然平稳。
“但技术会进步,生产力会发展——所以随着财富的比重从土地向工坊、向掌握新生产力的手中转移时;无论他们自称什么,必然都会产生更多的诉求,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哪怕其最开始的原点,只是为了保护自身的财产不被旧贵族剥削;而旧贵族要维持旧有的剥削地位,新贵要争取不被剥削的安全和更自由的市场环境——根本矛盾就出现了。”
“……”
所有人的表情都混杂着震惊和恍然,塔露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米兰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过去她许久无法理解的模糊之处。
就像在米兰的很多课程上时一样,早已不止一次。
“一个能组织大规模生产、开辟新的商路、赚取成百上千倍利润的人,为什么要永远屈从于一个只因为祖先几百年前打过仗就世袭爵位的人?”
米兰在木板上又画了两个圈,圈圈的部分重叠在一起,被他涂成了黑色;而他在外面又画了个大圈,才接着说道:“新兴的利益集团必然会挑战旧贵族的垄断地位,这就是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变的内在动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受教育权被垄断、既缺乏认知眼界又缺乏生产能力的平民,就很难自发形成统一的力量;但新贵阶层需要劳动力和市场,需要流动的社会活力保障商业空间——所以他们会部分推动教育普及、法律改革、甚至有限的民主权利。”
“这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这么做更符合他们的阶级利益——但这样却会动摇旧贵族的阶级利益,所以在这个环节,广大民众会成为新贵群体争取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代表着先进的原因。”
“更先进的制度总会胜利。”
“而【感染者】的身份认知甚至不算是一个阶级——这就是我总是跟你们强调,整合运动走错了路的原因。”
讲道理,有一说一:米兰说的当然不完全正确,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完全正确——甚至光是将自己所学过的相关知识整理出来背给这些人听,米兰都无法保证自己转交的知识有没有谬误……或者本能地夹带私货。
但那又如何呢?
在米兰的侃侃而谈中周围一片寂静:这些概念对大多数感染者而言是全新的,但却又和他们每个人切身体验过的压迫息息相关——米兰的课程不止一次,每一次讲的东西甚至都不一定连贯,却每一次都像是给他们认知的世界擦去迷雾,让他们对社会的本质产生更清晰的了解。
过去的迷茫,过去的混沌,过去不知所谓的空虚,都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消解;米兰并没有给他们传递太多“我认为,我觉得”这样的理念,只是单纯将乌萨斯的社会形式掰开揉碎,为他们进行了透彻的解构。
就在这种“超越盲目认知现实”的过程中,他们感觉似乎逐渐抓到了什么、意识到了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只是一时半会,他们还都无法将其规整为具体的想法。
“米兰先生!”
塔露拉举起手,经过思索之后她认真地问道:“按照您的分析,资本主义相对乌萨斯的现状,是一种进步吗?”
“你搞错了一个前提塔露拉。”
米兰摇了摇头,却不是为了对她的回答做出否定,而是说道:“现在的乌萨斯,就已经是资本主义成长之后,新旧剥削阶级产生冲突的阶段了——但不得不说的是,尽管资本的占有实质依然不平等,但相对传统封建……”
“是的,它确实比‘天生贵族、天生贱民’的封建制度进步。”
“你似乎,对这种形式,依然不满。”
同样旁听的爱国者断断续续地说:“那么,工匠,在你看来,社会的什么形态,才堪称公义?”
——这是个好问题。
米兰顿了顿。
穿越前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在课堂上、在书本上、在网络上接触过的理论、关于对理想社会的描绘,都在他的思索中闪烁;他或许尚且还无法将其看得透彻、讲的透彻,甚至自己对其的理解都绝对有谬误和不足。
但是……
米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够了!”
一声暴怒的厉喝打断了米兰组织的语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就看到在已经不远的距离上一行人大步走来,为首的一名男子衣着华贵繁复,颇有贵族精细的风度,甚至衣衫上还佩戴着代表身份的勋章。
但他的表情却因愤怒显得有些扭曲,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和居高临下的轻蔑。
有整合运动的好手下意识抓向武器戒备起来,因为就在他的身边除了几名乌萨斯的随从之外,还有一个被完全遮蔽了身形、却透出熟悉的诡谲气息的身影。
——皇帝的内卫?
原本授课的气氛顿时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冲得粉碎。
但那名乌萨斯贵族却对这种紧张的气氛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整合运动成员,最后落在米兰的脸上,猛地抬高音量:
“何等猖狂!何等悖逆!”
“贵族乃是国之栋梁,受陛下册封统御四方;平民如同驮兽,生来便应该劳作,纳税服从皆是恩赐。”
“贱民!你怎敢妄议帝国的神圣秩序!怎敢在这里妖言惑众,诋毁贵族之神圣,皇帝之威严!”
米兰挑了挑眉毛。
更外围的地方,可以看到在这群人过来的方向上,龙门方面的人这时才“恰好”赶来;出现在视野尽头的龙门外交人员中甚至还露出了魏彦吾那张龙脸,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外交表情,就像只是路过观礼的友邦人士。
只不过米兰的注意力在魏彦吾脸上停留了一下,就注意到了另外一点:就像在乌萨斯人的队伍中有着被遮掩外观的内卫一样,在魏彦吾的队伍里也有着三名红袍的人影——红袍的人影有高有矮,没有露出颜面,只有衣袍细节处的花样有着明显的炎国风格。
但米兰懒得搭理这种废话,却不代表其他人也认同乌萨斯的废话。
“贵族?管理者?坐在庄园里看着农夫在冻土上挣扎,矿工在尘霾中染病,却只计算本月又捞到了多少油水——这就是你所谓的管理?”
“……我知道你,科西切领的塔露拉小姐,科西切公爵的继承人。”
贵族使者的目光被塔露拉引走,他的目光闪过轻蔑,随即很快被复杂的情绪掩饰。
“身为公爵的继承者,却自甘堕落与这些感染脓疮的贱种厮混,不思回归正统为陛下效力,还在这里聆听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简直有辱门楣!”
“少来这一套,就算是科西切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过是再被我刺死一次罢了!”
塔露拉的眼神寒冷,语气也如眼神一般寒冷。
“你们蔑视平民,视民众如驮兽,只在保暖间挣扎,为蝇头小利奔波……可是造成民众贫苦的原因你们是一点不提啊。”
“倒是你们除了算计金币的数量,攀比奢侈的规模,在更‘高贵’的贵族面前谄媚逢迎,为争夺皇帝恩宠勾心斗角的时候——你们又比口中的驮兽高贵在哪里?”
“只是因为民众的劳作创造价值,你们只知道挥霍和压迫,便比民众更加高贵了吗!”
“你——”
贵族使者明显没想到塔露拉如此牙尖嘴利,一开口如同他们惯用的蔑视平民般蔑视他们,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乌萨斯的贵族何等傲慢,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挑衅,顿时伸手按在了腰间的礼仪配剑上。
却听到塔露拉一声冷笑。
“按照乌萨斯的贵族规矩,我仍然是科西切公爵的法定唯一继承人,即使我现在与感染者同行,在乌萨斯的爵序里我依然是公爵。”
她瞥了一眼贵族使者的徽章,微微抬起下巴,登时演出老黑蛇附体时的七八分神韵,冷着脸说:“而你这样的子爵,如果没有特殊召见,你连踏入科西切城堡的资格都没有——谁给你的权利,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看得出来塔露拉是真从被黑蛇附体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虽然过去做过的重重错事她依然耿耿于怀,也没有以“全是科西切做的与我无关”为借口一推二五六——但连科西切的事都能拿出来怼人,说明她至少在这方面是真没有心理阴影了。
而子爵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众所周知越是缺什么越是强调什么,塔露拉的话就像一记精准的耳光,扇在他最敏感的阶级自尊上——按规矩他确实连对塔露拉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另一方面,塔露拉“自甘堕落”的举动又严重挑战了他“感染者即贱民”的刻板印象。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让他的底层代码一时都出现了动摇,左脑攻击右脑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反驳。
“好了,塔露拉。”
这时候才开口的米兰声音平静,就先过去安然没有注意使者刚才的无礼:“谢谢,但我们时间宝贵——这位,乌萨斯的子爵先生?”
“你代表乌萨斯远道而来,总不至于是来找整合运动的领袖吵架的吧。”
贵族使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人才是主要目标。
-这么年轻。
-不是贵族,没有爵位。
-也没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背景。
-还是个跟感染者混在一起的下等人……
安全!
转换了目标之后思路比直肠还要通畅,古典贵族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贵族使者忽略塔露拉带来的身份尴尬,重新挺直腰板,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奉乌萨斯帝国的命令前来!”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倨傲,仿佛只是在这里讲话就是恩赐一般说道:“工匠,帝国赏识你的才能,不忍将你和这些矿渣一起扫进垃圾堆,这是你无上的光荣。”
“束手随我返回乌萨斯,听凭陛下发落,交出你那点奇技淫巧——陛下仁德,或许可以给你一个脱离流民、成为光荣的乌萨斯人的机会。”
“否则的话,煽动叛乱、非法研究、袭击帝国公务人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4-30·宣战
“煽动叛乱、非法研究、袭击帝国公务人员……”
米兰想了想。
米兰是真的,非常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露出了诚恳的表情,说:“不知道,会判我不经过任何实证就冠上感染者的帽子、然后发配极北之地的源石矿场里,任由驻军欺辱压迫,最后感染到死吗?”
“那反正我现在都已经跟整合运动混在一起了,咱们要不跳过中间的过程,直接快进到结算环节吧。”
贵族使者:“……啊?”
倨傲的乌萨斯贵族眨了眨眼睛,一时露出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扑哧。
倒是旁边的塔露拉和霜星一下没绷住,就算强忍也按捺不下来,却又不好意思打断米兰的发言,只得抱在一起别过头去发出噗噗的漏气声。
“……”
贵族使者倒是愣了好几秒才从那种“竟有人敢如此回应帝国意志”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地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还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工匠,你似乎并没有理解。”
随后才依旧倨傲地、像是在觉得自己在教导不开化的野人一样解释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拒绝帝国的意志意味着你将于乌萨斯为敌,意味着帝国的军队会将你和这些矿渣一起碾碎。”
“顺从是你唯一明智的选择,也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
米兰歪了歪头,做出黎博利常见的疑惑动作。
“不是……反抗乌萨斯,不是这里很多人被你们逼到不得不做的事吗?”
“你看,既然反正都已经反抗了,反正都要被碾碎了,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也不多吧——还是说有人觉得我特别有价值,所以在施舍我的时候被拒绝就是落了面子,反而比他们还要罪加一等?”
“放肆!”
贵族使者终于忍无可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蔑视整个帝国!你以为你是什么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走了点狗屎运、会摆弄些古怪玩意的下等人!”
“是是是,啊啊啊,对对对。”
米兰笑了起来,笑的眯起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
“我以前听过这么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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